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暗夜

  房子一直是朱珠母子和住家保姆王姨在這邊常住。傅總工作忙加上出差多，所以一年裡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至於傅斯岳，自從他爸給朱珠買了這棟房子還領了證之後，更是連傅家原本在市中心的房子也不回了。

  傅斯岳沒吵沒鬧，就是突然有一天說自己是時候離開傅家的光環庇佑搬出去鍛鍊鍛鍊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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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總當然知道他這個兒子是在跟自己賭氣，但傅斯岳的理由又正當的不給人留任何一點反駁的機會，於是便也只好由著他去。

  關於這些，小孩子是很難懂大人們之間的這種牽扯的。

  所以在嘉樂心裡，他的哥哥只是一直在忙，一直在有事情，以至於這些年他們兄弟兩個人同處的時間少之又少。

  但是即便如此，傅嘉樂還是很喜歡傅斯岳。

  春歲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他哥哥非常厲害，等他長大以後也要像哥哥那樣厲害。

  真是個傻孩子。

  春歲心情複雜地聽他說完這些，然後微笑著指了指試題卷上的題目說：「那就先從完成今天的作業開始吧。」

  自己也真是個十分盡職盡責的老師啊。

  因為有了嘉樂的信任，以及回家後還要繼續準備下節課的講課內容，春歲開始覺得日子慢慢忙碌充實起來沒那麼難熬哦。除了偶爾盯著窗外月亮失眠睡不著的時候，春歲都快要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夏天轉眼徹底結束。

  一個月後某個陰天的傍晚。春歲從干順公館出來，遠遠便看到傅斯岳的摩托就停在公交車站旁。

  「聊聊？」 傅斯岳人靠摩托車上，側臉看向春歲的同時眼角也跟著彎下去起了個意味深長的笑。

  春歲停了下來，站在一個離著他有四五米的安全距離外。

  除了來傅家報到第一天兩個人有過短暫見面，其他時間裡他們從沒有過任何交集，嚴格來說，那天他們的遇見甚至也算不上見面，跟街上遇見兩次的陌生人也沒什麼兩樣。

  雖然不知道傅斯岳為什麼要找她聊，但春歲心裡很清楚自己不想跟他有什麼牽扯。

  傅斯岳身上的氣息，讓人覺得危險。

  「我車快到了。」春歲婉拒說，「該回家了。」

  「是嗎。」傅斯岳嘴角勾了個笑往遠處看，空蕩蕩的馬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春歲淡定微笑，站在公交站台上側身背對傅斯岳朝著車來的方向不看他。

  「聽樂樂說你是京師的學生。」傅斯岳沒走，淡淡問道：「最近開學了吧。」

  春歲沒回答，換了話題反問回去：「小傅總平時挺忙的吧。」

  真是辛苦您百忙之中還要關心一個小家教開沒開學的事情了。

  春歲側著臉，她能察覺到那股危險的氣息正在不斷朝著自己逼近，但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裝作對此毫不在意。

  人在看到對方露出的底牌之前，不要自己先慌了陣腳。

  「還行。」傅斯岳依舊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說：「就是我有個同學妹妹今年也考的京師，那天遇見隨便問了下，結果她說這屆新生好像沒有叫江春歲的。」

  「學校這麼多人，她也很難每個人都認識。」春歲說，「反正我連自己班上同學名字都沒記全。」

  「是吧。」傅斯岳點點頭，「我也覺得是她人緣還不夠廣。」

  春歲沉默，心裡只盼著回家的公交能快一點來好帶她趕緊離開。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這隻陰晴不定的野獸會什麼時候突然轉過頭來咬她一口。

  傅斯岳沉默會兒，而後春歲似乎聽到一聲帶些玩味的輕笑。

  傅斯岳接著問：「那你說院長那邊的新生入學登記名單會不會漏到某個學生的名字呀。」

  野獸獠牙了。

  春歲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不悅出賣了自己。

  「你什麼意思。」春歲問。

  魚上鉤了。

  「上車。」傅斯岳唇角勾了個笑，「我送你回去。」

  雖然不情願，但春歲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談判的條件。

  「你就住這裡？」

  摩托載著春歲開進城中村錯亂交織的狹窄街道，驚起村里人家院子裡一陣犬吠。

  春歲下了車摘下頭盔還給他也懶得再繞彎子了：「說吧，有什麼事？」

  昏暗街燈下，女生臉上表情已經不再是剛才那般乖巧溫順，冷漠中甚至帶有幾分攻擊。

  很好。傅斯岳笑笑，就應該是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跟他做隊友。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傅斯岳說。

