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暗夜

  

  春歲進小區又走了二十分鐘才在一片栽滿荷花蘆葦的湖邊找到朱珠給她的地址。

  一棟三層歐式帶花園的復古小樓。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高個子阿姨，第一眼看上去很和藹，但仔細看表情里又全是職業微笑，沒什麼感情。

  「太太還在樓上，你先坐這等會兒吧。」阿姨招待。

  春歲說：「好。」

  傅家很大，裝修也全是按著怎麼豪華怎麼往一起拼湊的風格。

  胡里花哨的。

  不過春歲從進門起目光就一直很淡然安靜，只在進屋時整體掃了一眼，接下來便再沒對這所房子有什麼再多探究的興趣。

  朱珠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桌上原本還冒著熱氣的茶水已經變得溫熱。

  春歲轉身仰頭看她，朱珠身上穿著紅色真絲睡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擰了下眉才開口問她：「你叫什麼來著，我昨天是不是忘記問你名字了。」

  「春歲。春天的春，歲月的歲。」

  春歲笑的很禮貌，絲毫沒有因為對方語氣里的怠慢而感到不適。

  也是意識到這點後她才真的懂了那句話：

  人的成長，是一夜之間，一瞬間的。

  朱珠在春歲旁邊慵懶坐下而後隨意整了兩下睡衣翹起腿，說：「一會兒王姨帶你上樂樂房間，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問她就行。」

  ……

  春歲笑的有些無語。

  她倒是能看出來朱珠平時是個甩手掌柜，只是沒看出來她是這麼一個連孩子教育問題都會推給住家阿姨的甩手掌柜。

  心確實挺大的。

  算了，春歲笑笑。

  拿人錢財就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夠了。

  「姐。」春歲站起來提醒，「昨天您還沒說課時費是多少？」

  有錢人家的家事跟她沒關係，但錢有關係。趕緊掙錢交房租是春歲現在的頭等大事。

  「沒說嗎？」朱珠轉著眼睛回憶一圈問。

  「沒說。」春歲覺得自己再這樣繼續假笑下去臉都要僵了。

  「哦。」朱珠身子從沙發靠背上起來，挑眉看春歲：「那你報個價吧。」

  ……

  人都喊到家裡來了才開始議價，是不是有點晚了呀。

  春歲無奈還得繼續假笑，不過她也是第一次跟人打工，不知道工資應該要多才算合適，只在心裡快速合計一遍自己每天的生活開銷，再加上家教這工作也不是每天都要來，如果按一周三次，一次4小時的話，那一節課30應該差不多。

  春歲把這個價格說出來後，朱珠直接笑出了聲。

  「三十？」朱珠再次跟她確認。

  春歲點頭。

  「行。三十就三十。」朱珠過來輕輕拍了拍她肩膀說，「放心，如果樂樂成績有進步，我還會再包個大紅包給你。」

  【趕走了好幾個家教】

  【如果成績有進步】

  ……

  朱珠對春歲接下來即將見到的這個孩子描述介紹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讓春歲聽得忍不住想蹙眉頭。以至於接下來一段時間，春歲都還以為這個叫傅嘉樂的小學生是什麼有錢人家驕縱難降的混世魔童。

  但事實是，很快春歲就發現了這個小孩調皮是調皮了些，但也只是比其他小孩更聰明敏感些，根本不是大人們口中說的那樣。

  嘉樂房間在三樓，一層只住他一個人。

  王姨邊帶春歲上樓邊跟她交代教學任務和注意事項：

  保證傅嘉樂同學按時完成他的家庭作業

  照顧好傅嘉樂同學在學習過程中的情緒變化

  「其他也就沒什麼了。」王姨敲門後帶春歲一起進去對著正盤腿在地上堆樂高的小男孩說，「樂樂，這位是春歲老師，以後她來陪你學習，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哦。」

  春歲笑著伸手彎腰：「樂樂你好。」

  這是她進傅家後第一次笑的真誠明媚，因為她在這個小孩身上看到了麥苗的影子。一樣明亮乾淨的眼睛，在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春歲便被他拉回到了那個熟悉又懷念的泉水縣。

  然而這樣感動的瞬間很快便破滅了。

  傅嘉樂只看她一眼，倏而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自己手裡的零件，完全沒打算回應春歲的熱情問好。

  春歲無所謂地揚了下眉毛把手收回來重新站好，王姨似乎對這孩子的小少爺做派完全意料之中的樣子輕輕關上門離開。

  春歲也沒著急催著小孩起來趕進度，而是跟他一樣直接盤腿坐地上安靜看著他把地上散落的小方塊一個個認真撿起找到位置後再仔細裝好。

  最後一塊組件安穩落下，傅嘉樂才擡頭盯著春歲問：「我媽媽是讓你來陪我玩的嗎？」

  「啊？」春歲被小孩冷不丁一懟沒反應過來，嘴巴很誠實地說：「不是。」

  傅嘉樂歪著腦袋，春歲好像還看見他嘆了口氣。

  年紀不大，這氣吐的倒是深沉又老練。

  「那我們現在開始學習吧，」春歲笑了下給自己圓場，「剛才算我們互相了解時間，不算你課時費。」

  傅嘉樂抿著嘴上下掃了春歲一眼，然後梗著脖子仰著頭無比驕傲地起身坐到學習桌前翻開練習冊推到春歲手邊。

  「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小孩複讀機一樣挨個把題目指給春歲說，「這些都不會，你講給我。」

