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

  鬼使神差

  還算寬敞的後院裡，戴著棒球帽的青年蹲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擺弄自己的手機，發呆。

  幾個大孩子玩累了，紛紛自發地走到一邊歇著，順便看著那幾個還沒到上學年紀、精力無比旺盛的小傢伙玩鬧，以防有人打架或者摔倒。

  過了沒兩分鐘，扎著一對小辮的女孩噔噔跑過來，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探頭探腦。

  「？」

  良錦也不避著她，手中屏幕還停留在原先的界面，轉頭看向那張好奇又侷促的小臉，用眼神傳達了詢問之意。

  思思磨蹭了一會兒才張開嘴，稚嫩的聲音越來越小：「哥哥……你以前也在這裡嗎？」

  哦，是這件事。青年點了點頭，但表情依舊不解：「怎麼了？」

  女孩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怎麼、沒怎麼！我就是好奇，因為之前院長奶奶經常說，我們要向一個哥哥學習。」

  「學習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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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那個哥哥一直留在這兒，最後靠自己考上了首都大學。」

  思思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鼓起勇氣說道，「良錦哥哥——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你呀？」

  「……」

  良錦一瞬間有點恍惚。他沒想過馮尚春原來是這樣評價他的，並且在他離開的這些年，始終有和孩子們提起他的存在。

  考上首都大就那麼值得驕傲嗎？

  可除了考上這所大學之外……他幾乎一事無成。

  按照大眾衡量是否成功的標準，一份好的工作顯得尤為重要。而主播這份工作他做不長久，良錦內心很清楚——他並不是因為喜歡才做直播的。

  想必這一點早已被那個人看穿，所以先前才會問他「以後想做什麼」那樣的問題。

  一想到宋語熙，他心裡又有點悶悶的，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滋味。

  「是我。」

  青年面無表情地回答，「但你們不需要學我，做好自己該做的就行了。院長那樣說，只是希望你們將來過得好。」

  「不是呀，」小姑娘卻脆生生地說，她逐漸意識到這個大男孩只是看起來凶，實際上並不嚇人，「院長奶奶說，我們要學習你的堅強和獨立。以後無論走到哪裡，哪怕只有自己孤單一個人，也一定要立得住。」

  良錦一怔，隨後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她說得對。你們就記住吧。」

  思思卻瞬間瞪大了眼睛：「哥哥，你笑了嗎？！」

  「不行麼？」良錦反問她，一手摘下了棒球帽，另一手隨意地捋了把被壓得有些變形的頭髮，「還是說，我笑起來很可怕。」

  「沒有，哥哥。」思思小聲地說，水汪汪的眼瞳閃爍著愉快的光芒，「你笑起來很好看。」

  還不等他說些什麼，小姑娘又立馬害羞地轉移了話題：「哥哥，你剛才一直在看什麼呀？你在和人聊天嗎？」

  良錦下意識地看回手機。然而屏幕早已自動熄滅了，一片漆黑。

  「沒有。」

  他垂下眸，重新解開鎖屏。

  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聊天框，赫茲的消息到某一處戛然而止，而自己最後問出的那句「你在忙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則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得到回音。

  「我原本在和一個朋友聊天，但他突然不回復了。可能是上班在忙。」

  「也是像語熙哥哥一樣的人嗎？」一提起宋語熙，思思連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夢幻的憧憬，「他真的好完美呀，長得那麼帥，還那麼溫柔。我想要一個和語熙哥哥一樣的男朋友！」

  良錦無語地瞥了她一眼：「你才多大，小丫頭片子。再過十年再說吧。」

  小姑娘不滿地撅起嘴，但又確實找不出理由反駁他，只能開始撒嬌耍賴：「哥哥，哥哥——你帶我去找語熙哥哥嘛。」

  「做飯有什麼好看的？」良錦百無聊賴地上下滑動著聊天界面，滿臉不為所動，「他不是說了，待會就和你們一起吃嗎。」

  「可是，語熙哥哥說他會做小點心，」思思得寸進尺地伸手去搖他的胳膊，軟軟地央求，「我忘記和他說想吃了，他會不會不給我們做？要不然，哥哥你去幫我和他說一聲吧。」

  真是想吃點心？良錦半信半疑看她一眼，手一撐膝蓋站起身，勉強應下了：「那我現在去食堂一趟，你看著點他們。」雖說讓孩子看孩子在外人看來有點心大，但在這裡長大的良錦很清楚，這幾個年紀稍大些的小不點其實靠譜得很。

