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山

  攻山

  

  宇軒陷入了沉默，他知道他們說的都對，自己確實應該聽他們的。此時，他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些許爭執聲。他轉過頭去，看見寂生正對著段芙大聲急切地吼道：「方丈師兄如今就在你們空山上，此刻生死懸於一線，我們怎能袖手旁觀？需要立馬將人救出來！」

  「寂生大師所言甚是，原先空山派私自將兩位掌門囚於空山，目的無人知曉。如今事情敗露，呂和璧計劃是否有變，他會如何處置兩位掌門，更是無從得知。如今只有儘快上山，查清真相，我等眾人才能安心！」玄常語氣中亦充滿著急。

  他又何嘗不知，此刻強行攻山，只會是凶多吉少。但如今，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被公然告知，堂堂一派的掌門屈辱被囚，而方才御龍谷的弟子又公然受辱受挫，這兩口氣嗆在喉里，要一向心高氣傲的他們如何輕易咽的下去？別人可以暫時退卻、可以袖手旁觀，但御龍谷卻不可以。且此刻，御龍谷弟子已是一片群情憤慨，他們又如何退得下去？因此，他知道，這空山，他們現在是不得不強行攻之。

  「段姑娘，眼下也只有你熟知空山一二，也只有你能救我們了！還望你看在同道情義上，務必幫助我們救出兩位掌門！」銀原在一旁對著段芙說道，他言辭懇切，語氣中更是隱含乞求之意，與此前他對段芙的態度判若兩人。

  段芙看著眾人向自己投來的熱烈與殷切的目光，內心感慨萬分。此刻，她再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要帶領著他們穿過千重萬難的險地，去拯救別人。只不過上一次，她是自告奮勇，而這一次，她被他們所推舉，成為他們心目中當之無愧的領袖。

  而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結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他們緩緩說道：「各位，此刻若要強行攻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兵分兩路，由主隊來持續誘開與對抗麒麟，趁它分心之隙，我們派出一支由少數人組成的分隊，繞過它，攻上空山。只要能成功繞過它，後續由我帶路，去後山救出兩位掌門，應無大礙。」

  玄常略一思忖，說道：「此計可行，便依你所言。」

  見到已有可行之策，寂生臉上的著急神色也緩解了幾分，他點了點頭，應道：「不錯，當值一試。那依段施主來看，主隊與分隊該如何分配才好？」

  「要想牽制住麒麟，必須倚靠各位長老，因而各位長老應在主隊之中。至於分隊，人數實在不宜多，依我看，包括我在內，十人足矣。」

  「段師妹，我同你去。」弘北率先走出人群，對段芙說道。

  「我也去。」景清從御龍谷的人群中走出，大聲附和道。

  隨後，越來越多的年輕弟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紛紛請願要加入段芙的隊伍。

  「弘師兄，景師兄，伏雲寺與御龍谷的弟子，你們比我更熟悉，具體人選，便由兩位來決定吧。」段芙動情地說道，從這些一個個請願者的身上，她看到了當年自己請纓北境的影子。縱使正道之中並非人人都能堅守正義與仁道，但看到依然還有這麼多願意和自己堅守道義、願意為他人挺身而出、不顧自身性命安危的年輕弟子，一種無上的使命感從她心底油然而生。

  安華看著宇軒望向段芙狂熱的眼神，那種熟悉的刺痛感又開始在他體內縈繞，只是這一次，除了刺痛，他還深刻體會到了宿命般的無奈與絕望。當宇軒將頭轉回來時，還未開口，他便知道宇軒已經做好了決定。他太了解宇軒了，這種了解的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對自己的了解。

  他知道，對於宇軒來說，此刻在人群中熠熠發光的段芙，是世間最絢爛的花火，而宇軒就如同一隻走火入魔的飛蛾，只會心甘情願與不顧一切地隻身撲去，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在心底嘲笑宇軒無可救藥的愚蠢，可是，讓他覺得更悲哀與更諷刺的是，比宇軒更愚蠢、更無可救藥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靜靜地看著宇軒開口，靜靜地等待宇軒宣判他的命運，等待他宣判自己的命運。

  「蕭大哥，我決定了，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現在去。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定能和他們一起攻上空山，並親手為我爹報仇雪恨！」宇軒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中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迴旋的餘地。

