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

  又見

  衛襄昨夜又沒有睡好, 她醒來後捏了捏眉心，也沒有賴床，起身穿好衣裳就出去了。

  昨夜她一直在思索自己和裴雲玠之間的關係, 關於崔知涯, 她是一點都沒有想起來。

  現在一想, 自山寨一別，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受了那t麼重的傷,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樣找到葛清等人的。

  等等, 既然葛清他們能找到她，那麼崔知涯也知道她在這裡。

  衛襄不由停下腳步，垂眸不知道盯著哪裡，陷入沉思中。

  很久之前，她是真的想過嫁給崔知涯。

  那時的她不受父皇寵愛, 母妃在宮裡也是戰戰兢兢, 若沒有崔知涯，她的婚事必定是會被父皇當做制約朝臣的棋子。

  比起被嫁給那些人, 她寧願選擇從小知根知底的崔知涯。而且崔知涯不僅對她好, 對鈺兒和母妃也很好。

  

  說她自私也罷，她就是想要選擇一個對自己和鈺兒母妃都包容的人，而崔知涯樣樣都符合。

  可是崔知涯與其父做出勾結戎狄的事情，她永遠都無法原諒他。

  後來陰差陽錯失去記憶，在侯府剛醒來時衛襄惶恐不安，她對裴雲玠又依賴又懷疑，在他的溫柔對待中漸漸動心。

  她清楚的記得上一回在循州的兩個月，雖然那個時候他們並沒有成親, 但是卻像普通夫妻一般過了幾個月。

  那段時日每每與裴雲玠在一起時，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變快的心跳, 和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這是與崔知涯在一起時所未曾有過的。

  她早就明白，她心裡是有裴雲玠的。

  但是裴雲玠露出的偏執性子讓她望而卻步，至於今後要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先過一陣沒有裴雲玠的日子吧。

  衛襄收拾好心情，一出屋門，空青和小茴早就起來了，一人正在廚房裡做早膳，空青迎上來問：「姑娘，昨晚奴婢聽見院子中似乎有動靜，奴婢不放心，起來便看到幾個人站在姑娘院中。」

  衛襄知道她們習武之人的聽覺一向很靈敏，昨夜的事情必定瞞不過她們。

  於是說道：「無事，昨晚只是曾經的長輩來探望罷了，你們不必擔心。」

  「姑娘沒事就好。」

  他們昨日才到循州，這裡食材簡單，做出來的膳食也是簡單，幾個人一同用過膳後，衛襄決定去街上瞧瞧有沒有布料，她打算買布料做一些香囊去賣，雖然她的女紅並不精通，但多做一些，總是熟能生巧嘛。

  鈺兒還是小孩子，用膳時就一直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大家用完膳，他頻頻向外望去，衛襄就知道他想出去玩耍了，一便讓小茴跟著他在城內走走。

  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小院，衛襄意識到鈺兒這個年紀正是要讀書的時候，她想著一會兒去街道的時候再打聽一下城內的學堂。

  衛襄簡單收拾了一下，和空青一起出門。

  馬上就要過年節了，循州城內銀裝素裹，林立的商鋪二樓處都掛上了鮮艷的大紅燈籠，在一片雪色中瞧起來十分喜慶。

  遙想去歲的年節，她和鈺兒母妃三人在含凝殿裡守歲，雖然冷清，但是她卻很欣喜。

  一想起過去，衛襄總是感慨萬千，她說道：「空青，我們再買一些過年節要用的東西吧。」

  「好，都聽姑娘的。」空青笑著回答道。

  兩人先去打聽了一下城內的學堂，由於臨近年節，學堂都放假了，等到來年再接著念書。

  於是衛襄又去買了一些衣料，還有糕點果乾，走累了，於是跟空青坐在茶樓里歇腳。

  這一歇就是大半日，冬日天黑的早，衛襄吃飽喝足，這才決定回家。

  走了一多半的路，天色已經徹底昏暗了，青柳巷光線不足，衛襄時刻注意著腳下濕滑的地面，走得很小心。

  離得老遠，她就看到小院亮著暖黃色的光，想來鈺兒和小茴已經回去了。

  衛襄拎高手裡的東西，還沒走近就忍不住揚聲說：「鈺兒，快來看姐姐給你買了什麼——」

  下一刻，她忽然愣住。

  緊接著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因為她看到小院門口的牆邊，站著一個熟悉的男人。

  男人眉眼沉靜，靠在冰冷的牆面上，身上的衣裳看起來單薄，也不知站了多久，肩頭還落了一些雪粒子。鬢髮也被雪水打濕，軟軟地貼在臉側。

  衛襄在原地怔了半晌，走近後才瞧見他臉色蒼白，萬千言語全都卡在了喉嚨，她乾澀地問道：「裴雲玠，你，你怎麼在這？」

  裴雲玠聽到聲音，緩緩擡起頭，一見到她，唇角勾起淡笑：「襄兒，許久不見，我是新搬來的鄰居，特地來與你打聲招呼。」

  將近二十日未見，確實有些久。

  她雖然叫了他的名字，卻沒有再喚他冷冰冰的「侯爺」，裴雲玠眉心微動，心口處泛起細密酸澀的疼，他面上不顯，彎起唇角對她笑。

  而衛襄聽到他喚自己「襄兒」，沉默了下。

  擡眼打量他時，發現他懷裡鼓鼓的，好像塞了什麼東西，不過她並不在意，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問道：「你什麼時候來循州城的？」

