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第 130 章

  風巽從某個暗室里搬出一套完整的維修工具, 順便把擺在那裡的另外三具機巧人偶拖了出來。

  

  真知之眼從她的面甲下方鑽出來，遠遠地打量著躺在履帶上的機巧人偶：

  「難怪小傢伙要委託你送信——這下可有好戲看嘍，天使、龍、月光精靈，再加四隻機巧人偶。」

  風巽：「這樣看來, 她吸納信徒的能力, 好像比你要強。」

  真知之眼登時就惱了, 開始嘟囔著「月光精靈牆頭草」「龍桀驁不馴根本不信神明」之類的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酸味。

  「不是說信仰越多, 神明的成長速度就越快嗎？」

  風巽突然道,

  「天使族對她的信仰很虔誠。」

  照理來說, 在找回神明的身份與力量後, 白榆就會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成長，直至恢復應有的姿態, 一天一個樣都不算奇怪。

  真知之眼：「繭里的時間是接近『停止』的，就算她學習了很多知識、經歷了很多事, 也依舊會維持著未誕生前純淨無瑕的心理狀態。」

  「至於誕生之後…屬於她的力量被抽取了很多, 即便那邊的機巧人偶用某種方式返還了一部分力量、公義天平又把她最初分給第一位眷者的力量返還給了她，過程中的損耗也是真實存在的。」

  「幸運的是, 小傢伙已經回到了這裡, 力量也在緩慢恢復。過去的損耗給她帶來的影響只能說是微乎其微，頂多就是成長速度慢一點、變成可靠神明的未來來得更慢一些。」

  風巽：「後一句就不必了, 我覺得她比你可靠很多。」

  真知之眼被她噎了一下。

  祂開始強詞奪理：

  「我還不夠可靠嗎？天底下還會有第二個被眷者欺壓的可靠神明嗎？」

  「應該用『可憐』這個形容詞吧？」

  「可惡，你這個惡劣的傢伙，這不是很清楚嗎！」

  沒有理會氣到紋路亂揮的某位神明，風巽示意今宵月明關閉控制履帶運轉的機關, 把三具機巧人偶工工整整地擺在地上，輕巧躍起, 很快便跳到白榆身邊。

  她彎下腰，和躺在履帶上的機巧人偶打了個招呼：

  「你好，我是風巽，白榆的朋友。需要幫忙嗎？」

  機巧人偶的胸膛還是開啟的狀態。

  雖說裡面的零件和齒輪都嵌合得相當緊密，但誰也不敢保證，在直立、有動作的情況下，會不會有某個零件掉出來，導致機體發生故障。

  對方一直都仰躺在履帶上，顯然也有所顧忌。

  「我是004，叫我肆就好。」

  肆眨了一下眼t睛，

  「可以麻煩你把我搬到維修工具那裡嗎？橫著搬。」

  風巽點頭應下，跳到地上，彎下腰，把機巧人偶橫抱起來，穩穩噹噹地往回走。

  白榆跟在後面，待風巽把肆放在地上，才轉頭去看另外三具機巧人偶的軀殼。

  「098，111，156？」

  「嗯，我把他們的數據也轉錄進來了。」

  肆看了眼被她拿在手裡的核心，

  「只剩下一枚了？」

  白榆開始犯難了。

  「剛才就想問了。」

  風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機巧人偶的核心幾乎等同於人類的心臟，製造方式無人知曉，幾乎不會在市場上看到——你是從哪裡拿到的核心？」

  甚至一出手就是兩枚。

  要知道，機巧人偶把核心視作「靈魂」，為了防止有心人竊走他們的核心、用以研究創造滿足私慾的複製品，機巧人偶在生產之初，就會植入「自動銷毀程序」，在機體徹底停止運行的那一刻，魔能迴路會爆炸，屬於機巧人偶的核心也會被銷毀，根本就沒有存留下來的可能性。

  白榆：「抽卡抽到的。」

  風巽：？

  她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白榆點頭：「之前，在歌之城的時候，半不姐姐和雨後天晴姐姐想要心之鏈，但沒有抽卡道具。我喝掉了今宵月明姐姐煉製的幸運藥劑，幫她們抽卡，抽出來的東西里，就包含機巧人偶的核心。」

