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

  第 125 章

  災厄之神從影子裡冒出來, 拖出擺放茶杯的托盤，小心翼翼地推到桌面上。

  索朗奇看了祂一眼。

  祂迅速溜回陰影中，很快便出現在莉娜的衣袖裡，只探出來一點觸手尖尖。

  「看來你在這裡過得還不錯。」

  索朗奇看著自己過去的學生, 面上浮現出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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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娜是大家的老師, 大家都很尊敬她。」

  災厄之神用小小的聲音說。

  索朗奇經歷過很多事, 他看出了這位神明的孱弱, 同樣也意識到祂在此時此刻出聲的意圖——大概是擔心他責怪莉娜、抑或是代替光明教廷對背叛者做出懲戒。

  「這可就有點難辦了。」

  他故意露出苦惱的神情,

  「我還打算把她帶回去呢。」

  災厄之神抖了一下。

  祂想起故事裡因為殺死貴族被帶回教廷秘密處刑的聖騎士, 還有各種故事裡一去不回的聖女。

  如、如果莉娜被帶回去了, 會被當成魔女燒死嗎？會因為和黑暗種族戀愛、和黑暗陣營的神明交往密切被處以死刑嗎？

  祂想到可能會產生的悽慘結局, 終於壓下了對「濃厚光明氣息」的畏懼感，鼓起勇氣開口：

  「她、她現在被天使僱傭了, 還是混血地精們的老師、冒險家協會的一員，你、您不能把她帶走。」

  頭一回被神明——還是黑暗陣營的神明稱呼為「您」, 索朗奇頗覺新奇。

  他好奇地打量著藏在陰影中的神明, 饒有興趣地摸摸下巴：「這是你選擇的神明？」

  「看起來很弱，撐不住我一發光明術。」

  已經提前進入退休生涯的紅衣主教說。

  災厄之神抖得更厲害了。

  莉娜把祂往袖子裡面藏了藏, 臉上的表情終於轉變為無奈：

  「老師。」

  「這才對嘛, 對著我擺出一副愧疚的樣子做什麼。」

  索朗奇笑著伸出手，拍拍她的腦袋。

  熟悉的力道讓莉娜鼻尖一酸。

  她低下頭, 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湧出來：

  「我跟著黑暗種族私奔，給老師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脫離血族編織的愛情謊言後，她看清了很多事。

  但是，錯誤的選擇落在過去, 她無法回到過去，也無法改變過去。

  「不必感到內疚。」

  索朗奇嘆了口氣,

  「你會跟著那個混蛋血族私奔，也有老師的責任。」

  莉娜慌亂搖頭：「不、不是的！這件事和老師——」

  「聽我說，莉娜。」

  索朗奇打斷了她的反駁，

  「你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想當紅衣主教、也沒有把『成為厲害的光明牧師』掛在嘴邊，誰都知道你喜歡看書、喜歡在聖禱會結束後去外面閒逛，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默認你會成為一個厲害的光明牧師，會在以後接替我、成為一名合格的紅衣主教。僅僅是因為你有天賦、因為你是索朗奇的學生。」

  莉娜看著自己的手背，心臟也跟著傳來一陣鈍痛：

  「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這種『默認』是必要的，我是個不會設立目標、也沒什麼方向感的人，容易被誘惑、容易動搖……這和老師、和教廷的大家，沒有任何關係。」

  她真的厭倦在光明教廷的生活嗎？

  未必。

  待在教廷里，需要閱讀晦澀難懂的光明典籍，需要在聖禱會那天起一個大早，甚至在前一晚就開始準備物品、練習微笑。

  但是，她可以和同伴們一起討論知識點，可以偷偷把聖騎士姐姐帶回來的戀愛小說塞在書殼裡，可以在聖禱會結束的時候，收穫病癒患者的禮物——有時候是現采的野花，有時候是熱騰騰的食物，有時候洗乾淨放在柔軟手帕上的玻璃珠。

