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

  幾天後。

  午休時間臨近結束，葉西晨趴在大廳前台上和同事聊得歡快，身後卻突然襲來一股涼氣。

  從蔣南央那訓練出的蜘蛛感應讓她瞬間閉上嘴，並打了個寒噤。

  按照樂葵的規矩，為了讓來訪心理上更加放鬆、更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小葵花診所的前台接待全是溫柔而富有親和力的女性，宋語熙這種逆天的長相和氣質除外，其餘男諮詢師一般只坐班不值前台。

  年前值前台班的是陸千芊，她笑著擡手，和來人打招呼：「你們好呀，吃午飯了嗎？」

  宋語熙微笑著站到短髮女孩旁邊，後面跟著罕見地沒戴口罩的良錦。「中午好，千芊姐。我們都吃過了，我送他過來找師姐一趟。」

  於是陸千芊看向他身邊的人，黑髮青年抿著唇，禮貌地沖她一點頭。

  「我知道，小葵在樓上呢，她上去之前和我說了，」她朝著良錦溫和地笑了笑，「快去吧，她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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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語熙便拍了拍他的後背。

  「去吧。我也等著你。」

  葉西晨目送良錦上了樓，將自己的身體默默地往旁邊平移了幾分。

  她本能地感覺到今天的二把手有一點點不對勁，開始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西晨。」

  對方卻沒如她的願，緊接著就皮笑肉不笑地轉向她，「這兩天忙什麼呢，都見不到你人？最近工作壓力是不是太大了，我幫你放鬆放鬆吧？」

  於是陸千芊也目送欲哭無淚的葉西晨被宋語熙領走。望著這群時刻都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她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又想到自己上初中的可愛女兒，忽然對未來多了些憧憬。

  人生就該如此嘛。

  …………

  叩叩。

  良錦用指關節在厚重的門上敲了敲，就聽見清甜的嗓音模糊地傳出來：「請進！」

  推開門，女孩一見到他就笑了：「成了？真的？」

  他別彆扭扭地點了頭，樂葵立刻走過來拉著他坐下：「坐坐坐！給你倒我最喜歡的茉莉花茶，慶祝你一舉拿下首都大學著名高嶺之花！」

  良錦捧著沁人心脾的花茶，看著她在桌對面坐下，卻不是慣常的傾聽姿態，而是更加自然放鬆的姿勢，完全是一副和預備拉著好友談天說地的模樣。

  「說說、說說。」

  樂葵一對杏眼都閃著八卦興奮的光芒，「怎麼拿下的？你表的白？」

  「我表的白。」青年吐了吐舌尖，茶水還有些燙，「他前幾天參加了高中同學聚會，喝多了，我趁人之危了。」

  樂葵：「……」

  樂葵震驚：「他居然還會喝多？他喝多什麼樣啊？沒對你發酒瘋吧？？」

  「酒品很好，我看他只是很困。」良錦立刻說，「但我覺得送他回來的人也想趁人之危，所以我一著急，就先下手為強了。」

  樂葵：「……」從剛才開始你這都是什麼用詞？他不是個成年男人嗎，難道是什麼香餑餑？

  ……好吧，確實是個香餑餑。她哭笑不得地扶額：「所以你吃醋了，就一時衝動直接和他表白了？」

  對方點頭：「我強吻了他。」

  樂葵：「…………」

  停。

  這真的是她能聽的？

  …………

  「——總之，恭喜你。」

  女孩清了清嗓子，杏眼彎彎地看著他，「他那人雖然戀愛經驗為零，但人品相當過硬，至少你不用擔心他移情別戀，答應你也不可能是出於玩玩而已的心態。」

  青年抿了抿嘴唇，似乎有點猶豫。她看出他的不安，十分善解人意道：「還有什麼擔心的？說來聽聽，能力範圍之內我給你解決。」

  「我以為他談過很多戀愛……結果居然真的沒有。」

  良錦微微皺起眉，「坦白說，我覺得他其實和我不合適。他應該和那種更……」

  「說什麼呢？」樂葵當即不滿地打斷他，「我說多少回了，你哪兒配不上他？」

  「不是……不是，」他有些著急，笨拙地向她解釋，「不是配不上，是不合適……我們兩個人，實在相差太多了。完全不一樣。」

  女孩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戀愛就是這樣，不同之處會引發很多矛盾。但你們積極地嘗試解決就行。」她說，「至於你的過去……」

  良錦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緊張得像個等待考卷分數的小朋友。

  樂葵看著他，溫柔地笑了笑。

  「小良錦，你要明白一件事，宋語熙過得這麼一帆風順，完全是因為他運氣好而已。」

  「但他也同樣是個了不起的人。因為他就算過得非常順心，依舊會努力嘗試與和他不同的人共情，傾聽、理解他們的苦難，並且以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去幫助他們，就算僅僅是讓他們的心得到短暫的慰藉。」

