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謠
2024-09-14 12:40:45
作者: 為衣山人
傳謠
言梔從榻上掙紮起來,天已蒙蒙亮,他費力推下被褥,揉了揉熱得發紅的脖子,江潛早早便拿起邸報坐在一旁細讀。
「今日無事,你可以稍作歇息了。」江潛放下邸報,柔聲笑道。
言梔揉著惺忪睡眼,不明所以道:「為何?你將事辦好了?」
「自是萬無一失。」江潛十分篤定,他雖無法現身,但好在裕都城中自是有許多為他所用的雙眼,替他縱觀這繁盛一隅。「只是......不知是何緣故,我聽聞的消息與當初放出的似有出入,略添油加醋了些,不知是何緣故。」江潛說著笑眼瞟著言梔,後者動作稚拙,撓了撓頭,故作平和般騰起身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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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有些話傳入百姓耳中自是會潤色些,布衣黔首,飯後閒談豈非是誇大事實,要奪人眼球才好。」言梔扯下外袍披好,乖乖坐至江潛跟前。
江潛依舊不改笑面,心中卻早已知曉真相,前不久他方才與暗探交代仔細,還未走遠便見言梔躡手躡腳出去,追上暗探耳語。
暗探花樾面露難色,怕受怪罪,而言梔卻信誓旦旦拍著胸脯道:「此話便是我哥說的,你只管照做便是!」
花樾瞧了眼遠處斜倚門柱的江潛沖她頷首示意,便鬆了口氣,應了言梔的話。
想到此處,江潛擡眸掃了眼捧著熱茶的言梔,他正發著愣,思緒不知飄去何處。
「今日總歸無事,便算作忙中偷閒,一切便等魏籍生辰便可見分曉,用完了早膳你我將軟酪洗乾淨,我瞧著它近日在後院瘋得很,雪團似的貓兒如今卻黑得像是滾過了炭。」江潛湊近他,伸手揉捏言梔耳垂,促使他清醒。
言梔卻失神道:「心中總歸不放心,這般大的事還是得小心謹慎,我想再仔細看看。」
「看什麼?」江潛道,「折衝府的軍隊訓練有素,大多都是趙醒多年的弟兄,他與恭叔霖自會多加訓練。謝聞枝昨日還飛鴿密信與我,刑部中的心腹已然打點妥當,李霈雖有不服,但得了辛辭傷親筆書信不得不從,他對啟國可是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可......」言梔依舊放心不下。
「魏邤受困篁里,長公主控制著他,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江潛乘勝追擊,撐著下巴似乎有萬全把握。
言梔幽幽望了他一眼,癟了癟嘴:「是嗎?」
「沒錯,還是同我在府上洗貓吧。」江潛說道,聲音多了些許柔腸,「也讓我好好看看你,好好陪陪你。」
言梔輕笑一聲,垂首啜茗,舔了舔嘴唇道:「說到底,你就是想我了。想我直說便是,莫要彎彎繞繞,我不愛猜測旁人心思,你要將你的心思全告訴我,說好幾遍,我天生蠢笨,須得你不厭其煩地表露衷腸。」
江潛輕咳兩聲,聲音乾澀,從未有人教過他如何愛人,在此事上他變得不善言辭。
「不願意?」言梔登時蹙起眉頭,心生疑惑。
江潛連連搖頭,道:「好、我聽你的,以後定不彎繞。」
言梔心中疑竇未消,卻也舒暢許多,瞧見江潛動作僵硬便貪玩起來,不依不饒,非要與他拉勾。
幾日後,正午的城門蒙著暖陽,裕都已經可以逐漸褪去毛氅了,陸相宜進城前換上一身粗布衣裳,牽著騾子回到裕都。
