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枝

  纏枝

  怡夢宮。

  綺散如霞, 蔌蔌香風。

  賈太后高榻軟枕，慵懶散臥，吟泉跪在下首, 正在小心翼翼地給她捶腿。

  抱病多日的賈千倉緩步邁入殿中，將十步門失手之事回了, 賈太后聞言, 陡然直起身子, 厲聲喝問, 「混帳！你說什麼？十步門失手了？」

  吟泉的手一滑, 他連忙伏在地上，「太后娘娘息怒。」

  賈千倉跪在當地，沉重的空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說, 「太后娘娘, 臣也未曾料到那個狄川居然會失手，這件事，臣覺得有些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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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是嗎？」

  賈太后細眉微挑, 躋履下榻, 濃郁芬芳的紫羅香撲面而來, 賈千倉不自覺垂首斂住鼻息。

  「哀家就不明白了, 狄川身為十步門門主，武功很是了得, 他怎麼可能會失手？兄長啊, 北魏十步門的事情, 哀家一向都是交由你去辦的，你是不是該給哀家一個說法呢？」

  「據說是十步門內部生了齟齬, 人心不齊，所以才會失手。」

  「齟齬？什麼齟齬？」

  「這個臣也不甚了解，十步門口風一向極嚴，太后娘娘您是知道的。」賈千倉見她不作聲，繼續說道，「還有，臣聽說那個郭萬里被徐崑調入兵部，當日就是那個郭萬里率軍趕去，救了阮如玉一命，十步門的人擔心事情鬧大，這才匆忙撤離。」

  賈太后輕輕「哦」了一聲，「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蹊蹺的。」

  「太后娘娘細想，那個郭萬里身在兵部，他無緣無故跑去城外做什麼，偏偏還那麼巧，正好趕上十步門動手的時間，臣不相信巧合，臣覺得他一定是知道什麼。」

  「郭萬里……」賈太后眯起眼睛，望著宮牆外的四方天，「哀家記得，他是霍寧的親兵，所以，他這是想為霍寧報仇？」

  賈千倉壓低聲音，「還不止，臣借著郭萬里調入兵部的空當，仔細查過郭萬里的底細，他入霍府之前，曾在任初麾下做事。」

  「任初？寧遠大將軍任初？」賈太后臉色立時冷了下來，「任家的人不是都死絕了嗎，他還想為誰效力？替誰盡忠？」

  「太后娘娘，豈不聞士為知己者死，家臣豫讓為替舊主報仇，不惜漆身為癩，吞炭為啞，天下俠客莫不為之哀，他……」[1]

  賈太后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了賈千倉，「行了行了，就你讀書多是吧，說人話。」

  「是。」賈千倉有些尷尬，他乾咳兩聲，繼續說道，「智伯死後，豫讓還是將智伯看作自己唯一的主人，哪怕最後丟了性命也是在所不惜，更何況，太后娘娘您別忘了，當年任府出事，任初的小兒子突然沒了蹤跡，如今是生是死還不好說。」

  「任初的小兒子？」賈太后眸光一沉，「是啊，說起來，這件事都是杜無崖辦事不力，居然讓一個半大的小孩給逃脫了，真是可惡至極！」

  賈千倉觀其神色，恭聲道，「太后娘娘，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啊？」

  「聽說那裴義與阮如玉並不是一起出的城。」

  「哦？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太后娘娘想用阮如玉去試裴義的忠心，可是事發當日，二人卻並未一起出行，若他們果真暗通款曲，難不成是他們事先聽說了什麼？」

  「如此說來，的確有些蹊蹺。」賈太后默了默，倏而揚袖坐下，「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連杜無崖當日都未曾在場，如果阮如玉和裴義當真知道了什麼，又會是聽誰說的呢？」

  賈千倉並不言語，北魏十步門一向是他負責聯絡，如今事發，他亦有嫌疑，不便多言。

  賈太后歪在隱几一側，擡指輕叩額間梨花妝，「對了，哀家記得，霍起在大殿之上出首阮如玉的那日，阮如玉神情絲毫不見驚慌之色，看起來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哀家就不明白了，她是如何先一步知道哀家的謀算的，又是如何先一步想到化解之策的？」

  賈千倉擡眼道，「太后娘娘，臣那段日子臥病在家，並不清楚這件事情的始末，不過，太后娘娘倒是可以回憶一下，霍起他來怡夢宮求見太后娘娘的那日，都有何人在場？」

  「霍起是拿了哀家的令牌，偷偷混進宮中的，按理說，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當夜，也無非就是吟泉在場了，吟泉嘛。」賈太后瞥了吟泉一眼，「哀家還是信得過的。」

  吟泉聽見賈太后提起自己的名字，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冰冰涼的金磚被他的呼吸浸透了，溫熱從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蔓延開來，他聽見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像是一聲聲的鼓點打在地上。

  賈太后都這麼說了，賈千倉也不好多嘴，否則恐有挑撥離間之嫌，他與賈太后雖然都是賈氏一族的兒女，可是世家大族之中，親情總是最為寡淡也最不牢靠的，再說了，他們原本就不是同胞兄妹，賈千倉知道，她雖然偶爾喚自己一聲兄長，卻從未真的把自己放在眼裡，就像他雖然稱她t為太后娘娘，可他從心底里厭惡這個挾權弄勢的女人。