  風巽陷入思索。

  她走到另一邊，把今宵月明拎起來，抖一抖。

  今宵月明：？？？

  她懷疑這傢伙是在報復，且有證據。

  風巽的語調依舊平直，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我的幸運藥劑呢？」

  今宵月明：「……我之前問你要不要試試新藥劑，你說沒興趣，然後跳窗走了。」

  風巽把她放回地上，伸手。

  今宵月明從背包里摸出來一瓶幸運藥劑，視若無睹般繞過自己的搭檔，遞到白榆手裡。

  「我的呢。」

  風巽幽幽道。

  今宵月明：「幸運藥劑一瓶就是一組，剩下的都放在家裡。」

  風巽喜歡把各種沒用的東西往她的背包里塞，為了防止出現「背包滿了必須丟掉東西」的情況，今宵月明很少往背包中儲存重複的物品。

  她踮起腳，相當敷衍地怕怕風巽的腦袋：

  「好啦好啦，回去之後就拿給你。」

  風巽滿意了。

  真知之眼看著她們倆互動，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趁今宵月明回過頭的工夫，祂壓低了聲音道：

  「等小藥劑師來這裡生活了，我去找結緣神幫個忙？」

  風巽把祂揪下來，面無表情地揉成一團，往地上丟：

  「不要產生這種莫名其妙的猜測。」

  真知之眼爬回來，振振有詞道：

  「能怪我亂想嗎？你對她和對我明明就是兩種態度！」

  風巽懶得理祂。

  真知之眼還想詳細列舉出「風巽很有可能喜歡今宵月明不自知的九十九種理由」，但祂才起了個頭，就被風巽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風巽取出自己的法杖。

  「有腳步聲在靠近。」

  「很沉重，沒有生命體徵。」

  她快速做出判斷，從背包中取出一枚強力磁鐵，猛地擲向門口。

  廢棄工廠內存在很多金屬，這塊區域更是堆積著不少零件，磁鐵將周圍的零件吸附過來，逐漸壯大，卻沒有在途中落地。

  這顆由零件和磁鐵構成的金屬球不斷向前飛行，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命中靠近此處的機巧人偶，金屬與金屬相撞，發出恍若爆炸般的巨大聲響，在強力磁鐵的作用下，機巧人偶被牢牢地釘在長滿青苔和鐵鏽的金屬牆壁上。

  正在抽卡的白榆被這聲巨響驚動，愕然回頭。

  風巽：「抽到了嗎？要是沒抽到的話，就讓那傢伙造幾個核心。」

  即便走廊上的環境有些昏暗、距離也有點遠，風巽也還是認出了突然造訪的機巧人偶。

  菲比，第一哨塔負責人，樞心的最高權限擁有者。

  換言之，這名仿生人在菲茲伯頓的地位，相當於「城主」。

  白榆：「只抽到了一個。」

  卡池裡的物品種類繁多，有目的性地撈池子，比抽出金級的物品還要困難。

  白榆用光了之前攢下來的所有星券，也只抽出來一個。

  她把手裡的兩枚核心交給今宵月明保管，拜託對方留在原地照看。

  隨後，白榆便跟在風巽身後，走出亮著燈光的房間，來到光線昏暗的走廊。

  機巧人偶正在努力掙扎。

  他的大半身體都被埋在零件堆里，只露出來一個腦袋，面龐上的魔能迴路閃爍著微光，流淌在其中的光芒如同淚痕。

  「午安。」

  風巽彬彬有禮地向他問好，

  「菲比閣下，向您致以最真摯的問候，希望您的核心永遠穩定、零件永不磨損、齒輪之間的嵌合始終緊密。」

  【資料·菲比 已解鎖】

  【菲比】

  【詳情：機巧人偶實質意義上的領導者，曾策划過針對命軌星盤的恐怖襲擊。鍊金造詣很高，對小孩子的容忍程度也很高。機巧人偶是純粹的機械造物，卻都擁有屬於自己的「心」，如果用正常的態度與他們交往，或許可以得到他們的友誼。】