他繞至西大街的餛飩鋪子前,將騾子拴在一旁,自顧尋個位置座下,不一會兒便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從前同謝聞枝常在此處玩鬧,放課回府前要先喝一碗小餛飩湯,如今不過在何府寄居月余自己便日漸嬌奢,瞧著清湯卻感寡淡無味。
「誒,你聽說了嗎?從前我們裕都的那位丞相,姓什麼來著......」
「姓江!他不是被貶了嗎?」
陸相宜側眸瞥了一眼,是兩個小廝正談著天。
「是啊,我聽說他被貶去了夔州,過完年沒多久居然傳出消息,說他死了!」小廝抑揚頓挫說著,故作懸疑吊人胃口。
另一人執著瓜子還未來得及塞入口中,驚愕道:「當真?」
「當真!現如今裕都都傳的沸沸揚揚,說他是受人陷害而死,你還不知嗎?」
陸相宜淡笑一聲,送餛飩入口,鮮香清爽。
「早就見怪不怪了。」此時,另一道聲音響起,一個魁梧些的小廝收拾好桌上碗筷,瞟了一眼忙裡偷閒的二人。
「你這是何意?你一個新來的也知道這些坊間奇聞?」他從同伴手中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來。
「唉......江丞相上任以來推行政令利國利民,我還有在夔州的親人,前幾年來裕都遊玩還同我說,田裡的賦稅減半,本是農戶的鄰里投奔軍營,還被犒賞軍功,日子好多了。」
「和平日子也不過七八年,你們就已忘了從前那屍山血海的模樣了?」那魁梧小廝收拾好後也加入談話,總不識趣。
「喲,聽你這話,你是知道些什麼?說出來也給我們聽聽。」
魁梧小廝不屑道:「這算什麼,我可聽說,年前中秋那陸尚書死於報恩塔,還有早些的,那無雙軍師謝岷之死,那都是有人刻意為之!」
兩個小廝面面相覷,一人愣道:「你可別亂說,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陸相宜聽到了有關父親之事同樣回眸顧盼,瞧見那魁梧小廝眼熟至極,轉過頭思慮片刻,總算想起了此人,心中暗笑,這正是江潛的探子。
「哼,我祖上就是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軍士,那也是受過軍功的,豈怕這些?」
「那你不妨說說,究竟是何人所為?」那小廝不禁站直了身,按捺不住。
只見那探子坐在矮凳上,貓起腰低聲道:「無非就是那貴妃母族,從前不見那徐大將軍有什麼過人之處,功績平平,要我說啊這徐氏就是靠著一個女人蒙得聖恩,彈冠相慶!功不及他人,便也見不慣旁人的好,這就叫那什麼......專害公輔!」
「喲,你還挺有文化。」
陸相宜放下幾枚銅板便牽騾離去,沒走幾步便瞧見了千文、萬貫沖自己跑來,一想便是來接自己回陸府的。
「公子!家主正等著你回去,一路上可受苦了?」千文關切道,上下打量著陸相宜。
陸相宜搖搖手,曾經的家主乃是父親,現如今的二叔陸惟演一介庸才,卻也稱得上是陸氏家主,當真可笑。
「公子,先回去吧。」萬貫許久不久主子,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聲音都多了幾分顫抖。
「好,先回去。」正好還有要事要尋二叔,如今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回到陸府的路熟稔至極,直到推開陸府府門,他方知早已物是人非,以往父親生前的磚瓦擺設大不如從前,假山怪石尚在,卻不見綠草叢生,唯有庭前老樹新葉葳蕤,去年同父親一起掛上的紅燈籠早已不見蹤影。
陸相宜無聲嘆息,只道世事無常,一隻油亮蟋蟀跳至他掌心,擺動著觸鬚
「相宜來了,不妨先喝盞茶?」來者是陸惟演年前新娶的姨娘,總共只見過三面罷了。
陸相宜不想同她打交道,將蟋蟀引至木枝之上,敷衍道:「來的匆忙,還有要事,敢問叔父如今身在何處?」