  若不是她，賈家不會取得如今的地位，可他始終沒有辦法忍受一個女人凌駕於家族之上，牝雞司晨，這同太陽東落、江水西流又有何差異？

  賈太后悠悠開口，「兄長，你先下去吧。」

  賈千倉不敢久留，行禮告退。

  賈太后凝眸思忖半晌，忽而伸指勾起了吟泉的下巴，吟泉只覺得周遭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剎那停滯了，他勉力牽動嘴唇，扯出一抹笑來，「太后娘娘。」

  「吟泉，哀家問什麼，你答什麼，明白嗎？」

  吟泉想要點頭，可是賈太后冰涼的指尖抵在自己下頜，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擡眼看她，賈太后笑意清寒，「吟泉，你跟哀家多長時間了？」

  「快，快十年了。」

  「這麼久了呀。」賈太后飄忽一嘆，「那你還記不記得，上一個周寺人是怎麼死的？」

  吟泉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太后娘娘賜死的。」

  賈太后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她嗤笑，「不夠，說得再詳細些。」

  賈太后身邊一向是鐵打的名字流水的人，吟泉並不是唯一的周寺人，他也不知道怡夢宮究竟有過多少位周寺人，他只知道，在他上任之前，曾經有一位周寺人死得很慘。

  吟泉回想起當年之事，身子抑制不住地發顫，他跪著往後挪了半步，「撲通」一聲磕在地上，他哆嗦著唇，嘴裡像是含了冰塊，說得飛快，「回太后娘娘，當日，他違背了太后娘娘的旨意，私心放了不該放的人，所以太后娘娘賜他湯鑊之刑！」

  「說得不錯。」賈太后輕輕笑了一聲，「那你知道，哀家後來為什麼選你做了周寺人嗎？」

  吟泉磕磕巴巴，「不，不知道。」

  「因為啊，當日圍觀的那些宮人中，只有你沒有吐出來，哀家一眼就看中了你，你鎮定自若，膽大心細。」她伸出手，將吟泉從地上拉了起來，「哀家身邊需要你這種人，不過，你知道哀家最看重你什麼嗎？」

  吟泉張了張嘴，「太后娘娘說過，您最看重『忠心』二字。」

  「是啊，你也知道，哀家最看重的是『忠心』二字。」賈太后拔下發間金簪，驀地挑開他的衣襟，空氣從領口灌進來，撲在赤裸的胸膛上，他又冷又熱，「太，太后娘娘……」

  「噓。」賈太后玩味一笑，金簪貼著他的肌膚，劃出一道淺淡紅痕，血一點點滲出來，浸濕了金簪尖處，纏枝花紋似乎有了生命，順著他的鮮血生生不息。

  吟泉不敢吭聲，他知道他現在就如螻蟻一般，生死，都是賈太后一念之間的結果。

  賈太后看著吟泉的模樣，滿意一笑，她玩夠了，便將金簪扎在他的心口處，雖然她扎得很淺，不過吟泉還是感受到了一股鑽心的疼痛，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賈太后用另一隻手攬住吟泉的腰，「疼嗎？」

  吟泉抿著唇，「太后娘娘恩賜，不敢喊疼。」

  「嗤。」賈太后沾著他的血，用金簪在他的身上緩慢畫了一個圈，「吟泉，哀家曾同你說過，哀家可以將你提到萬人之上的位置，讓你瞧瞧這禁苑的錦繡繁華，是不是？」

  吟泉忍痛稱是。

  「可是啊，哀家也可以送你下修羅地獄，讓你看看什麼叫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說著，陡然加重了手上力道，吟泉沒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滑跪在地，「太后娘娘饒命啊！」

  「霍起來怡夢宮求見哀家的那日，只有我們三人在場，說，是不是你走漏的風聲！」

  吟泉拼命搖頭，「沒有啊，太后娘娘明鑑。」

  賈太后俯身盯著他，綾羅搖曳，仿佛鈍刀拍在他的頰側，「哀家知道，你曾經生過重病，當年是蕭景衍救了你一命，吟泉，你在哀家身邊，卻幫著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做事，對不對！」

  「太后娘娘，當日小人就曾說過，是太后娘娘教會了小人如何活下去，是太后娘娘給了小人第二次新生，小人對太后娘娘忠心不二啊。」

  「那為什麼這段日子哀家事事不順！韓家與哀家離心，兵部如今更是不保，就連十步門也跟哀家對著幹，連這麼點事兒都辦不明白！」賈太后的眼神有如鷹隼般銳利，她冷冷道，「吟泉，霍起求見哀家的那次，除了霍起，就只有你知道了哀家的計劃，你說如果你是哀家，你會不會懷疑呢？」

  吟泉死死咬住牙關，他快要撐不下去了，就在這時，忽聽珠簾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任歸披著衣裳，緩步走了出來。

  賈太后微一蹙眉，「你來做什麼？」

  任歸掀袍跪下，「太后娘娘明鑑，此事與周寺人無干。」

  「呦。」賈太后不自覺笑了出來，「你這是來為他求情的？」

  「是。」

  「好啊，說說看，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此事與他無干。」

  任歸擡起桃花眼，衝著賈太后輕輕一笑，「因為這件事，是小人告的密。」

  賈太后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凝固，「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