  這些簡單的、溫暖的存在，就蘊藏在看似「枯燥無味、千篇一律」的日常中，是她再也無法觸及的美夢。

  「不要去責怪過去的自己。」

  上了年紀的紅衣主教注視著自己依舊年輕的學生，語氣溫和，

  「對那時的你來說，那個混帳血族是相處好幾年的筆友、是一起奔赴未來的戀人，還是能把你帶到新環境的『船』。你的選擇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不小心信錯了人。」

  「我是不太清楚長生種的想法啦。」

  索朗奇拎起蝙蝠的翅膀，晃了晃，

  「對我這種老人家來說，面前杵著一個未成年的小傢伙，我只會把她看成自己的孫女、需要照顧的後輩，把自己變年輕然後去哄騙小女孩這種舉動，可真是聞所未聞啊。」

  針對性很強。

  「拜託，你也說我們是長生種了，難不成每個人都得是一副老爺爺老奶奶的心態嗎？當然，弗蘭克那傢伙是例外，他那時候都成年了，居然還裝嫩，下流。」

  蝙蝠又開口說話了。

  這一次，莉娜終於意識到那種隱約的熟悉感來自哪裡，她盯著那隻蝙蝠的眼睛，試探道：

  「約書亞？」

  「哇哦，你終於——喂喂喂，有話好說！」

  約書亞掙扎地避開猛然刺過來的匕首，用膜翼擦了一把冷汗，

  「幹什麼幹什麼，好歹我還幫你看清t了那傢伙的真面目呢。」

  莉娜握著焚光匕首，冷淡地注視著他。

  「弗蘭克那傢伙是舊派血族，我是被莉莉絲陛下安排在舊派血族這邊的臥底。」

  約書亞一口氣交代了，

  「那天晚上的對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但弗蘭克不知情、說的都是真心話。他不是什麼有道德感的血族，你能陪在他身邊這麼久，已經算是很罕見了。如果你沒有逃走，肯定會在第二天變成宴會上的血食。」

  莉娜：「證據。」

  即便內心已經要被驚濤駭浪衝垮，潛意識也在告訴她「約書亞說的似乎就是事實」，但她已經被血族的花言巧語矇騙過，在單純講述的情況下，她不願意、也不敢把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

  莉娜深吸一口氣，散發著寒芒的匕首穩穩地停駐著，沒有絲毫顫動。

  出乎意料，索朗奇開口了。

  「莉娜，在光明教廷時，你和這隻小蝙蝠相處過一段時間。」

  「什么小蝙蝠？我是血族！」

  約書亞不滿地反駁，被紅衣主教拎著膜翼搖晃幾下後，又老實下來。

  「在光明教廷的時候？」

  莉娜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還記得弗蘭克之前說過的話。

  【如果不是約書亞那個蠢貨蠢到被光明教廷抓走，王又恰好派我出來和教廷談判，我根本不會維持那副弱小的姿態。】

  但是，莉娜並沒有「在光明教廷中遇到一名血族、還和對方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記憶。

  「在你和那名混帳血族相識之前。」

  索朗奇提醒她，

  「有人舉報說，有血族在白曜港附近遊蕩、專門挑選落單的旅人下手，我花費了一點工夫，把這隻吸血蝠捉了回來，就關在教廷的閱讀室里。」

  閱讀室，別稱「禁閉室」，一些光明牧師在教導不成器的學生、被對方氣得血壓升高時，就會挑選一些合適的光明典籍、再備上一點乾糧和水，直接把人關到閱讀室里，把所有書看完才能出來。

  當然，光明牧師都是些好脾氣的傢伙，這種關禁閉的情況接近於無，基本都是鑽入死胡同的學生自己把自己關到閱讀室里，偶爾還要自家老師上門送水送飯……呃，用外界的一種說法，光明教廷中含量最高的成員，不是聖騎士，也不是光明牧師，而是爸爸媽媽。

  莉娜終於抓住了一點頭緒：

  「閱讀室…那個天天待在書架旁邊的怪人？」

  「什麼叫天天待在書架旁邊？那是我自己樂意的嗎？我就不是什麼愛學習的血族！還不是這傢伙把我鎖在書架旁邊了！那個書架上的書還都是人類的食譜！」

  約書亞出奇地憤怒起來，一想起自己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中看到的《如何製作寶寶輔食》《好男人必備的廚藝三十六計》《好吃食物的秘訣》，就覺得血族生涯都變得慘澹了，

