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黃昏

  如今再回憶起遇到春歲的那年秋天，姚嘉年記憶里一直是隔著樹影落下來的明媚陽光和耳邊不徐不緩拂過的涼爽的風。那年秋天就像他伸手便能觸碰到的溫暖，是近在眼前可以握在手心裡的希望。

  ——

  春歲沒有騙人。她說要姚嘉年幫自己補課不是色令智昏的一時衝動，而是真的很想要站在第二名那個位置上。

  接下來的日子裡，春歲開始緊跟姚嘉年的節奏練習題、背重點、記單詞……雖然大多數時候她都能明顯感覺到現在這種強度有些吃力，但春歲也只是委屈巴巴嘟囔兩句之後便又很快安靜下來，皺著眉攥著筆，一點點慢慢消化著課本上那些姚嘉年幫她圈好了的重點。

  不過一個星期，春歲甚至肉眼可見的瘦了。

  江民笙來看她那天，春歲正推著她的小粉紅跟在嘉年後面準備到小麵館去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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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嘉年給她補課，她就跟姚嘉年一起到麵館幫忙。雖然每次也都還是跟從前一樣陪麥苗在收銀台坐著幫忙結帳找零，但現在春歲會以這是報酬的名義使得嘉年不能在接下來的某天突然不再給她補課。

  小狐貍，會算計拿捏人得很。

  江民笙的黑色奔馳停在學校門口，人靠車上看著春歲出來後趕緊喊她：「寶貝閨女快看誰來啦！」

  「爸？」春歲聽聲才看到江民笙，停下車子問：「你怎麼來了？」

  嘉年也跟著停了下來。此時江民笙已經大步走到了兩人跟前，擡手就放春歲臉上將她一張小臉完全包在掌心裡細細打量說：「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春歲臉上肉被江民笙擠鼓鼓的，春歲無奈，轉著一雙大眼睛看上去像只無辜的倉鼠。

  越看越可愛，江民笙又心疼又喜歡的捨不得鬆手。

  嘉年也看到了，在春歲眼睛轉向他的瞬間，她看到他輕輕的笑了一下。

  「哎呀爸。」春歲被嘉年看不好意思了趕緊拿開江民笙的手，「臉都被你捏成方塊了。」

  「方塊也好看。」江民笙誇得順口，「我閨女什麼樣都好看。」

  這話說得倒是一點沒錯。春歲又開心了，笑得像花一樣在傍晚的微風裡輕顫。

  「給你介紹下，我同學，姚嘉年。」

  春歲掙開江民笙後第一時間便是跟他介紹嘉年，嘉年很禮貌地微笑點頭：「叔叔好。」

  「姚嘉年，我知道。」江民笙眯眼笑著打量眼前這個男生，「主任電話里都跟我說了，你的新同桌，年級第一名，很優秀。」

  春歲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江民笙幾乎每隔兩天就會跟主任通個電話問問她在學校里的情況，倒不是擔心她惹事闖禍不好好學習，只是想即使不在身邊，也能了解她最近的情況。

  如果不是不得已，江民笙不會送春歲離開，讓自己像現在這樣缺席了她的成長。

  江民笙了解春歲，所以當他聽到主任跟他講春歲主動要求和姚嘉年做同桌的時候，他就猜到了春歲的心思不單純。只不過現在看來這個姚嘉年跟他想像中的樣子不太一樣，要更清瘦，也更乾淨好看一些。

  春歲看人的眼光，還不錯。

  江民笙滿意的看看推車子的兩個人，直接笑著說：「一起吃個飯？嘉年也一起。」

  嘉年好像知道春歲喜歡直接安排人的性子是隨了誰了。

  「不了叔叔。」嘉年說，「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們了。」

  春歲這次難得沒勉強，安靜目送姚嘉年騎車離開。江民笙搖頭嘆氣，提醒她說的：「別看了，人早走遠了，你爸我還餓肚子呢。」

  春歲臉一紅，但也沒解釋。

  她那點小心思，騙不了江民笙，也一點都藏不住。

  江民笙準備在泉水住兩天，順便找個阿姨幫忙照顧春歲的一日三餐。

  春歲拒絕：「我現在都吃食堂，很方便的。」

  江民笙給她夾菜，春歲不愛吃膩，江民笙專門剔掉邊上那一點肥肉遞給她：「那周末呢，周末人家食堂也給你一人專門開著？」

  「周末我都是……」春歲用力把話和嘴裡的菜用力咽下去，她還不能告訴江民笙她在小麵館幫忙的事，他肯定不願意讓自己每天在人來人往挨著施工地的地方待著，即便每天都有姚嘉年跟著一起，江民笙肯定也不放心。

