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

  皇女

  

  韓仕昌思忖半晌, 輕輕吐出幾個字，「北魏，十步門。」

  阮文卓聞言, 斂眉不語。

  阮如玉蹙眉，「北魏？太后居然敢勾結北魏？」

  「太后娘娘也是不得已。」韓仕昌嘆了口氣, 「當年太子蕭景衍一力推行太學取士, 使寒門士子大量湧入朝堂, 這讓我們世族子弟情何以堪？所以, 他必須死。可是太子行事磊落, 深得民心，太后娘娘又不能自己動手，寒了大梁子民的心，就只能去找北魏十步門幫忙了。」

  「好一個不得已。」蕭景衍冷笑一聲, 「北魏巴不得看見大梁自相殘殺, 這樣損人利己的忙，他們難道會不幫嗎，何須太后再花費這許多金銀？」

  韓仕昌搖頭道，「十步門門主狄川是個性情中人, 我聽說他最初是不肯的, 至於他後來為什麼又答應出手相助了, 我也不清楚, 許是太后娘娘許了好處的緣故吧。」

  「狄川若真是性情中人，又豈是金錢可以籠絡的, 這其中必有蹊蹺。」

  蕭景衍上前一步, 「太后從你們韓家取走的產業不說萬金, 也有千金之數了吧，十步門要何等貪心, 才能吃下這麼一大筆錢？剩下的錢被太后用在哪裡了？」

  韓仕昌看著他咄咄逼人的樣子，忽而笑了起來，「你一定要知道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仕昌站起身來，揮袖擦去淚痕，「裴義，你以為你有多清白？你以為太子的死就和你完全沒有關係嗎？你錯了！想要殺死太子的何止是賈家、杜家、韓家，也包括你們裴家！誰不想在朝堂之上多占一股勢力，誰不想在官員之中多樹一份威望？」

  他笑得張狂，「你不是問我這些錢去哪兒了嗎，好啊，你去查啊，滿朝文武，一個都跑不掉！你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你就是下一個蕭景衍！」

  蕭景衍微微眯眼，抿唇不語，良久，他緩聲道，「你在胡說什麼？太子的生母裴皇后就是出身裴家，而我和太子更是兄弟情深，裴家怎麼可能會對太子不利？」

  「哈哈哈哈哈，你以為現在的裴家還有你說話的餘地嗎？裴義，你早就已經被驅逐出裴家的權力中心了，你被下獄的時候，你被關在涅槃寺生不如死的時候，裴家可有為你說過半句話，求過半句情？哼，若不是太后娘娘看你可憐，留你一條狗命，你哪裡還有機會在這兒和我說三道四！你還想著去查太后，你真是忘恩負義！」

  「啪」的一聲，韓仕昌只覺頰側一陣厲痛，他擡手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地瞪著阮如玉，「你居然敢打我？」

  話未說完，又是「啪」的一聲，他的另一側臉也騰地紅腫起來，「我打的就是你！韓仕昌，你黑白不分，是非不辨，被人利用了還替人家說好話，你捫心自問，你不覺得有愧嗎？」

  「那又如何？」韓仕昌嘴硬道，「即便我是被人利用了，可我的所作所為也是為了韓家，阮如玉，你們阮氏一族清高持節，行，我佩服，可你們壓根不在乎入不入世，又怎麼會明白我們這些指著吃朝廷俸祿的人的苦衷！」

  阮文卓嗤然一笑，「韓仕昌，不要再給自己找藉口了，貪圖名利就說貪圖名利，何必把自己說得這麼高大上？怎麼，不入朝為官，你們韓家就沒錢過日子了嗎？我也是世家子弟，可我從來不需要靠家族的蔭庇，照樣能給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那能一樣嗎？」韓仕昌望著他，極其認真地說，「阮文卓，人和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你選擇的路是馳騁於山野，而我選擇的路是通達於仕途，人各有志，我敬你的高風亮節，也請你理解我的貪慕虛榮，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誰又比誰高貴？」

  蕭景衍聞言，輕笑出聲，「說得好，人生從來沒有對錯，不過都是選擇罷了。」他頓了頓，「可是韓仕昌，你有沒想過，換一種更好的活法，既能名利雙收，又能青史留名。」

  韓仕昌半信半疑，「願聞其詳。」

  「兩族聯姻，為的是各取所需，可依我之見，賈家從你們韓家身上索取的遠遠多於他們能給你們的，韓仕昌，你是生意人，你應該明白，這並不是一樁划算的交易。」蕭景衍眸子漆黑，仿佛看一眼就容易跌落其中的深淵，「太后娘娘能給你們韓家的，無非就是官位罷了，她能給的，我也能給，我還能給你們更多。」