  「收了錢又反悔還反手舉報的可惡人類！要不是出門太急，誰要和那種不可靠的傢伙做交易啊！」

  在他用盡全力發出吐槽後，索朗奇露出沉穩的微笑：

  「大概就是這樣，這隻小蝙蝠是新派血族，在『出門太急、沒有攜帶血液供給』的情況下，攔下了一名過路的旅人，希望從他那裡購買一些血液。旅人收下了錢，又反悔逃跑了，抱著『不想被血族報復』的心理，直接來光明教廷，告了黑狀。」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污衊。」

  約書亞慘笑。

  不知道為什麼，莉娜突然有點想笑。

  她把匕首收起來，又重新坐回去：

  「所以，你幫助我的理由，只是因為我隨手分給你了一些吃的？」

  血族可以食用人類的食物，也可以嘗到味道，但他們很少用這種普通的食物來填飽肚子。

  對他們來說，人類的血液才是必需品。

  約書亞的目光游移了一下：

  「呃，其實還趁你睡覺的時候喝了幾口血……好痛！」

  索朗奇捏著他的膜翼，面上掛著異常核善的微笑。

  約書亞：「把我餓死對光明教廷有什麼好處嘛！」

  他為自己叫屈：「就是一小口一小口來的，還是咬在最不容易痛的地方，喝完之後我還幫她治好傷口了——她那時候在研究古代典籍，不認識變體的古代文字，我還幫她翻譯了呢！」

  換言之，是合理合法的勞動所得。

  雖然被咬的人並不知情。

  莉娜的心情稍微有些複雜。

  但她回憶了一下，自己在那段時間確實沒有感覺到不舒服。

  如果是照著弗蘭克的吸血量來，她肯定會經常性陷入頭暈、四肢無力之類的負面狀況中。

  她低頭琢磨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你和弗蘭克關係好，知道和我締結伴侶契約的究竟是哪只血族嗎？」

  「我都臥底了還和那傢伙關係好？別開玩笑了。頂多就是一點塑料朋友情。」

  約書亞嘀咕一句，才作出解答，

  「不用太在意這個。血族的伴侶契約比較特殊，『共享生命』這一條款在締結契約的那一刻就會提前生效。被分享過來的壽命就像是倒過來的半杯水，它已經屬於你了，就算另一個倒水的杯子立刻碎掉，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影響。」