  「周末我都是在外面吃。」春歲低頭吃飯，聲音明顯小了很多。

  江民笙就等她這句話呢，緊跟著說：「外面不衛生，偶爾吃還行，這事你聽我的，找個阿姨每周末來給你做飯。」

  春歲說：「反正是你花錢。」

  「要不然呢。」江民笙轉而又笑的慈祥，「不然你爸我掙錢給誰花呀。」

  「對你自己也好點。」

  江民笙一愣，春歲也沒再說話。江民笙雖然膩歪，但父女兩人其實很少這樣認真的說些煽情話。還挺不適應的，江民笙抿著嘴，幸福跑到眼睛裡染上了紅色。

  春歲回來的時候已經一節晚自習上完了。

  上節課地理老師安排留下的測試卷被嘉年疊好了放在桌上，春歲看完長嘆一口氣：「又來。」

  今晚又要熬大夜了。

  都怪江民笙影響她進步。

  「姚嘉年。」春歲猛地扭頭看他，眼睛裡在琢磨著什麼說：「你是不是真的沒有電話。」

  嘉年疑惑。

  春歲提醒他：「就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不是問你電話號嗎，你說你沒有。」

  「嗯。」 嘉年應了聲，他確實沒有。

  「是固定電話也沒有嗎？」春歲打探的腦袋又往前湊了湊。

  嘉年雖然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還是實事求是說：「有。」

  「太好了！」春歲翻開掌心遞到他跟前，擡擡下巴說：「寫給我。」

  嘉年握著筆的手猶豫了下沒動，春歲手又往上擡了擡，解釋說：「你放心，我不會半夜騷擾你的。」

  騷擾。嘉年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又覺得這樣一臉單純胡說八道的樣子很是春歲。

  春歲說：「我就是想如果晚上寫作業的時候遇到不懂的問題，是不是也可以打電話問你。」

  「你也可以試試問百度。」嘉年說。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春歲一愣，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直接笑出了聲。

  她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姚嘉年開玩笑，挺幽默的，就是有點冷，不過這種冷不丁的一下配上姚嘉年一張淡淡沒有起伏的臉，很合適。

  臨近放學，老徐才拿著一張報名表進來通知大家一個星期後學校要舉行秋季運動會的事。

  「感興趣的可以放學到體委這邊報名。」老徐把表給體委，說：「高三了，知道你們課業緊壓力大，但老師還是鼓勵大家可以踴躍參加，學校也是特意強調了要調動高三年級的積極性，德智體美勞，一樣不能落下。」

  「還有。」老徐補充，「啦啦隊表演每班也要有，提升士氣凝聚力，有想法的一起到體委那報名，明天大課間報名截止。」

  「啊……」

  一陣討論，有意外，有興奮，有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嫌棄。議論紛紛，可能是因為馬上就要放學了，所以大家的聲音也都不是很低，嘰嘰喳喳，暢所欲言，很快春歲就覺得自己耳朵里亂的像是裝下了一鍋粥。

  姚嘉年倒是一如既往安靜的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春歲本來還想趁機跟他聊上兩句，但一扭頭又閉上了嘴巴。算了，春歲想他對這些應該也沒興趣。

  一直到放學鈴響耳邊這鍋粥才慢慢安靜下來。

  春歲等嘉年開始收拾書包了自己才跟著把沒寫完的作業裝進包里。

  這些天，兩個人一直很默契地保持著這樣剛剛好的節奏和距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時候春歲慢了，嘉年還會看一眼然後停下再多做兩道習題等她準備好了才開始收拾起身。

  時間和習慣，會先於我們知道人生里的一些變化和答案。

  兩人起身，體委徐飛剛好拿著報名表走過來問：「嘉年，今年男子三千米還報你怎麼樣？」

  「嗯。」嘉年應的沒有絲毫猶豫。

  春歲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回頭看他。

  「怎麼了？」嘉年問。

  春歲好一會兒才既驚訝又不敢相信地說：「你還參加運動會呀。」

  嘉年垂眸，上下動了動，問：「我是有哪裡不可以嗎？」

  ……

  春歲嘴巴微張，轉而緊緊縫上鼓起臉認真打量起他。

  姚嘉年今天很奇怪，話有些多，而且還總能冷不丁一下給她整的說不上話。

  他當然可以參加運動會，姚嘉年腿長胳膊長的，站在那不動都覺得他肯定能跑個小組賽第一。

  春歲低頭小聲嘟囔：「還以為你對這些活動不感興趣呢。」

  嘉年笑笑，她沒看到。

  也說不上是感興趣，只是跑三千米太累，大家都不願意報，高一那年徐飛試探著問了下嘉年，嘉年就答應了，而且還跑了個小組第一。

  於是一班接下來每年男子三千米都是姚嘉年參賽，像校運動會一個固定節目。

  「走吧。」嘉年提醒她，「回家還要繼續補作業呢，你。」

  「啊……」

  春歲撇嘴。但看著姚嘉年的背影又很快笑了起來。

  今天的他真的很奇怪，但是想嘉年本來也就十七歲，如果不是太早就經受了生活的苦難，或許現在這樣可以輕鬆玩笑的模樣才是他本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