  還成了她的……鄰居？

  她前腳才住下，他後腳就跟著來了，難不成他一直在跟蹤她？

  像是知道衛襄所想，裴雲玠連忙說道：「襄兒，我沒有派人跟蹤你，那日分別後我便回京復命，處理好京中的事情就來此了。只我和辭生兩人而已，你別怕。」

  他不會再像雲水鎮那幾日軟禁她了。

  衛襄暗自忖道，他先從雲水鎮回京得三五日，又從京城來循州城又得十天半個月，想來他是馬不停蹄來尋她的。

  她想了想，生硬地說道：「那你招呼打完了，就回去吧。」

  「襄兒，既是鄰居，不請我進去坐坐嗎？」裴雲玠抿緊唇角，擔心她不同意，又說，「或者來我院中坐坐也可。」

  衛襄啟唇正要說話，身邊一陣小旋風颳過，一道小身影撲進裴雲玠的懷裡，將他撞了個滿懷。

  鈺兒仰起小腦袋，圓圓的臉頰上堆滿笑容：「咦，是大哥哥！」

  說著，他拉起裴雲玠的手就往屋裡帶：「大哥哥你來的正好，姐姐買了好多好吃的，你快來跟我一起嘗嘗。」

  「誒……」衛襄手裡還拎著各種油紙包裝的東西，鈺兒都沒說幫她拿一下東西，拉著裴雲玠就進去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都不幫自個的親姐！

  她跟在其後進屋，看見鈺兒拉著裴雲玠坐在正廳的餐桌邊說話，她於是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起裴雲玠來。

  方才在外面光線暗，看不清他的神色，這會一瞧，衛襄發現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而他正將懷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是折好的宣紙跟幾支炭筆。

  她只掃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面容乾淨，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出來眼底的疲憊。

  衛襄坐直了身子，兩手擱在膝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瞧。

  此刻的她和裴雲玠處於平等地位，再加上可能是待在這個曾經有過許多美好回憶的地方，她心裡對他的害怕少了許多。

  裴雲玠自進來後就一直沒往衛襄那裡看，但是他一直能夠感覺到襄兒望向他的目光，不由繃緊了身軀。其實他一直默默關注著她，鈺兒跟他說話都沒有聽見。

  他看見鈺兒從椅子上跳下來，張大了口，呆呆地說道：「大哥哥，你怎麼流血了？」

  緊接著他的餘光看到衛襄立刻起身朝他走來，裴雲玠的肌肉緊繃著，耳邊聽不到旁人的任何聲音，餘光追著她的腳步。

  聽到鈺兒的話，衛襄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低頭一看，暗紅的血已經沿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了，她驚呼一聲：「裴雲玠，你的傷口裂開了！」

  距他受傷已經近二十日了，傷口怎麼還會裂開？他都沒有感覺的嗎？

  衛襄趕忙指揮鈺兒將藥箱拿來，畢竟是她捅傷了他，她原以為有周大夫在，他的傷應當很快就好了。

  她猶豫了一瞬，引他到裡間來，說道：「將外衣脫了。」

  裴雲玠沒有二話，坐在床邊利索地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肩膀。

  衛襄看到他的右肩潦草地墊著塊絹布，已經全部被血浸濕了，她小心翼翼的拆開絹布，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她眉頭皺起：「這是誰給你包紮的傷口？周大夫都不操心的嗎？」

  她拿起止血的藥倒在他的傷口處，動作並未刻意放輕，裴雲玠卻也一聲沒吭。

  他渾身肌肉緊繃，擱在膝頭的大掌攥緊，鼻息間全是他日思夜想的氣息，他貪婪地睜大雙眼，凝視著她神色擔心的臉蛋。

  衛襄問完這句話突然反應過來，抿唇道：「裴雲玠，苦肉計已經不管用了。」

  她指的是先前裴雲玠故意為她擋箭受傷的事情。

  裴雲玠苦笑，沒有辯駁，而是嗓音沙啞地說道：「襄兒，我此番來帶了畫筆和紙，你什麼時候有空t，我給你畫一幅畫像，可以嗎？」

  衛襄包紮好了他肩膀處的傷口，聽到他的話，疑惑問：「你不是不會作畫嗎？」

  裴雲玠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仰起頭看她，柔聲說：「襄兒，你喜歡的，不管多難，我可以去學。我想彌補之前欺騙你的所有事情，可以嗎？」

  屋內燭火搖曳，「噼啪」一聲燭心斷了，兩人之間的沉寂蔓延。

  半晌，他聽到衛襄低聲說了句：「好。」

  ……

  裴雲玠小院中走出來，又進到隔壁的院裡。

  「咦，侯爺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夫人沒留您嗎？」辭生撓撓後腦，不解地問道。

  裴雲玠面色不顯，辭生看不出他這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但是見他手上還拿著宣紙和畫筆，問：「侯爺，您給夫人作畫了嗎？」

  「尚未。」裴雲玠平靜道，他唇角勾起，「不過快了。」

  襄兒已經答應他，等他右肩的傷好了，就可以為她作畫。

  辭生大喜，掌心一拍：「夫人同意了？太好了！侯爺這段時日惡補畫技看來是沒有白費的。」

  看來夫人跟侯爺和好指日可待了！

  裴雲玠右肩的傷口之所以一直未好，一來是因為馬不停蹄地趕路，二來則是因為他連日來惡補畫技，常用右手，是以傷並未好全。

  他沒理會辭生後面說的話，回到屋裡，將畫具輕輕擱在桌上，沿著床邊坐下。

  昏暗的屋裡，他擡手撫摸右肩的傷，這是襄兒親手為他包紮的。

  裴雲玠唇角露出笑。

  分別的這十幾日裡他想了許多，他越是偏執強硬，只會將她越推越遠。

  他從前只覺得將她困在自己身邊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但事實不盡然。他若是想和她在一起，便要改了自己這樣偏執的性子。

  他在學著改變，他再也不想看到她的眼底露出那樣生疏厭惡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