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

  聖誕夜

  再度睜開眼時，眼前一片朦朧。

  宋語熙在有些搖晃的視野里分辨了一下，發現目光所及之處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

  這不是小錦的臥室麼？雖然沒開燈……

  

  他下意識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絲毫動彈不得，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在了這具身體裡。

  ——等等，這具身體？

  與此同時，視野再次發生了變化。宋語熙感到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攝像頭，視線被迫跟著一同轉移，茫然地看向了一旁的電腦屏幕。

  電子屏幕在一片黑暗的室內發著刺目的螢光，他不太適應地眯了眯眼睛，這才辨認出它的畫面。

  居然是微博的私信界面。

  他又費了好大勁去認那些字。好在這一次，這具身體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足夠他看清那些充斥著感嘆號的消息寫著什麼。

  -請你不要裝作無辜，看到請回復！！！

  -你的所作所為，害死了我的親生女兒！！文柔是我們失散多年的孩子，我和老婆尋找多年，我們本來快要與她相認，你這個自私的劊子手卻殘忍地奪走了她的性命！！！你根本不清楚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們為人父母的有多麼痛心！！！

  -殺人償命，血債血償！！現在我和我的老婆嚴肅地通知你，我們要在法庭上起訴你，以故意殺人的罪名！！！

  -我們已經商量好，堅決不接受調解！！！

  日期顯示，這是12月22日的會話，沒有得到任何回復。上面似乎還有一些文字消息，但需要上拉屏幕。

  -良辰美錦奈何天，看到請你立刻回復！！！我們已經找好律師，準備立刻以故意殺人罪起訴你！！

  -網絡上的人都站在我們正義的一方，如果你再不回復，我們將立刻報警！！！

  這是今天的會話，於十分鐘前剛剛接收。宋語熙看向右下角的系統時間，那裡顯示12月25日。

  今天是聖誕夜。

  身體突然動了，一雙蒼白的手扶上鍵盤，簡短地打下一串字符。

  -你們真的不接受調解？

  對面似乎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看到後立刻就回了過來。

  -看在我女兒曾與你有些緣分的份上，如果你三天之內賠償我們一百萬，這件事我們勉強可以接受私了！

  -我知道你們做直播的都很有錢，你必須讓我看到你的誠意，誠心悔過！！以慰我女兒在天之靈！！！

  宋語熙聽見一聲極輕的嗤笑，同時胸腔微微震動。

  隨後這具身體的主人站了起來，踩著拖鞋離開了這間屋子。

  不知是不是夢的緣故，他不僅能以第一視角觀看這些，甚至清晰地感知到了良錦此刻的情緒。

  這個人比他知道的任何時候都要消沉，舉止也慢吞吞的沒什麼力氣，偶爾露出的腕骨比之前更加伶仃。

  宛如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

  外面也是一片安靜的漆黑，青年拖著步子走到玄關，忽然想起什麼，拿出了手機解鎖。

  點擊通訊錄，點擊唯一置頂的聯繫人，撥通電話。

  嘟——嘟——

  宋語熙呆呆地看著始終沒能接通的通話界面，上面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 not be connected……」

  冰冷的電子女音傳出，良錦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按下了鮮紅的掛斷鍵。

  隨後他靜止了片刻，到底沒再重新撥出。而是繼續先前的動作，隨手披上一件外衣就推開了家門。

  冬夜室外的溫度寒氣逼人，良錦穿得並不暖和，沒一會兒暴露在外的皮膚就凍得針扎般生疼。他卻好像感覺不到冷，只是執拗地朝著某個方向走。

  宋語熙看著這條熟悉的路線，終於明白他找不到人，要親自去一趟診所。

  空中逐漸飄起了小雪，待黑髮青年抵達診所門口時，睫毛上已經掛滿了霜。露在口罩之外的臉頰幾近透明，甚至隱隱發青。

  但他絲毫沒有在意。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溫暖如春的室內仿佛燙傷他的身體。

  前台值班的依舊是葉西晨，她見到來人只是站在門口並不上前，便禮貌地問：「先生，需要幫忙嗎？」

  「我找宋語熙。」良錦戴著口罩含糊地說，「我是他的來訪。」

  葉西晨似乎記起了這麼一號人，態度頓時熱情隨意了一些：「哦，你找語熙啊？今天他提前下班了，現在不在診所。」

  「……」

  宋語熙清楚地感受到了青年內心的猶豫。但安靜須臾，他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我來之前打了他的電話，沒人接。他今晚是有什麼事情嗎？」

  「啊，他應該是去陪女朋友見父母了。」

  葉西晨沒多想，隨口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了他，「我今天還聽見他們商量來著。我們老闆的父母這兩天飛過來看她，剛好帶對象一起去吃個飯，這會兒應該正吃著呢吧？所以才沒接電話，麻煩你多擔待。」

