孔雀開屏

  孔雀開屏

  沒幾日就到了年關, 循州城內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衛襄私下裡偷摸做了幾個香囊讓小茴拿到街上去賣，她知道自己的女紅不好, 已經做好賣不出去的準備, 但出乎意料的, 居然全都賣出去了。

  她起初還在懷疑是不是裴雲玠偷偷買下了她做的香囊，一日她跟小茴一起去夜市上擺攤, 發現都是城內的百姓買了去。

  衛襄長舒一口氣, 愈發覺得循州城的百姓有眼光。

  許是到了年關，她這幾日加緊做的香囊竟然全都賣光了。

  正好賣香囊換的錢可以在除夕夜這一晚吃頓好的。衛襄在酒樓定了年夜飯，時辰一道，就有人將豐盛的菜餚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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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襄下意識看向院門口，果不其然, 下一刻, 門口出現裴雲玠修長的身影。

  這幾日每到飯點，他都會過來, 她原以為他是來蹭飯, 但是裴雲玠每回手裡都會拎著飯菜，只為和她一起吃飯罷了。

  但是今夜，他兩手空空。

  這幾日的相處，讓她恍惚間又回到了上一次在循州城時的情形，衛襄打趣道：「侯爺今日怎麼沒做飯了？」

  裴雲玠臉上掛著笑，十分配合，掌心落在腹部：「聽聞姑娘在酒樓訂了飯菜，在下老遠就聞到了飯香, 今一日未曾用膳，此刻腹中空空, 不知姑娘可否願意讓在下入席？」

  鈺兒拍拍自己旁邊的位子，笑嘻嘻說：「大哥哥快坐這，我們等你很久啦！」

  「鈺兒說了可不管用，得姑娘同意了才是。」裴雲玠長眸微狹，目光一直看向她，溫聲說著。

  自他來了循州城，便不再像雲水鎮的那幾日陰鬱偏執，反倒是和他們上一回在循州時那般溫雅。

  她一時分辨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衛襄坐在飯桌旁，對於他的話十分受用，揚了揚下巴：「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你就坐那吧。」

  她指的位子是對面，裴雲玠卻不依，拉開她旁邊的椅子，高大的身形從容落座。

  衛襄看在眼裡，懶得與他計較。

  既是年夜飯，人多才熱鬧，衛襄將空青等人都喊了來，眾人一起用膳。

  席間，裴雲玠不斷給她布菜，低聲說：「襄兒，我聽說上元節那日街上會有花燈，十分漂亮，你想不想去看？」

  衛襄想了想，瞥向他的右肩膀，問：「你的傷好了？」

  裴雲玠活動了下右肩，「不礙事，襄兒不必擔心。」

  衛襄攥緊了筷子，小聲說：「我才沒有擔心你。」

  裴雲玠笑了聲，順著她說：「是是是，是在下自作多情了，襄兒根本不在意。」

  他的臉上掛著笑意，傾身夾菜，衛襄目光一瞥，便看到他的側臉。

  他的臉色紅潤，瞧著傷口應當恢復得不錯。她再看向他的眼底，滿滿都是溫柔，一直關注著自己。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有些複雜。

  裴雲玠注意到她的目光，舀了一碗粥後捏著湯匙攪拌至溫熱，這才推到她面前。

  他期待著問：「襄兒，考慮得如何了？」

  衛襄眼眸垂下，輕聲說：「上元那日，一起去看花燈吧。」

  *

  除夕夜後，裴雲玠倒真是鍥而不捨地要給衛襄作畫，她同意了，料想他的畫技應當不怎麼樣，畫像展開的瞬間，她還是沒忍住笑。

  她笑了半晌，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可以將人畫的這麼……不貼切，只能看出來是個姑娘。

  裴雲玠忐忑地捏著畫卷等她點評，但瞧她笑了半晌，神色漸漸黯淡下來：「襄兒，我再學幾日，再來給你畫像。」

  她叫住他要走的身形，不知怎的，昧著良心鼓勵他：「其實，我幼時剛開始畫畫，也就比你好一些……」

  她說了一句出來，怎麼也說不出第二句，於是說：「其實吧，這個畫畫還是得需要一些天賦，你其他方面好，便可彌補了這處的不足。」

  裴雲玠眼中的光漸漸散去，衛襄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傷到他的心，隔日，他竟然抱著一張古琴來找自己。

  「襄兒，這是我前不久在楚京拍下的一把古琴，音色淡雅婉轉。」他擡眸看向她，長睫低垂包裹著那雙清潤的眼眸，輕聲問，「我彈給你聽，好不好？」

  他收斂了一身壓迫性的氣息，此刻神色緊張，抱著琴站在門口。衛襄受不住他這副帶著祈求的模樣，側身讓他進來。

  其實她以前在宮裡打發時間，也就是琴棋書畫這幾樣，許久未曾彈琴了，她也有些手癢，更何況她十分好奇裴雲玠能彈出怎樣的琴音來。

  畢竟一個武將彈琴……衛襄有點難以想像。

  她一轉頭，就看見裴雲玠熟練地將琴放在桌上，修長的指尖落在琴弦上，指尖微動，琴聲悠揚。

  衛襄挑眉，在他的對面坐下，撐起腦袋閉上眼睛，聆聽著從他指下傾瀉而出的婉轉琴音。

  她雖閉上了眼睛，但最後看到的一幕卻牢牢印在腦海里。

  他穿著以前常穿的青衫，袖袍寬大，低頭撫琴時眉眼專注，每一聲琴音仿佛流淌進她的心尖。

  再隔日，衛襄一拉開門，發現院子裡佇立著兩個貼得很近的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旁邊靠著一把長劍，矮的那個頭頂簪著一支釵子。

