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初見

  仁德十八年, 那時衛襄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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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夏日，楚國派遣使者出使姜國。

  烈日炎炎，衛襄原本和崔知涯約好去賞荷, 但是日頭太曬了, 他們便打算回宮裡呆一會兒, 等傍晚日頭下去再去。

  回宮的路上經過一處涼亭，遠遠地就聽見幾道尖銳的嗓音。

  「聽說裴大人早年一直駐守在北疆, 怎的突然回京了？難道是楚國沒有人敢出使我姜國, 這才派了一個大字不識的武將來？」

  「哼，區區一個戍邊將軍，還不夠資格見我們陛下。」

  「陛下想必也懶得召見裴大人，此番來使，若有什麼要事, 裴大人不妨跟我們說一說, 下一次見到陛下的時候，我們也好將裴大人的意思轉告給陛下。」

  「哎呀我忘了, 裴大人是武將, 還能記得此番來使的要事嗎？」

  聽到那幾個世家公子接連不斷的刻薄話語，衛襄不由皺起眉頭，她朝那邊張望，看見一道卓然而立的背影，負手站在廊下。

  他身著深綠色的官服，身形頎長，微微垂首立在那裡，對於旁人的話更是波瀾不驚, 宛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僅是一個背影，衛襄也能感覺到武將粗獷的氣息, 她問道：「知涯，那個穿官服的男子是誰？好像不是我們姜國的朝臣。」

  崔知涯也注意到那裡的情形，觀察了一番，說道：「廊下站著的人想必就是楚國使者，前日來使我國，但陛下並未召見他。」

  「既是使者，怎容他們如此對待，傷害兩國情誼。」衛襄說著，擡腳朝那邊走去。

  那幾個世家公子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嘲諷的話語，斜側突然響起一道清泠的聲音。

  「住嘴。」

  眾人側首看去，彼時春光正好，透過斑駁的樹影落在來人身上，明眸善睞的少女緩步走來，溫和從容的男子在她身側同行。

  這一幕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郎才女貌。

  世家公子們一看到兩人，連忙行禮：「見過崔公子，公主。」

  「本宮遠遠地就聽到你們說的話，怎麼，我父皇什麼時候召見使者還要你們代為通傳了？」衛襄稍稍擡起下巴，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廊下的男人身上。

  他未低著頭，面無表情，似乎發生什麼事都與他無關一樣。

  「使者大人是姜國的貴客，豈容你們如此對待？待本宮稟告了父皇，定要狠狠懲罰你們。你們受罰是小，傷害了兩國情誼是大，你們擔待得起嗎？」

  礙於兩人的身份，那幾個世家公子不得不向男人道歉，轉而灰溜溜地跑了。

  衛襄對男人認真地說道：「使者大人，他們都是被慣壞了，他們說什麼話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回頭一定稟明了父皇，狠狠懲罰他們，別誤了我們兩國情誼才好。」

  「多謝公主。」男人眉眼沉靜，輕聲道謝。

  衛襄原本想讓宮人送他回驛站，但是他婉拒了。

  她也沒強求，便和崔知涯一同回宮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正要出去，崔知涯的父親來信讓他回府，便只剩衛襄一個人了。

  衛襄打算在宮裡隨意走走，正逢今夜陛下宴請楚國使者，前殿熱熱鬧鬧的，宮人們幾乎都在前殿，她在宮道間走，一路倒碰不上幾個人。

  正走著，她看到前方一道黑影，走近一瞧，正是白日裡見到的使者大人。

  衛襄驚訝道：「使者大人，您怎麼在此處？」怎麼沒有在前殿赴宴？

  男人並未說話。

  宮道間光線昏暗，衛襄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隱約能察覺到他好像心情低落。

  難道是因為白日的事情？

  「使者大人，我知道一處地方每到夜裡都有流螢，我正要去看看呢，您要不要一起？」

  畢竟是楚國的使者，關乎著兩國之間的情誼，衛襄想了想，還是沒有任由他一人待在此處。

  男人還是沒說話，但卻已經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旁。

  衛襄唇角微微揚起，帶著他一同去了只她一人知道的地方。

  是一處廢棄的宮殿，才踏入殿門，一串綠瑩瑩的光點映入眼中，它們像是提著小燈籠，或橫衝直撞，或成雙成對，在破舊的院子裡飛舞。

  她伸手想捉住一隻，卻被它靈巧地躲開。

  衛襄轉頭跟他說：「使者大人，白日的事情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姜國並不是人人都像他們那樣，還是有禮數周全的人呢，比如我和知涯。」

  她希望使者大人千萬不要因為此事生氣，回頭回到楚國，若是跟楚國陛下說起，兩國之間的情誼想必不易維持。

  男人也看向草叢中的螢光，靜默片刻，緩緩說道：「多謝公主惦記，只是我並非是因此。」

  衛襄忖了片刻，揚聲說：「使者大人，你瞧，其實我是無意間發現了此處，沒想到還能看到這麼好看的流螢。」

  「這些流螢並沒有因為無人觀看就收斂起螢火，而是在黑夜裡振動翅膀，照亮一小片地方。我每每來此處，都覺得心情無比平靜。」說著，她轉眸看向他。

  這一刻，衛襄才好好地看清男子的面容。

  樣貌俊朗，眉骨略高，長眉入鬢，眼眸映著流螢的光，深邃如星辰。

  「您是戍衛邊疆的大將軍，更是連接兩國的使者，我衛襄從心底敬佩您。不論您是因何如此，我相信您一定會從眼前的低谷走出來。您若是不嫌棄，在姜國的這段日子，都可以t來這裡。」

  繁星點點，螢火飛舞，小姑娘燦若星子的眼眸自那夜起便一直刻在裴雲玠的記憶中。

  那樣鮮活美好的姑娘，他見過一眼，就再難忘卻。

  那時裴雲玠剛從北地被召回，在京中一切生疏，處處掣肘，就連生父都不怎麼與他說話，只顧著比他小了幾歲的二弟。

  當時的他曾一度陷入對自己存在的懷疑當中。

  楚國陛下便派他出使姜國，沒想到因為他是個武將，得了冷待。

  但今夜之事，確實在裴雲玠心底留了印記。

  不久後他奉命去處理州郡的叛亂，那裡正挨著姜國，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喬裝打扮朝姜國而去。

  他在京郊又看到了她。

  還有她的未婚夫。

  裴雲玠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釣魚，說話，看到她露出笑，他的唇角不由自主也跟著彎起。

  她就是他心裡的流螢。

  但是他並沒有很多時間去看她，每每從公務中抽身來看她，她的身邊都少不了崔知涯的身影。

  心口酸澀。

  他想站在她的身邊，取代崔知涯，就像那晚一起看流螢一樣。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會有這樣的情緒，慢慢地，他才知道這是喜歡。

  在漫長的暗自喜歡中，他對她的喜歡漸漸發酵，越來越深。

  後來得知姜國覆滅，他瘋了一樣地趕過去，她卻流落到楚國的教坊司里，他匆匆趕去，看到她如枯蝶一般失了生氣，落在地上，鮮血直流。

  他大驚失色，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

  他將她帶回侯府，守了她五日五夜，在她睜眼露出茫然時，他的心口劇烈跳動，一個期盼已久的想法湧上心頭。

  他薄唇顫抖著告訴她：

  「阿螢，我是你的夫君。」

  他的流螢，終於只屬於他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