  「我憑什麼相信你？」

  蕭景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事到如今，你還有選擇嗎？如果我將你殺了雲昭和芸娘的事情上呈天聽，t你覺得賈家和杜家是想著救你還是想著殺你？我若是太后，你知道了那麼多事情，萬一在牢里說漏了嘴，豈不是壞了我的大計，所以我一定會趕在皇上下旨之前殺了你。這樣一來，你們韓家的一切就自然而然納入賈家囊中了，沒準杜家也能從中分得一杯羹。」

  韓仕昌似乎聽進去了，他的臉色煞白，仿佛已經看到了韓氏一族大廈將傾，被各家鯨吞蠶食的一幕幕，蕭景衍的話再一次在他的耳畔響起，聲音溫和卻又魅惑，「韓仕昌，你只能相信我，相信我能給你的，遠比太后能給你的來得更多，也更光明磊落。」

  韓仕昌不自覺退後半步，他第一次覺得，他眼前的這個「裴義」不像人，更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他穿著乾淨的衣裳，可寬大的袖袍之下沒有血肉，只有嶙峋白骨。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吐沫，「你想讓我怎麼做？」

  北魏，十步門。

  花奼黑衣颯颯，策馬而入。

  兩側門人伸手欲攔，「門主正在休息，若無傳召，一律不准攪擾。」

  花奼聽也不聽，擡手一揚鞭，輕而易舉地掃退了二人。

  她跳下馬背，高聲大喊，「狄川！你給我出來！」

  狄川寬袍敞袖，垂足高臥，聽得喊聲微微擡眼，「誰這麼沒規矩啊？」

  「是我，花奼。」花奼大步走到他跟前，「狄川，我有話問你。」

  狄川支起一臂，撐頭打量著她，「花奼，許久不見，你還真是出息了，連門主都不叫了，上來就直呼我的名姓，誰給你的膽子？」

  花奼毫無懼色，仰臉相對，「狄門主，你一早就猜到了我會對阮文卓動心，可你還是讓我在他身邊待了那麼久，你居心何在？是不是在你眼裡，我們都只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

  「哼，你還好意思來問我？」狄川冷笑一聲，拂袖道，「花奼，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動了不該動的痴心妄念，怎麼能賴到我的頭上？你難道忘了，你當初為什麼要入十步門嗎？如今你為了一個男人，不惜跑來質問我，你真是讓我失望！」

  他揚揚眉，「用不用我來提醒提醒你呀，拓，跋，奼。」

  「我沒有忘！」花奼咬著唇，一字一頓，「我入十步門，是為了讓我父皇看得起我。」她擡起眼，眸光中閃過一絲惶惑，「可我現在在想，我選的這條路究竟對不對。」

  狄川乜眼看她，「你什麼意思？」

  「如果我的功業註定要建立在別人的鮮血之上，我寧可不要。」

  「哈哈哈哈。」狄川仰天大笑，「花奼，你若真這麼想，你現在就給我交出十步門令牌，然後馬上滾回皇宮去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公主，別讓我手上的血髒了你的心。」

  「你——」

  「身在高位者，有幾個能幹乾淨淨的？你不是想讓你父皇瞧得起你嗎？你不是想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嗎？你不是想在功勳冊上留下你的名字嗎？那你就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在這兒和我磨磨唧唧，我十步門教的是殺人，不是愛人。」

  狄川趿著木屐，寒聲擲地，「花奼，你若還記得你的身份，你就該陪在阮文卓的身邊，給我仔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我要等著他們大梁人自相殘殺，然後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花奼睜大了眼睛，「你收了賈太后的錢，卻根本沒想著給她做事？」

  「笑話，十步門是我一手創立，助大魏踏平天下的，我豈會聽一個梁人的擺布？花奼，我一介布衣，尚且心存報國之志，你貴為皇女，可千萬別沉溺於小情小愛，讓人瞧不起。」

  花奼眸色微動，「狄川，你到底想做什麼？」

  狄川似笑非笑，「我早就說過了，我要帶著十步門攻入建康，我要幫著大魏一統天下。」他走近一步，「花奼，你難道就不想嗎？你的生母是梁人，是被皇上搶回大魏的，你若想讓你父皇看得起你，你若想讓大魏子民承認你這個公主，你就必須手刃梁人，自證清白！」

  花奼垂眸良久，再擡眼時，眸中已然有了瑩瑩淚光，她顫著聲問，「一定要如此嗎？」

  狄川不言語。

  「可是狄川，我真的倦了，我之前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直到我親手殺了那麼多人，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會害怕，我也會哭醒，我也會貪戀男子的溫柔，哪怕知道只有短短一瞬，可我沒有辦法管住我自己，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花奼，你想想那個從十歲起就學著拿劍的女孩，如果你現在就這麼放棄了，你甘心嗎？你對得起從前那個拼命的自己嗎？我大魏的好男兒可不少，等我們大業既成，你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狄川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記住我說的話，早點回去，別讓他們起疑，等有朝一日，大魏鐵騎踏破建康，這曠世功勳上亦有你的一份功勞，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花奼垂眸凝視笏頭履上的點點泥土，陷入沉思。

  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