  衛襄心頭一跳。

  裴雲玠就守在她的屋門口，見她出來，眼底顯出亮光：「襄兒，喜歡嗎？要不要和我一起堆雪人？」

  她眸光微動，目光落在他蜷起的手指上。

  他的兩隻手通紅一片，指骨青里泛紅，一看便知在雪裡凍了許久。

  衛襄拉住他的手腕，眉心微微蹙起。

  裴雲玠知道自己手冰，躲了一下。然而衛襄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就老老實實地將兩隻手舉到她面前。

  他的手僵硬得已經無法彎曲，衛襄摸到他的手，跟檐下掛著的冰棱一樣。

  她擡眸看他，他的臉上也是通紅，長睫上掛著霜，他像是無知無覺一樣，對她笑得燦然。

  衛襄無奈地嘆了口氣，問：「裴雲玠，手疼不疼？」

  裴雲玠眼睫顫抖，半晌，搖了搖頭。

  「真是個傻子。」衛襄拉他進屋，讓他將冷濕的外衣脫了，不斷捏他的手背，加快他的血液流通。

  若是凍得久了，他這雙拿劍的手都不利索了。

  裴雲玠一切照做，笑容沉靜，格外珍惜與她在一起的時候，襄兒心善，不管是初見還是此刻，她都對他有所心軟。

  ……

  很快到了上元這日，鈺兒一用過午膳就撒了歡一樣跑出去玩，衛襄聽說他在城內交了幾個小夥伴，便隨他去了，只囑咐他晚上人多，一定要早些回來。

  她則在屋裡繼續做香囊，縫著縫著，她忽然發覺自己的繡工比之前精進了許多。

  畢竟她第一次做香囊就是送給裴雲玠，那個香囊針腳粗糙不平，也難為裴雲玠將它掛在腰間掛了許久，也不知有沒有人笑話t他。

  思及此，衛襄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一聲笑在安靜的屋裡乍現，她愣了一下，登時斂了笑，抿緊唇。

  都是裴雲玠日日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漸漸放下了對他的防備。

  傍晚的時候，裴雲玠在屋外敲門，輕聲問：「襄兒，你好了嗎？」

  衛襄已經收拾妥當，拉開屋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襲白衣的男人，墨發由冠束起，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氣質清冷如玉。

  她不禁看的久了些。

  裴雲玠同樣在看她，小姑娘穿著厚厚的煙粉色群裳，眉下一雙明亮的眼眸一眨一眨，蝶翼般的長睫撲扇，彎唇笑起來時活潑靈動，像是皚皚白雪間的一隻蝴蝶。

  衛襄被他看的不自在，揚起眉梢，雙手抱胸，嬌蠻道：「瞧我作甚，不准你再看了。」

  裴雲玠被她可愛的樣子逗笑：「襄兒是我的妻子，我怎麼就不能看了？襄兒真是好不講道理。」

  但是他目前也只敢嘴上說說，旋即眼眸垂下盯著她的衣擺瞧。

  衛襄見他聽話，雙手往身後一背，擡腳就走了出去。裴雲玠亦步亦趨跟在她身旁。

  幾里長街，萬千華燈映著昏黑的夜空，一眼望去，人多得數也數不清。

  他們也是頭一回在循州城過上元，並不清楚這裡的風俗，但想來整個楚國境內應當相差不大。他們跟著人群一起去買了花燈，隨後在城內的湖邊放花燈許願。

  衛襄學著旁人的樣子將花燈放進河裡，隨後默默的許了自己的心愿。

  一轉頭，發現裴雲玠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她挑眉：「你許的心愿是什麼？」

  裴雲玠離她很近，俯身在她耳邊小心翼翼地問道：「襄兒，我可以吻你嗎？」

  衛襄的臉頰霎時變得緋紅，他方才許的願望難道就是吻她嗎？

  周遭人聲鼎沸，但是她的耳中似乎只能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

  她忽然感覺喉嚨有些乾澀，不知道該做什麼，裴雲玠一靠近自己，她的身子變得僵硬。「你什麼時候親我時開始詢問我的意見了？」

  裴雲玠垂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雙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圈進懷中：「我以前知錯了，襄兒。」

  他嗓音低沉，帶著絲蠱惑：「襄兒，我可以吻你麼？」

  獨屬於他的壓迫感朝衛襄席捲而來，她的心口劇烈起伏。

  她感覺到一雙冰涼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

  他沒有進來，他只是貼著她的唇，珍視地描摹她的唇瓣，很輕很慢。

  她的指尖搭在裴雲玠的袖袍上，慢慢攥緊，垂下眼帘。

  只親了一會兒，衛襄心跳如鼓，率先與他拉開距離，轉身就走。

  「襄兒！」

  衛襄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埋頭離開湖邊。

  裴雲玠大步追上來，也不敢伸手拉她，只是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襄兒，你生氣了嗎？對不起，適才情形之下，我沒有控制住自己……」

  他語無倫次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說到最後，只乾巴巴地不斷重複「對不起」。

  衛襄並未生氣，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他們並沒有和好，但是他吻過來時，她卻鬼使神差的沒有拒絕。

  四唇一碰，往日熟悉的感覺席捲而來，她下意識想伸手回抱住他，但心裡的疙瘩沒有下去，她做不到。

  衛襄悶聲說：「我沒有生氣，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裴雲玠垂眸看她的臉色紅潤，懸著的心放下，他試著去挽她的手臂，輕笑著：「嗯，我們回家。」

  時辰確實已經不早了，兩人一道回到家裡，衛襄卻還沒有見到鈺兒。

  她本以為鈺兒是玩耍忘了時辰，等了許久，甚至街上的燈會漸漸散去，月上中天，鈺兒還是沒有回來。

  她這才意識到，鈺兒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