  他懶洋洋地揮了揮膜翼：

  「就算和你締結伴侶契約的是弗蘭克本人，你把他殺掉，也不過是多了一座可以繼承的大宅子、特別多的遺產。」

  然後就可以進入愉快的寡婦生活了。

  莉娜：「他的宅子和遺產呢？」

  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約書亞可疑地停頓了一下，不情不願道：

  「作為他的好朋友，我義不容辭地接受了。」

  ……明明剛才還在說塑料朋友情。

  莉娜看著他。

  災厄之神也從她的衣袖裡探出來，觸手末端對準約書亞。

  約書亞：「分你四分之一——痛痛痛！我只分到了二分之一啊！另外二分之一交給莉莉絲陛下了！」

  索朗奇微笑鬆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血族「啪嘰」一下倒在桌子上。

  「要出去走走嗎？最好能帶我在各處參觀一下。」

  他主動向莉娜發出邀請，

  「來之前，我和你的父母親見了一面，他們已經從信件中了解到了你的近況，但依舊有些不放心。」

  「他們說，你是個愛逞強、喜歡報喜不報憂的孩子。他們很想直接過來探望你，但又擔心傷害到你，只能委託我這個老頭子出面。」

  莉娜垂下眼睛。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道：

  「等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回去和他們見面。」

  「當然可以。」

  索朗奇笑了起來，

  「孩子總是擁有一些特權的。」

  「我已經不小啦。」

  莉娜嘆了口氣，

  「只是看起來比較年輕…照您的話來說，這方面還是得謝謝血族的。」

  「但你依舊是他們的孩子。」

  索朗奇說，

  「他們把你視作/愛的證明、愛的結晶，同樣也需要擔負起養育你、教養你的責任。」

  在莉娜的父母看來，他們的孩子會跟著血族私奔，也有為人父母的一部分責任。

  ——他們沒有承擔起作為父母的天職，只是打著「為她好」的名義，把心愛的女兒送進了教廷，偶爾去探望一下她、一起吃個飯。

  造成一個錯誤的，從來都不是單個人的選擇，所有人的選擇都糾纏相連，間接促成了某個結果。

  莉娜壓下淚意，笑了起來：

  「我帶您去外面逛逛吧。」

  在她起身前，災厄之神從她的袖口偷偷溜了出來，相當迅速地爬到蝙蝠的膜翼底下。

  黑暗陣營的神明基本都很排斥光明的氣息，莉娜假裝沒看見，帶著自己的老師往外走，臨走前，還相當體貼地帶上了門，為這位善良的、有點膽小的，卻又敢於為她說話的神明，留出足夠的消化時間。

  門「吱呀」一聲關上，災厄之神從陰影中稍稍探出一點觸手尖尖，有些好奇地戳了戳血族的膜翼：

  「她的伴侶契約，在你身上？」

  約書亞：「是又怎麼樣？」

  他嘀嘀咕咕：「誰知道和沒有神智的血族眷屬締結伴侶契約會不會出事，弗蘭克那傢伙就是個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爛人，真是的，喝了幾口血賠進去一半的壽命，虧死我得了。」

  災厄之神若有所思。

  災厄之神恍然大悟。

  祂想起貓貓大魔王看過的故事書，試探道：

  「《~橫刀奪愛~我對好兄弟的女友一見鍾情了》？」

  約書亞：……？

  -

  澤菲爾疑惑地豎起絨耳。

  白榆一隻手牽著好似歡脫大狗的藤妖，一隻手拉著試圖和昔日同伴打招呼的遊蕩法師，艱難地穿行在人群中。

  察覺到澤菲t爾的動作，她側過臉，向他投以詢問的目光。

  法師學院賽在銀影之森附近舉辦，這塊區域毗鄰維安德爾、又靠近彌拉瑞，距離歌之城也格外近，即便採取了門票制，會場內部也堪稱人山人海，縈繞在耳畔的聲音格外嘈雜。

  澤菲爾：「好像感應到了一點熟悉的氣息。」

  「是，認識的人嗎？」

  「是做過交易的對象。」

  澤菲爾看向不遠處的擂台，用絨尾戳戳她的翅膀，

  「往那邊走。」

  風魔法的光輝一閃而逝，原本還有些挨挨擠擠的人群在不知不覺中向著兩邊散開，白榆向著擂台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漸漸的，交握的雙手也在某個瞬間消失不見。

  她停下腳步，在擂台邊緣、屬於評委的席位上，看到了一個身影。

  祂的手中托舉著一座天平，眼睛上覆著綢帶，察覺到她的視線後，緩慢地轉過頭。

  白榆見過那座天平。

  【神奇的天平】

  她用星券抽卡抽出來的東西，屬於公義天平的信徒，澤菲爾說，公義天平的信徒喜歡拿著這東西稱來稱去。

  白榆把這座連感情都可以稱量的天平保留了下來，放在了鍊金點，用來稱量各種各樣的小劑量素材。

  會拿著這座天平、還可以開闢出這種無人打擾的對話環境的…大概是公義天平本尊。

  即便祂的眼睛被綢帶擋住了，白榆也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無比清晰地「看」了過來。

  不是在看她。

  白榆的心跳聲加快了。

  她伸出手，在莫名到來的糟糕預感中，把澤菲爾抱到自己懷裡，緊緊的。

  公義天平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片刻後，祂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極具威嚴的中性嗓音，像極了各種劇目中莊嚴宣告的旁白：

  「我來履行最後一場交易。」

  縈繞著輕風的砝碼出現在天平的一端，一顆閃耀的星星懸浮在另一端。

  那顆星星飛了過來，沒入白榆眉心，天平向著擺放砝碼的那一端傾倒。

  在它徹底傾斜之前，公義天平打了個響指，白榆懷中一空，澤菲爾出現在空蕩蕩的托盤上。

  傾倒的天平又回正過來。

  「交易達成。」

  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