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第 131 章

  「這是111自己的身體。」

  白榆看著111的眼睛, 說，

  「應該自己來決定。」

  

  111愣了一下。

  作為肩負醫療職責的仿生人，她被植入了最先進的醫療程序、天然便擁有愛與關懷的知識，在做事時, 優先考慮「人類」「創造者」的想法, 幾乎成了111的本能。

  樣貌不夠溫柔, 可能會讓病人在接受治療時產生牴觸心理；

  聲音不夠甜美, 可能會讓處於休眠狀態的創造者產生恐慌情緒。

  還有胸部。

  擁有女性特徵的醫療仿生人固然可愛, 卻沒辦法給予創造者更好的照顧——進行日常體檢、維護時, 她需要把處於艙中的人類搬運出來、為身體狀況較差的人類注射營養補劑, 在此過程中, 胸部是累贅、是障礙。

  這裡沒有創造者了。

  但她依舊保留著這份本能，下意識把決定的權利移交給了白榆, 她從前的小病人、被所有創造者與仿生人們虧欠的對象。

  但是，白榆說, 這是她的身體, 可以由她自己決定。

  111很快便笑了起來。

  她指了指位於最中間的部件：

  「可以用這個型號的嗎？」

  肆就躺在旁邊，用餘光掃了一眼, 陷入微妙的沉默中。

  片刻後, 她友善提醒：

  「會很重。」

  肆已經檢測過現在所用的機體。

  和仿生人不同，機巧人偶只是擁有類人的外表, 沒辦法完整模擬出人類的肌膚觸感、體溫，也沒有採用質量更輕的特殊材料作為機體素材。

  換言之，他們完全就是由沉重的金屬、零件、齒輪、核心構成的——倒下去就可以壓死兩三個脆弱人類。

  「請不要擔心。」

  菲比說，他拿起111指定的封裝部件, 表情平淡得好像是在面對一顆小螺絲，

  「女性機巧人偶的魔能迴路比較特殊, 她們的魔能迴路會賦予她們更加優秀的平衡能力、更加強大的力量，就算型號再大一些，也不會影響她的日常生活。」

  今宵月明舉手：

  「我有問題。」

  菲比頷首：

  「請說，人類小姐，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出解答。」

  今宵月明：「呃，我知道提問這個可能有點像變態，但你拿著這個，真的不會覺得有些奇怪嗎？」

  「機巧人偶擁有性別意識，卻很少在意同族的性別。在我們看來，性別只是和名字一樣的標誌物、是和外貌差不多的某種特徵。」

  做出回答後，菲比沉默了一會兒，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把手裡的部件遞給白榆，又往她手裡塞了一本工具書，

  「我明白了，機巧人偶以外的種族似乎更在意『男女有別』這個概念，那麼，這兩名女性機巧人偶，就麻煩天使小姐了。」

  白榆拿著一團馬賽克，茫然無措地「啊」了一聲：

  「讓我來裝嗎？」

  「環繞在你身側的元素與頻率都很穩定，這說明你是一位優秀的鍊金術士。」

  菲比沖她露出鼓勵性質的微笑，

  「很簡單的，工具書上有詳細的安裝步驟，只需要對準孔位、嵌合機關就好。」

  白榆：……

  她壓低了聲音，悄悄詢問：

  「澤菲爾大人，你能看到孔位嗎？」

  澤菲爾：「剛才不就說了，你看到的是什麼，我看到的就是什麼。」

  白榆不死心：

  「澤菲爾大人，你還沒有回頭看。」

  「怎、怎麼可能回頭！」

  紙箱貓的短尾巴高高豎起，

  「輕小說里都說了，不守——總之，你死了那條心吧！」

  今宵月明終於意識到白榆這邊存在的未成年屏蔽機制，努力忍住笑意，湊了過來：

  「看不到孔位嗎？」

  白榆沉重點頭。

  別說孔位了，在馬賽克的阻擋下，她連正反都分不清。

  今宵月明主動請纓：

  「我來幫忙吧。」

  藥劑師擅長精細類操作，只是進行按步驟封裝這一流程，還是可以勝任的。

  白榆：「好哦，我告訴姐姐具體的步驟。」

  她把菲比給的工具書攤開，找到有關封裝的說明。

  還好，工具書上t的圖解只是參考，文字描述很詳細，足夠讓白榆整理出封裝的步驟。

  在兩邊的協作下，封裝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菲比這邊卻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有沒有八塊腹肌的封裝蓋？」