  到底年紀還小，小朋友的挑釁都是直接挑明了的明顯。

  春歲抿緊嘴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笑出了聲，然後耐心又認真地把他點出來的題全都講了一遍。

  春歲講題喜歡把知識點從課本上提出來跟生活里一些事情結合舉例子，生動易記。

  開始傅嘉樂還拿喬擺著一副不屑的樣子，後面聽著聽著竟也不自覺被春歲帶著聽進去了。

  說起來，春歲能有現在這樣一身教學本領，她得感謝麥苗。

  是他之前趴在小麵館收銀台上歪著一顆小腦袋一遍遍好奇問她是像這樣嗎，是像那樣嗎，是像……嗎，春歲才會把這些例子記得如此深刻。

  傅嘉樂跟她鬧脾氣，但春歲並不討厭他。

  因為此刻，當下，她非常想念另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孩，也非常非常想念那座北方小城，以及她在那裡遇到的少年——姚嘉年。

  第一天上課結束，從傅家出來的時候湖面上已經鋪滿了一層橘色落日餘光。

  微風吹起湖面泛起漣漪，湖心整片晚霞開始變得破碎。

  春歲被這柔軟和煦的片刻光景吸引了走到湖邊慢慢坐下看著風裡搖擺的蘆葦發呆。

  離開泉水的第三天，春歲依舊覺得自己此刻身在一場壞夢之中，沒醒過來。

  一陣摩托聲響越來越近最後在春歲身後停下。

  春歲回頭，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傅斯岳。摩托車就停在門口，傅斯岳腿撐地上沒有下來，單手摘下頭盔後往前俯身對著鏡子隨意抓弄兩下被壓下去的頭髮，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轉頭朝春歲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是細碎劉海遮擋不住的探究和犀利，春歲明明什麼都沒做，但還是被看得莫名心裡一慌。

  男生沒說話，就這樣一直冷漠又令人琢磨不透地盯著她。春歲被看得實在難受，本來都準備好主動跟他打招呼了，結果後面緊跟著一輛黑色商務車過來停下，男生這才目光一斂迅速收回，跟著車上下來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後進了傅家。

  剛下車那個應該是傅總，早上門衛又喊騎摩托車的那個叫「小傅總」，春歲快速思考結束，不禁搖頭感慨說這父子倆的關係看上去不是很好呀。

  「哥哥昨晚為什麼又不在家住？」

  第二天春歲來的早，進來的時候剛好碰到嘉樂跟在朱珠後面問他哥的事。

  朱珠從冰箱裡取了水轉身剛好看到進門的春歲跟她點頭微笑一下說：「你哥有自己的事情忙，等你長大了，你也可以搬出去。」

  「我不要。」傅嘉樂嘟著嘴跑上樓。

  等到春歲敲門進去的時候，小孩已經坐在了學習桌前，悶悶不樂。

  「怎麼了？」春歲走近了輕聲問。

  嘉樂看著她，突然開口一股腦說了好多不在春歲預料之內的話。小孩問：「你也會跟爸爸媽媽說我是個笨蛋嗎？」

  「嗯？」春歲被問的一愣。

  嘉樂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以前那些老師都會教了我兩天後，就去跟媽媽說我笨。」

  小孩子兜不住太複雜的情緒。嘉樂雖然強撐著裝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些事情，但到底還是委屈地低下了頭。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跟自己說這些，但春歲能知道那些老師為什麼誰這樣說。

  他們是想體現自己的辛苦，以此想要更多的工資，更好的待遇。

  可傅嘉樂到底不是真的笨蛋，他能看出來哪些人是大壞蛋。

  所以朱珠說的他趕走了好幾個老師，其實是他還沒遇到一個能真心教他的老師。

  只能說有錢人的生活，也有有錢人會遇到黑暗與勾心鬥角。

  春歲心裡嘆氣，看來每個人在各個人生階段都有自己的悲傷和煩惱啊。

  「不會。」春歲揉揉他的腦袋，像以前安慰麥苗一樣說：「我不會說，因為你很聰明。做人要誠實，不可以撒謊。」

  傅嘉樂笑了。春歲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來了麥苗和大福那次爭吵，想著小孩子真的很容易哄，只要你拿出一顆真心給他，他會還給你這世界上最真誠的回應。

  傅嘉樂把春歲當成了朋友，春歲也是。

  雖然起初她並不是想要以此獲得些什麼，但事實是，很快傅嘉樂就把他家的人物關係和情況講給了她聽，也不管她是不是想要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