  【興趣：鍊金/種花/？？？】

  【交情較好的朋友：伊利希斯】

  【喜歡的東西：？？？】

  【討厭的東西：命運】

  菲比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機巧人偶看著有過幾面之緣的人類女性：

  「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眸中掠過一絲詫異之色。

  很快，這點驚訝的情緒就被很好地隱藏起來：

  「這位是？」

  白榆：「我是白榆，上午好，菲比先生。」

  打完招呼後，她仰起頭，請求道：

  「菲比先生，我的家人需要一枚能源核心，您可以為我製造一枚嗎？」

  她的表情很誠懇，提出請求的態度也不算強硬。

  菲比的神情卻變幻起來，最終定格在陰沉：

  「你想做什麼？如果是想要讓死去的家人繼續陪伴在你身邊，那還是讓他們變成幽靈更加可靠。機巧人偶不是誰的載體，我們都是擁有智慧、擁有自主意識的獨立個體。」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尖銳：

  「還是說，天使族打算讓自己的神明寄宿在機巧人偶身上？」

  澤菲爾聽不下去了。

  紙箱貓從白榆的腦袋上跳起來，重重落在機巧人偶的腦袋上。

  但機巧人偶的腦袋也是金屬做的，紙箱貓才接觸到對方的腦袋，就被反作用力頂了一下，平整的紙板上出現格外明顯的凹陷。

  白榆驚慌失措地飛起來，把紙箱貓從機巧人偶的腦袋上取下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這個奇怪的小插曲讓菲比從糟糕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輕說了句「抱歉」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沒打算復活誰。」

  這時候，風巽說話了，

  「機巧人偶的核心中所烙印的魔能迴路，包含有記錄的功能。機巧人偶的智慧是通過學習所得的，自主意識是在不斷的記錄中產生的——我說得沒錯吧？你們和人類沒什麼區別，人類在過去中塑造自我，機巧人偶在清晰的記錄中刻畫自我。」

  菲比依舊沒有說話。

  但風巽看出了他眼底的動搖，憑藉豐富的任務（忽悠）經驗，繼續道：

  「在真正擁有意識之前，我們都是一張白紙，被環境潛移默化地影響，被遇到的人和事塗抹色彩，被閱讀過的知識勾勒出輪廓。」

  菲比發出了一聲輕而冷的笑。

  「不，不對，人類和機巧人偶是不同的，你們在出生時就擁有靈魂，但我們沒有，我們的『靈魂』是由知識與記憶賦予的。」

  進一步延伸時，選擇的思路出錯了。

  風巽捏著法杖，開始考慮武力強迫的可能性。

  「我可以給你一枚空白的能源核心。」

  菲比道。

  機巧人偶注視著幼年期天使近乎澄澈的眼睛，像是在評估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道：

  「要用三件事來做交換。」

  「放心，不會是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也不會強迫你去做什麼。」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做不到，可以直接拒絕，讓你做事的機會繼續保留，直到做完為止。」

  這個交易聽起來很合理，但紙箱貓因為機巧人偶變成「凹肚皮紙箱貓」，澤菲爾對此懷恨在心，忍不住挑刺：

  「如果她一直拒絕呢？」

  菲比：「無所謂，也不用往後延續，這個交易僅限於我和這位天使小姐。」

  機t巧人偶擁有非同尋常的判斷能力。

  在提出這個交換條件時，菲比就產生了一種隱約的預感——

  眼前的這位天使，或許就是改變菲茲伯頓現狀的關鍵因素。

  白榆並沒有猶豫太久。

  她點點頭，應下了機巧人偶提出的「交易條件」。

  風巽直接把那枚強力磁鐵收入背包中。

  失去磁力的束縛，幾乎要裹成球的零件「叮叮噹噹」地落在了地上。

  菲比從零件堆里爬出來，從儲物道具里拿出來一枚核心，遞給白榆。

  「謝謝菲比先生。」

  白榆拿到核心後，朝他鞠了一躬，把紙箱貓放在頭頂，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風巽蹲在零件堆旁，開始挑揀能用的素材，把「玩家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的理念貫徹得相當徹底。