  機巧人偶的表情有些迷惑，他再度掃了眼新同伴，確定對方的魔能迴路沒有裝錯地方，開口的位置也是胸膛。

  156一臉期待：

  「這個也可以定製吧？」

  菲比試圖用委婉的方式進行說明：

  「封裝蓋位於胸口。按照普遍常理而言，『腹肌』這種東西，是分布於腹部的。」

  「好吧，大一點的胸肌也行。」

  156作出讓步。

  菲比：……

  在這一刻，機巧人偶仿佛陷入了某種哲學性質的思考中，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恍惚起來。

  他頑強地拉回飄遠的思緒，看向098：

  「你呢？」

  「啊，我沒有這種奇怪的要求。」

  098撓撓頭，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

  「機巧人偶吃的是什麼？能源塊還是寶石？還是說，你們可以嘗試人類的食物？」

  話題被岔開了。

  菲比盡職盡責地給出回答：

  「一般是吃含有能源的寶石，偶爾也會喝一些油性液體作為飲料。也可以吃人類的食物，但沒辦法吸收營養、只能品嘗出味道——為了避免浪費，我們想嘗試『有味道的食物』時，會直接在平常的食物、飲料里加上一些基礎調味料。」

  「哇，聽起來比能源塊好吃。」

  098也跟著露出期待的表情，

  「可以幫我改造一下嗎？我想要兩個消化系統，一個放鹹的，一個放甜的。」

  菲比：……

  他的表情更加恍惚了。

  156和098的腦袋同時挨了一拳。

  金屬和金屬相撞，發出「當」一聲巨響。

  已經封裝完畢的111蹲在他們倆的腦袋上方，活動了一下手腕，驚喜道：

  「我的力氣真的變大了！」

  「我們的腦袋是檢測你力氣大小的沙包嗎！」

  無辜被打的受害者同時發出吐槽。

  111笑眯眯地呼嚕一把他們的腦袋：

  「乖啦乖啦，你們該慶幸是我先修好哦，如果是004過來，就不止是痛擊腦袋的程度了。」

  156和098安靜下來。

  菲比鬆了口氣，生怕這兩名機巧人偶再提出什麼奇怪的要求，他飛快地拿起封裝蓋，開始完成最後一道工序。

  待菲比結束完這邊的工作，白榆那邊的封裝流程也接近尾聲。

  封裝蓋嚴絲合縫地嵌入機巧人偶的軀殼中，將核心與魔能迴路徹底封閉。

  淡灰色的金屬在裸露的肌膚上流淌、延伸，將機巧人偶的上半身包裹起來，化作一身衣裝，鐫刻在上面的紋路如同交錯的迴路，緩慢地閃爍著，像是呼吸的節奏。

  肆撐著手臂坐起來，再度觀察了一下現在的身體。

  111湊過來，用有點可惜的語氣對著她指指點點：

  「你怎麼選了這個型號的？看起來太平了。」

  肆無言地瞥了她一眼。

  111試圖將對方拉入「大點好」派，開始進行觀點闡述。

  肆：「材質不一樣，機巧人偶是硬的。」

  一句話，終結全部話題。

  111緩緩低頭，遲疑地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確實是硬的。

  她的表情由歡快變為呆滯，最後又轉變為悲憤。

  「小星星……」

  新鮮出爐的機巧人偶看向幼年期天使，很快又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轉而把目光投向站在旁邊、體型相對比較嬌小的人類，