  「小傅總繞這麼大一圈，不會只是想送我回家吧。」春歲門口站著沒動。

  傅斯岳還是那樣懶洋洋靠在車上，雙手環抱胸前歪頭盯著她不說話。

  春歲被盯不自在了，撇著嘴角說：「那我現在到家了，您慢走，不送。」

  「春歲。」傅斯岳叫住她，「做個交易怎麼樣？」

  春歲手上開門動作頓住：「我沒什麼能拿來跟小傅總交換的。」

  傅斯岳輕笑：「你是沒有，但朱珠有。」

  春歲皺著眉回頭。

  傅斯岳說：「幫我辦點事，我給你一筆錢，你可以換個更好的房子，然後繼續讀書念大學。」

  ……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傅斯岳停下來給了她片刻思考時間，接著說：「然後我去告訴老傅，你根本不是什麼京師的學生，你猜朱珠敢不敢繼續留你。」

  傅家追究起來，她一定會說是她騙了她吧。

  所以說到底，所謂交易根本不存在，而是春歲完全沒得選。

  「你要我幫你做什麼？」春歲問。

  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會有人在她身後幫她兜底的江春歲了。沒有人能保護她，她要自己學著在這個利害複雜的社會裡小心翼翼摸索著往前走。

  「幫我留意朱珠最近的出門時間，以及，拿到她的聊天記錄。」

  ……

  這是直接把她當「偵探」用了。

  「好。」春歲直接答應。

  傅斯岳倒是有些意外：「不問問我為什麼嗎？」

  春歲漠然擡眼：「問和不問，結果有什麼區別嗎？」

  「那倒也是。」傅斯岳又笑了。

  她是個聰明人，他沒看錯。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春歲說，「不要傷害嘉樂。」

  小孩子是無辜的，而且……

  「而且嘉樂很喜歡你。」春歲說。

  「嘉樂是我弟弟。」傅斯岳眼神突然柔軟很多，少了些安排算計，也有一點點驚喜。

  坦白說他有些意外，春歲能在這麼短時間裡獲得傅嘉樂的信任和依賴，以及，她是真的擔心他，把小孩當成朋友放在了心上。

  傅斯岳說到做到，最後朱珠跟老傅離婚時還能留下現在住的這棟房子，是傅斯岳跟他爸開的口。

  其他的都可以是假的，但嘉樂叫了老傅幾年爸爸是真的，傅斯岳把他當弟弟也是真的。

  有時候也難說血緣關係里那份與生俱來的牽絆，會不會也可以後天養成。

  畢竟感情這種東西，真的很沒道理。

  傅斯岳交給春歲的事情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辦 ，尤其是嘉樂跟她一天天關係變得越來越好，她在傅家的行動也就沒那麼拘謹受限。

  以前春歲來了之後便直接上樓進嘉樂房間講課，其他事情也沒留意在乎過；這會兒注意起來，才發現朱珠出門確實挺頻繁的。

  「有時候我媽會半夜回來，她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聽得到。」嘉樂說。

  春歲沒說話。可能因為這段時間每次朱珠出門她都會特意留意下聲音被嘉樂察覺到了，不過還好他也沒多想什麼，甚至還主動跟她講了些完全不需要讓她知道的事。

  小孩心思清澈。

  春歲心裡突然有些不好過。

  他那樣乾淨透明的對她，她卻沒辦法還給他一樣的單純。

  人要是可以永遠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就好了。

  拿到聊天記錄那天，天氣預報說有雨。向來懂分寸有邊界的春歲第一次跟嘉樂說：「我沒帶傘，等雨停就太晚回不去學校了，我可不可以在這住一晚。」

  嘉樂當然同意，而且很開心地告訴了朱珠。

  小少爺這麼熱情，朱珠自然也不好直接潑冷水，猶豫了一下便也點頭答應了。

  於是一個電閃雷鳴的夜裡，春歲第一次壓著自己內心對雷雨天的恐懼，在朱珠手機里翻到了傅斯岳想要的東西。

  朱珠出軌了，且傅嘉樂不是老傅親生的。

  豪門生活還真是一點不意外的處處是狗血。

  事情結束後傅斯岳按約定給了春歲不少一筆錢，包括要幫她延期辦開學報到，畢竟京師也是春歲實打實考上了的。

  不過春歲拒絕了，如果她現在去讀京師，那就一定會被嘉年找到。

  最後是傅斯岳幫她聯繫了所高中復讀，準備明年再重新參加高考。

  至於那筆錢，春歲給傅斯岳打了借條，最起碼這樣，她還能騙騙自己說這些不是靠出賣朋友換來的。

  這件事是春歲跟傅斯岳的第一次交易，也是他們真正認識的開始。後面這些年她也陸陸續續幫過他不少忙，當然，她也沒少麻煩他。

  畢竟是傅斯岳親自教給她的，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場巨大的交易。

  彼此交換，互惠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