  菲比看看正在翻垃圾的冒險家——這座工廠已經廢棄了，有用的東西基本都搬到了新的廠址，會被留在這裡的，都是機巧人偶們眼中的不可回收垃圾。

  機巧人偶默默伸出手，從儲物道具里拿出幾件鍊金物品，遞給風巽。

  「給我的？謝謝。」

  不知道這傢伙怎麼突然送禮物，但拿到手的就是自己的。

  「不用謝。」

  這個人類怎麼還在翻垃圾。

  玩家和機巧人偶並沒有達成「相互理解」的成就。

  片刻後，風巽道：「你要去裡面看看嗎？」

  機巧人偶連強力磁鐵都掙不開，白榆力氣大，不怕對方反水。

  菲比點點頭，擡步往裡走。

  才進門，他就被躺在地上的機巧人偶嚇了一跳。

  ——機巧人偶沒有性別意識，在同伴面前換衣服是常有的事，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在看到胸膛大開的機巧人偶時、不會產生類似「驚訝」「恐慌」之類的情緒。

  嗯，相當於人類看到分屍現場。

  躺在地上的機巧人偶似乎並不覺得他們眼下的形象有什麼問題，其中一名機巧人偶看到他後，還格外熱情地揮了揮手。

  「你好你好，沒想到這個地方也有仿生人——哦不對，應該說是機巧人偶？」

  「我是098，躺在我左邊是111，右邊的是156，那邊那個看起來最聰明的是004。呃，我們應該怎麼稱呼你？」

  菲比沒有及時地給出回應，從驚訝中緩過神後，他便陷入了震撼的情緒中。

  機巧人偶通過頻率波段來辨認同伴。

  機巧人偶的頻率波段是穩定的、如同無聲的潮，如果裡面混入了其他種族的靈魂乃至記憶，頻率波段就會變得雜亂不堪，潮水中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雜音」。

  但是，在此時此刻，他所感應到的頻率波段，卻如同最廣袤的海洋，無聲且浩瀚。

  很穩定。

  無限趨近於「最初的頻率波段」，甚至更加完善。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感覺自己的魔能迴路都在發燙。

  菲比夢遊般往前挪動腳步，走到白榆身邊，跪坐下來，看著她翻閱工具書、翻找工具。

  「這些東西不夠好。」

  菲比說，

  「留在廢棄工廠里的東西，都是淘汰品。」

  把淘汰品裝在擁有完美頻率波段的同伴身上，未免太過可惜。

  機巧人偶從自己的儲物道具里取出「封裝」環節所需的物品，一股腦兒地堆在地上：

  「用這些吧。」

  白榆謹慎地觀察著態度大變的菲比，並沒有馬上接受這份好意。

  菲比：「他們也是機巧人偶。」

  「是仿生——」

  想要糾正的098被111踹了一腳。

  更會審時度勢的111毫無心理障礙地接受了這個新身份：

  「好呀好呀，謝謝您的照顧，這樣躺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您可以幫我把裸露的位置封裝起來嗎？」

  「當然可以。」

  菲比頷首，從小山一樣高的物品里取出工具，又拿起幾樣東西，

  「你喜歡哪個型號的？」

  白榆茫然地眨眨眼睛。

  她看到了一堆馬賽克。

  「澤菲爾大人，那個，是什麼東西？」

  她下意識向澤菲爾求助。

  澤菲爾：「……我怎麼知道。」

  他看到的也是一堆馬賽克。

  今宵月明兩眼放光：「連——嗶——的型號也可以定製嗎？」

  被消音了！

  白榆看看機巧人偶空蕩蕩的胸口，又低頭看看自己，最後，她默默把目光轉向今宵月明。

  好像明白了。

  跟著白榆帶著繞了一圈，就算是個笨蛋，也該反應過來了。

  澤菲爾操縱著紙箱貓，慌亂地轉了個方向，讓滑稽的五官面朝另一邊：

  「這、這些機巧人偶，一點羞恥心都沒有的嗎！」

  111一臉興奮地看向白榆：

  「小星星~你喜歡大一點的，還是小一點的？」

  澤菲爾憤怒地喵喵咧咧：

  「毫無廉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