姨娘笑容僵硬:「你叔父如今不在府中......權且等等。」
陸相宜皺眉道:「不在府中?姨娘若要誆騙人也得有個限度,千文與萬貫來尋我,說的便是叔父在府中等候,他現如今人在何處?」
姨娘抿了抿嘴,眼神躲閃至一邊,「總之......總之方才便是出去了,現如今當真不在府中。」
陸相宜緊盯著姨娘,看得後者慌亂不堪,片刻,他自顧大步走向後院,姨娘在後頭忙趕著追,奈何陸相宜走得太快,連推了三道門才堪堪趕上。
書房門大開著,此處竟也沒有陸惟演的蹤影。
「你、你怎可擅闖內院!聽姨娘勸,莫要再往裡頭走了!」姨娘攀著陸相宜的胳膊,沖他拼命搖頭。
「什麼意思?」陸相宜發覺端倪詢問,而姨娘卻只是搖頭不語。
「滾開,」陸相宜甩開姨娘死死抓著自己的手,「這原是我的家!」
姨娘被嚇得哆嗦,呆愣站在原地,卻見陸相宜依舊徑直向深處搜尋,直到他將本是他爹娘寢屋的大門推開。
陸惟演正跪在榻上趕忙套上衣衫,陸相宜驚惶後退幾步,他瞧見了陸惟演身影下髮髻散亂,衣不蔽體的女子。
「你、你竟敢在我父親房中狎妓?」陸相宜險些不穩,扶著門柱勉強站直身。
「我不是讓你在前院等候嗎?怎的、怎的這般不懂規矩......」陸惟演套上履,大開著外袍便往外趕,「嘭」的一聲將門合上。
「你竟敢在我父親房中......」陸相宜尚未晃過神來,喃喃重複著。
「相宜,不過是一個妓子罷了,想必兄長在天之靈也不會怪罪。」陸惟演摸一把鬍鬚,粗喘著氣,臉早已漲得通紅。
「你少給我提父親!」陸相宜沒忍住厲聲,合眼穩了穩氣息,又道:「還請二叔將屋子收拾乾淨,以後切莫再行此事。」
陸惟演腹誹著,不過一樁小事罷了,何故於此?只不過若傳了出去,自己怕是占不了幾分理的。
「我回到裕都還未來得及落腳,聽聞叔父相邀便趕來了,叔父若有要事不妨直說,相宜尚有事務在身。」陸相宜強壓厭惡,胃裡泛起的陣陣酸楚噁心,不去看陸惟演的臉。
陸惟演抖了抖鬍子,抿嘴道:「那你便去前院等候吧,我、叔父收拾收拾便來。」
陸相宜在院內猛灌了兩盞茶,冰涼茶水灌進胃中反倒激起一陣絞痛,他暗嘆一聲坐回凳子上。姨娘蛾眉緊蹙,不敢輕舉妄動,亦不敢為他再添一點水,只望空蕩蕩的杯盞,涔涔冒著冷汗。
「叔父派你攔著我,事未辦成,可是要罰你?」陸相宜瞥了眼她道。
姨娘臉色遽然一變,眼神撲朔迷離,好似要灑出淚來。
陸相宜擡眼,瞭然道:「你快些離去,我自會同叔父辯駁,幫你解釋一二。」他心知叔父常年受叔母嚴苛以待,如今叔母歸家一時難回,便也大了膽子,肆意妄為。
姨娘含淚點頭,擡起袖子抹去淚水,便急匆匆小跑離去,時不時回望一眼陸相宜,陸相宜同她對視一眼,方才發覺她也是同自己一般的年紀。
「相、相宜,叔父方才是昏了頭,此事......」陸惟演訕訕來到他面前。
陸相宜見他神情懇切,嘆道:「相宜明白,此事不會告訴叔母,絕不外傳。」
陸惟演笑逐顏開,坐在一旁太師椅上,端起茶碗:「不過小事,叔父念在相宜年幼,便與你賠個不是,若相宜有朝一日成親生子,整日面對糟糠之妻,恐怕屆時便會理解叔父今日所為,不過人之常情。」
陸相宜緊捏杯盞,默然不語,卻已是厭惡浸漫全身。
「今日邀相宜前來不過是想核實一件事。」
「叔父但說無妨。」陸相宜乾澀道。
陸惟演雖將他的不適皆看在眼中,卻也無所表示,自顧說道:「前不久謝家那小子來陸府拜訪,說是刑部查案,須得調用我手中官符便宜行事,我不過一介五品文官,這官符於他又有何用?而謝聞枝卻說是早便只會過相宜,說來陸府取便是了。」
陸惟演並非科舉入仕,得父親舉薦提攜,一路官拜給事中,方才至此清要之職,謝聞枝為何要他手中官符?
陸相宜不禁眯起了眼,問道:「當真有此事?」若非陸惟演有所異常,謝聞枝何至於此?