  「他的家庭背景、成長經歷，走過的路、遇見的人，全部塑造了『宋語熙』這樣一個人，好像他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

  「而你也一樣，小良錦。」

  她專注地看著他，娓娓道來。

  「有一點你別誤會，我從來都不讚頌苦難。可是，正是那些過往構成了你——不僅僅是苦難，還有其他或平凡或特別的、很多的小事，它們就像拼圖裡的碎片，聚合起來構成了你的一部分，造就了今天的你。」

  「他既然喜歡上了你，那你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他那樣的人，一定會努力接納你的一切，你就相信他吧。」

  良錦默默聽著，突然想起那晚年輕男人閃爍著微光的眼眸，其間映照著自己小小的影子，神色滿是認真珍重。

  「何況你真的變了很多。」樂葵重新將他打量了一番，挑著眉頭作出了評價，「應該有他的功勞吧？」

  青年再度點頭：「絕大部分。」

  「哎，真是。」女孩無可奈何地喝了口茶，擡起手背一抹嘴角，完全不復在外的優雅形象，「怎麼樣，你們倆今後有什麼打算？」

  良錦忽然想到什麼，不自覺地笑了笑。「他支持我出去工作，說我無論想做什麼都行，直播可以兼職，只要不累到自己就好。」

  樂葵表示讚許：「出去找點事做是好的。但你慢慢來不用急，有他幫你我放心。其他的呢？」

  「都無所謂，」他答，「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酸得樂葵一陣牙倒：「行了行了，你們開心就好！不過，小良錦，作為有戀愛經驗的大姐姐，現在我要對你提出寶貴的建議。」

  「學姐你說。」

  「多笑笑。」樂葵笑眯眯地說，「你知道麼，我今天是第一次見你笑，你笑起來很好看。」

  青年結結實實地愣住了，這個「建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笑起來漂亮的……」他有些困惑地問，「難道不是宋語熙？我……」

  女孩樂不可支地托著腮：「這都是相互的呀，在你眼裡他笑起來特別漂亮，那他當然也一樣喜歡你的笑容啊！而且，這麼戀愛腦可不行。」

  她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食指。「雖然那小子八成也是個戀愛腦，但你一定要對他多提要求，別什麼都憋在心裡不肯講。知道了嗎？」

  良錦看著笑得雞賊的女孩，最終也忍不住彎起了一雙鳳眼。

  …………

  下樓之後，他張望一番，沒瞧見那個揚言等著自己的人。

  「語熙去對面的甜品店了，」陸千芊笑著提醒他，「剛出去沒多久，但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坐在那邊等一會兒吧？」

  「不用了，」良錦朝她淺淺地笑，「我在外面等他就好，謝謝您。」

  直到人都推門出去了，陸千芊還有些驚訝，她第一次見這個年輕人露出笑容，笑起來的模樣竟和那副冷淡的長相完全不同，看著又乖又招人喜歡。

  走下台階的一刻，外頭暖洋洋的陽光便灑了他一身。

  良錦一眼就看見了馬路斜對面那家新開的甜品店，昨天宋語熙還向他說起，要去探店看看有沒有他會喜歡的甜點。

  年前正是人們走街串巷的時候，路上車水馬龍，他站在原地乾等，似乎與此處的人來人往格格不入。

  但很快，他看見不遠處的國槐樹蔭下有隻小生物。

  是一隻在樹下打盹的三花。他擡腳走過去，在它面前蹲下。

  巧合的是，這隻漂亮的三花也不怕人。但它並非流浪貓，應該是隔壁中介所老闆養的，此刻正微微歪著頭，用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懶洋洋地盯著他，似乎準備看看這個奇怪的人類要做什麼。

  良錦看著它，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自己的一生。過往種種像是一部有些褪色的默片，唯獨那些被拼命珍藏的記憶依舊色彩鮮艷。

  唯一的共同點是，正如樂葵所說的那樣，它們都陪著他走過了最艱難困苦的時光，而在他宛如迎接了新生的今天，也始終未曾落幕。

  一人一貓在喧囂的冬日裡對視，仿佛建立起某種奇妙的連接，一下子將他拉回了高二時的秋天。

  不知何時，身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但腿蹲得有些麻，沒能第一時間起身。

  一隻修長的手遞到他眼前，良錦順著手臂向上看去，望見年輕男人逆著光的臉龐。

  「想什麼呢？」

  宋語熙另一隻手提著新鮮出爐的甜點，笑著對他說，「把手給我，我們回家。」

  他眨了眨眼，也露出清淺的笑意，用力握上了眼前的手掌。

  「嗯。」

  ——仿佛多年前的那個秋日午後，他也在小流浪貓前蹲得腿發麻，而少年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在問過他的名字後，逆著光朝他伸出了手。

  「原來你叫良錦。這名字真好。」

  宋語熙用了點力氣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雙目彎彎，含著真誠而溫暖的光。

  「像你這麼善良的人，一定會有一個錦繡前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