  「能讓我抱一下嗎？」

  今宵月明：「欸？」

  她有些受寵若驚地點點頭：「可以哦。」

  111走到今宵月明身邊，伸手，抱住她。

  今宵月明：「呃！」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兩個大鐵球襲擊了她的胸口！

  在求生意志的驅使下，今宵月明看向門外，衝風巽瘋狂揮手。

  風巽撿完能用的素材，正準備從門外踏進來，看到今宵月明滿溢淚水、恍若充滿欣喜（痛苦）的眼睛後，遲疑地停下腳步。

  在一番謹慎的思考後，她試探道：

  「我來得不是時候？」

  沒記錯的話，今宵月明最近在玩一款廢土風格的單機遊戲，裡面的嚮導就是一款機器人——和現在抱著今宵月明的機巧人偶有些相似。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今宵月明含淚大喊，

  「快把我撈出來呃啊啊啊啊，我感覺胸口的骨頭被撞碎了！」

  柔弱的藥劑師最終還是脫離了這個極具鋼鐵氣質的懷抱。

  風巽按了按她的胸口，表情很複雜：

  「……怎麼會弱到這種地步。」

  雖然沒有到「撞碎」的程度，但確實出現了一點骨裂的跡象。

  「我又不是你們這種鐵打的軍校生！」

  今宵月明大聲控訴，

  「我就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欸！沒有接受星獸基因改造，也沒有打過強化藥劑，很脆弱的！」

  風巽：「行了，別說話了，快喝治療藥劑。」

  她從背包里拿出一瓶高階治療藥劑，單手打開木塞，遞到今宵月明嘴邊。

  今宵月明枕在她的大腿上，老老實實張嘴。

  在藥劑灌到三分之一時，她露出痛苦的神情，努力伸出手，試圖扣住風巽的手腕。

  風巽：「沒拿錯，也沒有副作用。」

  今宵月明掙扎得更厲害了。

  蹲在旁邊的白榆默默伸出手，把風巽手裡的藥劑瓶拿過來。

  今宵月明終於脫離「被藥劑嗆死」的悲慘結局，勉強咽下嘴裡的藥劑後，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

  她一邊喘氣，一邊側過頭，惡狠狠地咬住風巽的手腕。

  「你是狗麼。」

  風巽任她咬了一會兒發泄怒火，才伸手捏住今宵月明的臉頰，把自己的手腕抽出來，又順手往她嘴裡塞了一塊磨牙餅乾。

  白榆看看那塊餅乾，欲言又止。

  磨牙餅乾的氣味很正常，帶著穀物和牛奶的香氣，應該是好吃的。

  但問題是——

  這塊磨牙餅乾，是骨頭形狀的。

  風巽看向白榆，一隻眼睛飛快地眨了眨。

  白榆：o.O？

  她們倆進行眼神交流的工夫，今宵月明已經飛快地啃完了那塊餅乾。

  「胸口好痛。」

  她可憐巴巴道。

  白榆回過神，小心翼翼地把藥劑餵給今宵月明。

  高階藥劑的治療效果很強，很快，今宵月明就從半死不活轉變為活蹦亂跳，扒在風巽的肩膀上，好似索命女鬼般使勁搖晃。

  白榆站起來，環顧四周。

  111正湊在098和156旁邊，似乎是在閱讀有關機巧人偶的維修與保養指南。

  肆和菲比站在一起，兩方的神情都有些嚴肅。

  像是在討論什麼。

  她想了想，慢吞吞走過去。

  對話聲飄了過來：

  「……謝謝你願意如實告知你們的來歷。」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和你口中『占據軀殼的人類靈魂』沒什麼區別，很抱歉，希望你可以給我們一些時間，這裡的金屬和材料都很陌生，我們需要一段用以研究的時間，在此之前，就只能藉助機巧人偶的軀殼了。」