「你寧願信任一介外人,也不肯信任自家親人麼?」陸惟演不禁揚聲,滿心不悅。
陸相宜抿唇不語,湧起一陣輕微愧疚,卻在思忖之後仍道:「我信聞枝為人,他此舉恐怕也是為保叔父平安,陸府無虞。」
「你......」陸惟明緊咬牙關,卻不敢發作。
此時千文趕來,小聲在陸相宜耳畔說了幾句,待陸相宜回眸,謝聞枝果然便帶著隨從靜立院內老樹下,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叔父不必動怒,此事是我有所得罪,在此與您賠不是。」謝聞枝將手放在陸相宜的肩頭,安心便自肩頭落至全身。
陸惟演冷哼一聲道:「你自是來賠罪,既強闖我府,亦無賠禮送來府上,這便是你謝家的規矩嗎?」
謝聞枝自是不慌不忙,徐徐說道:「據我所知,叔父前不久受雍王之邀,在王府同殿下聽曲看戲,暢敘幽情,好不快活,事後雍王送上萬金至府上,說是尚書之死未來得及親自弔唁慰問,從而補償陸大人,可有這麼一回事?」
陸相宜擡起沉重的腦袋,望向陸惟演滿是驚恐的眼,不可置信道:「你竟勾結雍王?」
「什麼勾結......」陸惟演一時慌了神,倉皇擺手道:「如今太子被廢,封為戾王,一個同諡號般且寓意不祥的封號,陛下之心人皆可知,雍王遲早要繼承大寶,如今他有意示好,這於陸家百利而無一害,你們又何故咄咄逼人,抓著死理不放!」
「死理?什麼是死理!」陸相宜「騰」地站起,繼而死死抓住陸惟演的肩頭:「魏邤殺了謝疏林,父親之死他也脫不了干係!父親是你的嫡親兄弟,你如今竟敢與殺兄的仇人日日勾結!」
「逝者已矣!你須得為全族做打算!」陸惟演同樣被激起了怒火,不甘示弱道。
突然陸相宜沉默了,謝聞枝餘光一掃,竟瞥見了他滿眼的殺意,陸相宜蔑笑一聲,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匕首,刀劍刺眼晃著,下一秒便死死釘在陸惟演的肩頭,鮮血飛濺一片。
「陸相宜——」謝聞枝向前一步將他推至一旁,千文登時嚇軟了腿,跪倒在地,哆嗦著不敢出聲。
陸惟演捂著傷口,手指顫著指向他,「你、我......我可是你叔父,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我管你是誰!你德不配位,占著陸府已是罪過!在父親房中狎妓我尚且忍你,可你竟敢勾結我殺父仇人?」陸相宜絲毫沒有懼色,指腹抹去飛濺臉龐的殷紅,匕首再次架在陸惟演的脖頸上,「我告訴你,誰都不可以攔我的路,誰都不可以阻我報仇!聽清楚了嗎!」
「......是、是。」陸惟演哆哆嗦嗦答應,冷汗自下顎滴下,霎時惶邃不堪。
陸相宜雖心有不甘,卻只好就此作罷,抽回匕首道:「還請謝兄好生照料叔父,尋個大夫替他療傷,再請他去刑部小住幾日,以免忘了昔日是承了誰的恩情才走到的今日!」
謝聞枝輕笑道:「刑部豈是想住便能住的?我會替叔父向朝中告假,這幾日便......」
「那便丟去餵狗!」陸相宜猛然回眸,惡狠狠剜了一眼謝聞枝,旋即轉身瞧見角落裡縮著的一個小廝,罵道:「瞧見了?睜大你的狗眼給我記清楚!陸惟明是我父親!你算什麼東西?往後誰再敢替我擅自做主,這便是下場!」
謝聞枝輕咳一聲,吩咐道:「還不快帶陸大人下去醫治?把這血灑掃乾淨,此事莫要張揚。」
許久,見陸相宜發作過後氣息稍穩,謝聞枝這才抽出一方帕子替他擦拭手心,「我會尋個藉口,讓陸惟演自請辭官回鄉,頤養天年。」
陸相宜穩了穩,嘆道:「方才並非有意吼你。」
「消氣了?」謝聞枝笑道,執著他的手不放。
陸相宜強撐起笑容,道:「六日後便是戾王生辰,全裕都的人都成了他的賭注,也不知這個生辰賀禮他可會喜歡?」
如今替魏籍賣命,實則是替自己爭一條路,魏籍看上去並非眾心之向,卻是無人可用,魏邤該死,長公主身為其血親本就是一方掣肘,謀略只在戰場,只有魏籍。
謝聞枝卻話鋒一轉,道:「我也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但時候未到,屆時我帶你去瞧瞧。」
陸相宜望著他熱忱的眼,頷首微笑,「好,你可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