  蕭成天微微一怔，這樣熟悉的語氣，讓他不由得想起了雲子修，當年雲子修一意孤行、決意發起正魔之戰時，態度亦是這樣的決絕，容不下任何的迴轉之機。

  他輕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麼。他只恨自己如今身不由己，無法如他們一般，似毫不在意地以性命為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畢竟，自己現在肩負著整個雷火殿的擔子。倘若自己就憑著這一時熱血與一腔義氣，毫無籌謀地為眼前這凶大于吉的險境白白丟了性命，九泉之下，他要如何面對雷火殿的列祖列宗，如何面對雲子修，如何面對千千萬萬的雷火殿弟子？

  宇軒看見了蕭成天臉上的猶豫與自責，猜到他此刻心中所苦，開口勸慰道：「蕭大哥，那位蘇先生橫豎就是一條命，我去取就足夠了。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本來就不該與我同去。你就回雷火殿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蕭成天點了點頭，他舉起右手輕輕地拍了拍宇軒的肩膀，說道：「我明白了，宇軒，你要好好保重，我等你回來。」

  說罷，他轉頭去看安華，雖然心中已有答案，卻仍裝作毫無所知的樣子問道：「安華，你也要去？」

  安華點了點頭，他淡淡地應道：「既然宇軒要去，我自然一起同去。有我照應，蕭大哥，你不必擔心。」他語氣平和，坦然將性命置於千難萬險的境地之中，即使這一切其實都與自己毫不相干。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平淡得完全不像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談論一個毫無瓜葛的路人。

  蕭成天深深地看了安華一眼，仿佛是在看著當年的自己。忽然間，他只覺得心底發酸，眼角有些濕潤，便連忙若無其事一般地輕笑了一聲，說道：「如此，我便放心多了。安華，你也保重。我也等你回來。」

  他輕輕地拍了拍安華的肩，又不舍地摸了摸宇軒的頭，連著長嘆了幾聲，最終轉身離去。

  安華跟著宇軒，向段芙、弘北與景清等人快步走了過去。

  「阿芙，我們兩個也去！」宇軒對著段芙高興地喊道。

  段芙看著宇軒雙目之中綻放出的神采，心中極是高興，但隨之又面露憂色，說道：「宇軒，安華，如今正魔之戰的憂患已經解除。而接下來的上山之行，兇險萬分。我作為正道中人，責無旁貸，但你們實在不必冒此危險。」

  「阿芙，我要上空山，是要找到那位蘇先生，並為我父親報仇。我們雖然道不同，但要上空山的路都是一樣的。我與安華加入你們，我們彼此相助，豈非互利共贏？」宇軒問道。

  「宇軒說得不錯。」一邊的景清笑著附和道，「如今宇軒與安華的修為，皆遠超同輩。有他們兩人相助，我們的勝算也就能多幾分。」

  「是啊，阿芙，以前那麼多的危機關頭，我們都一起闖過來了，這一次也一定不會有問題。我們之間，你又何必顧慮？」安華看著段芙雙眉微蹙，知道她是在為宇軒與自己的安危擔憂。

  段芙看著眼前的兩人，這些年他們三人並肩作戰的畫面又重現眼前，是啊，他們曾一起走了這麼久、這麼遠，他們也一定可以繼續長久地走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一起走吧。」她笑著說道。

  眾人再一次逼近了空山山腳。麒麟見他們再次出現，仰頭怒吼了一聲，又俯下頭來，口若血盆，滾滾天火，帶著焚天滅地之勢，向著腳下的螻蟻再次燒來。

  四道身影早已率先從御龍谷的人馬中一躍而出，將人群擋在身後。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四大長□□同布陣！」宇軒雖然面臨大敵，但依然難掩言語中的興奮。

  「那是你有福。」景清打趣道，「畢竟，這世上能逼著四大長老攜手使出『御龍萬靈陣』之敵，可是寥寥無幾。」

  高空中，只見玄常、銀原、紅麟與金芒四人手中起勢，隨著清脆的一聲啼鳴，以四人所立之處為中心，四人身前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金輪。金輪之上，無數道金色的光芒交相輝映，如同一條條金絲，在空中交織出無數隻活靈活現、形態各異的珍禽異獸。

  此刻，面對著焚天滅地的濤濤天火，金輪之上的珍禽異獸卻毫不畏懼，它們一隻只都高昂著頭，目眥盡裂，怒視著天火，聲嘶力竭地怒吼著。此後，從它們的口中，萬道金光盡數綻放，與鮮紅色的天火轟然相撞。

  宇軒看見，耀眼的白光從撞擊處迸發而出，似乎是要掩蓋了世間所有的一切，讓目之所及之處只剩荒蕪。「轟隆」一聲巨響緊追而來，在剎那之後，他的雙耳如同失聰一般，仿佛世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