  聽到這一席話的宋語熙簡直目瞪口呆。

  他和樂葵在辦公室密謀如何瞞天過海的事，居然被人聽到了？？

  ——還被捅到了良錦這裡？！

  而一無所知的葉西晨還在自顧自地感嘆，「誒，你見過我們老闆沒有？我們老闆長得也很漂亮，這倆人真是天生一對。」

  見青年一言不發，她有些疑惑，但還是將話題帶回了正軌：「先生，你還有其他事嗎？需要的話，等語熙明天上班之後，我再替你轉達一次。」

  「……不用。」

  丟下這兩個字，良錦僵硬地轉過身，落荒而逃一般離開了診所。

  踉踉蹌蹌地跑出一段距離，他忽然在飄忽的雪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冰冷的膝蓋。

  宋語熙也跟著有些喘不過氣，可這並不是他的身體，他甚至沒有辦法抱抱這個瑟瑟發抖的人。

  從聽到「女朋友」三個字起，這副身體裡的心臟就像凝固了一般，伴隨著難以忽視的鈍痛。

  是真的痛。令人窒息的痛覺穿過神經末梢直抵大腦，仿佛一隻無形的手伸進胸膛，一把攥住了搏動的心臟。

  「……」

  青年艱難地喘了口氣，刺骨的寒氣入肺，激得他猛地咳嗽兩聲，然後慢慢扶著膝蓋站起身。

  緩過眼前的一陣發黑，他重新麻木地邁開了腳步。

  …………

  良錦就這麼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走回了家。

  進了門，他十分安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帶著滿身的霜雪。

  宋語熙也靜靜地呆在他的身體裡，卻絲毫不能溫暖這個孤獨而絕望的靈魂。

  良久，他回過神來，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宋語熙看著他打開書櫃裡的某個抽屜，翻出了一本相冊。相冊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黑色封皮的邊緣都泛了舊。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老照片，看背景是在福利院大門處拍的。

  宋語熙一眼便認出那是年輕時的馮尚春。女人屈膝蹲著，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的樣子，頭髮黢黑不摻一絲花白；一旁站著的年幼孩子則是小小的良錦，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盯著鏡頭，白皙小臉上不帶一點兒表情。

  馮尚春雙手扶著男孩瘦小的肩膀，朝著照片外的人露出微笑。

  熟悉的心痛感再次襲來，宋語熙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心如刀絞。

  但良錦依舊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又翻了一頁，就這麼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看。

  相冊裡面的照片並不算太多，但興許是因為良錦在福利院的時間很久，幾乎每個階段的他都有被相機記錄下來。

  當年那個木偶般面無表情的小孩子，翻過寥寥數頁，逐漸如吹了氣一樣成長起來，愈發接近宋語熙記憶中的模樣。

  翻到最後一頁，良錦的手終於停了。

  宋語熙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張高中畢業照——卻不是良錦自己的，而是隔壁班的，因為這張照片他自己也有一張。

  站在最後一排中間的漂亮少年笑得十分燦爛，赫然是剛成年沒多久的宋語熙。

  他還在盯著那張照片上的自己發愣，眼眶卻忽然一酸。

  不是他，而是這副身體的主人哭了。滾燙的眼淚落在包裹著舊照片的塑料薄膜上，發出細微的啪嗒一聲。

  隨後良錦忽地站起來，抱著停留在那一頁的相冊往外走。

  宋語熙眼睜睜地看著他取出一把水果刀，擰開了浴室的門。先前一直努力忽視的不祥預感再度漫上心頭，和著良錦心臟一陣一陣傳來的鈍痛感，密密麻麻地刺疼。

  ……不。他驚恐地睜大了雙眼。

  青年麻木地在浴缸里放滿了水，然後就這麼抱著相冊坐了進去。

  他似乎還有些不舍，又端詳了那個人群中笑靨如花的少年片刻，才朝著自己纖細的手腕舉起了刀。

  鋒利的刀刃在浴室昏暗的吊燈下折射出一線微光。

  宋語熙瞳孔緊縮，幾乎是本能地向那把刀撲過去。

  不——

  「——！！」

  男人滿頭冷汗地猛睜開眼，呼吸急促而紊亂。

  扒在他懷裡的人動了動，但沒有立刻醒過來，依舊蜷縮著身體睡得很熟。

  宋語熙低下頭看著他，怔忡半晌，伸手摟緊了他。

  良錦的眼皮總算是被折騰得睜開一條縫隙，睡意濃濃地出聲：「嗯……？」

  對方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

  「沒事。我在呢，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