  「只有機巧人偶才會擁有頻率波段，就算你們來自其他世界，也是我們的同類，所以，不需要在意這種事、也不需要考慮『製造新的身體』。」

  「非常感謝。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隨時都可以開口。」

  「說來慚愧，確實有一件事需要拜託你們。」

  「請說。」

  「機巧人偶一直在找尋讓頻率波段恢復的方法，但始終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解法。或許是因為來自異世界的緣故，你們所擁有的頻率波段很正常……」

  「我明白了，是配合進行頻率波段的採集和複製嗎？我們可以配合。」

  肆察覺到身後緩慢靠近的腳步聲，極為自然地伸出手，把白榆攬到懷裡。

  原本是想摸摸腦袋的，但白榆的腦袋上停著一隻奇怪的紙箱貓，她只好把手往下挪，理了理白榆的頭髮。

  「頭髮長了。」

  她的手指穿過髮絲，熟練地編起了頭髮，

  「怎麼沒有編起來？」

  因為紙箱貓沒辦法用風魔法。

  澤菲爾看到自己的工作被搶，頓時發出很大一聲冷哼。

  白榆乖乖待在肆的懷裡，伸出手，牽住紙箱貓的爪子，輕輕晃了晃。

  菲比靜默地看了一會兒，待肆編好頭髮，才繼續剛才的話題：

  「菲茲伯頓中依舊殘留著深淵氣息，可能會影響你們的頻率波段，以防萬一，希望你們可以居住在沒有深淵氣息干擾的區域——當然，也可以住在這名天使小姐的店鋪里。」

  「這是三件事中的其中一件嗎？」

  澤菲爾突然問。

  菲比：「當然。天使小姐同樣擁有拒絕的權利，如果她不願意的話，我會聯繫白曜港的光明教廷。」

  「這樣的話，你們採集數據時，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白榆輕輕搖頭，否決了這個提案。

  她伸出手，t把紙箱貓從自己的腦袋上抱下來，認真地注視著滑稽的五官：

  「可以嗎？」

  澤菲爾：「哼，我現在又不在店鋪里，隨你安排。」

  「謝謝澤菲爾大人！」

  白榆高高興興地抱住紙箱貓。

  「店裡唯一的貓」作出讓步，四名機巧人偶被帶到了白榆的店鋪里，暫且安置下來。

  講述完各自的經歷，又說了一段時間話，也到了白榆該睡覺的時候。

  閣樓空間有限，111相當識趣，帶頭打起了地鋪，把098和156按在了樓下，只有肆跟著白榆走上了閣樓。

  「肆姐姐睡在這裡。」

  白榆把肆按在自己的枕頭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學了好幾首哄睡覺的歌！」

  機巧人偶並不需要睡眠。

  但肆還是很配合地閉上眼睛：

  「要唱給我聽嗎？」

  柔軟的童聲響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才學沒多久，白榆唱起歌來磕磕絆絆的，肆安靜地聽了一會兒，為了不辜負白榆的勞動成果，她稍稍放緩了呼吸聲。

  唱完兩首歌后，她察覺到白榆悄悄湊近了一些。

  沒有預料之中的晚安吻，幼年期天使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嘴巴，像是在試探她的呼吸。

  片刻後，肆聽到扇動翅膀的聲音。

  「吱呀」一聲。

  天窗被打開了。

  柔軟的氣息漸漸遠去，肆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布滿繁星的天空。

  她轉過頭。

  果然，那隻奇形怪狀的紙箱貓也不見了。

  0·前監護仿生人·現機巧人偶·0·爆炸藝術掌管者·4：……

  晚風順著天窗溜進來，並沒有帶來清涼，反倒讓她的機體有些發熱。

  不知道是機巧人偶的散熱系統有問題，還是現在這個季節太過燥熱煩悶，又或者說——

  肆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屬於監護人的雷達在瘋狂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