  「這是在院裡呀，能有什麼事。」小姑娘笑眯眯地朝他揮手，「謝謝哥哥！哥哥真好！」

  這孩子也是……嘴這麼甜，應該會在領養家庭過得很好。

  良錦重新戴上自己的棒球帽，輕輕一壓帽檐，向著返回廚房的路走去。

  -

  「錢姨，我來找宋語熙。」

  青年稍稍提高音量喊道，伸手推開了後廚虛掩著的門。

  「語熙？」錢阿姨忙著炒菜，在一片滋滋作響的油煙爆炒中大聲回復，「語熙不在，剛出去了！」

  良錦一愣：「幹嘛去了？」

  「小童可能走丟了，剛自己跑到廚房門口摔了一跤，爬不起來。」另一個阿姨連忙補充說，「我這正看著火呢，他就給孩子抱回去了。找他啥事？」

  「沒什麼事，」他搖了搖頭，「思思說想吃他做的點心，讓我來告訴他。我給他打電話吧。」

  說罷他拿出手機撥號。可剛撥到一半，良錦忽然注意到宋語熙那件擱在椅子上的風衣外套。

  熟悉的手機靜靜地躺在上面，顯然對方走得太匆忙，沒有來得及拿。

  他的內心驀地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於是鬼使神差地朝著那邊走了幾步，停在距離那部手機不遠不近的地方。

  「……」

  良錦重新點開那個杳無音信的聊天界面，指尖無意識地在上面一滑一滑。

  他知道本不該將這兩個人想到一起去的。無論是IP位址、用語習慣還是慷慨豪氣的大方打賞，甚至是他的忠實粉絲這個身份，本身都和那個人沾不上半點關係。

  宋語熙是什麼樣的人？

  言語談吐自不必多說，畢竟他在直播時早就習慣了模仿宋語熙。

  剛開始他在鏡頭前的表現還有些割裂，但久而久之，便不再是刻意生硬的東施效顰，而是時刻有意識地維持溫柔和煦的態度，無論什麼時候都坦然而從容。

  偶爾還帶些小小的俏皮——比如那種無辜的眼神，以及有些孩子氣的笑容。又擔心這卑劣的效仿被一眼拆穿，便笨拙地摸索著融入些自己的心得。

  幸運的是，頗有成效。

  而他所驚奇的是，這些吸引人的魅力全部是那個人天然擁有的，無需模仿。

  和生來便一無所有的自己不同。

  可宋語熙分明擁有那麼多，卻從不張揚，更遑論揮霍，自始至終都自信又謙卑，叫人看了除了喜歡還是喜歡。

  時常覺得這個人完美得不真實，如履薄冰；見到他了，又被對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感染，短暫地產生兩方之間的距離飛速拉近的錯覺。

  應該……

  只是錯覺。

  青年的手心微微出了汗，拇指的指腹堪堪懸停在語音通話按鍵的上方。

  不可能是他，怎麼想都不應該是他。

  ——但那感覺太像了。

  原本這世上誰都不能動搖自己，哪怕是對著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也不會將自己的過往訴諸於口，沒有人能窺見這顆深陷淤泥的心。

  可生日那天他卻像是著了魔，明知自己在做多餘的事，卻還是忍不住對人和盤托出。

  而他上一次產生這種身不由己，理智失去控制、情緒占領上風的感受，是在時隔多年再次見到宋語熙之後。

  久違地和那個已經長成男人的少年坐下來交談，偏偏是在一場充滿了試探的心理諮詢中。

  以至於那次諮詢的末尾，他撐到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宋諮詢師不愧為宋諮詢師，與人交流時的言辭和手腕已經比高中時老辣太多。唯有風采如舊，多少年過去在他眼中依然熠熠生輝。

  在他面前想做到言不由衷，對良錦來說，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所以直到現在，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他還是只能選擇避左右而言其他，沒辦法編出多麼像樣、成熟的謊言來搪塞對方。

  ……怎麼捨得騙他。

  良錦覺得，自己向來是不相信「第六感」一類的直覺的，可胸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預感卻不斷催促著他快些做出決定。

  他輕輕咽了咽，準確無誤地按下那個按鈕。

  兩部手機的屏幕幾乎是同時發生變化。靜靜躺在風衣上的那部瞬間亮起，卻並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唯有顏色鮮明的來電顯示無聲地昭示著荒謬的答案。

  毫不猶豫地，青年在一秒之內按下了掛斷，於是眼前這一切又復歸平靜。

  背後油煙機和鍋鏟碰撞的熱鬧聲響比比皆是，他卻感到這方空間仿佛萬籟俱寂。

  一時間竟忘記了接下來該做什麼，更想不起眼前手機的主人是否會在下一秒踏入這裡，大腦一片空白。

  「阿錦？」

  炒完菜的錢芬用毛巾擦著汗，發現這孩子杵在原地一動不動，不由有些疑惑地叫他，「在那裡做什麼呢？」

  良錦的心猛地一顫。他迅速回過神來，在聊天界面發送了一張給孩子們拍的照片，又在打字框敲敲打打片刻，便冷靜地轉過身看向她。

  「錢姨，不要和宋語熙說我來過。點心的事替我轉達給他吧。」

  錢芬滿臉茫然：「哦，啊？好……怎麼了這是？」

  良錦沒心思再回答她，伸手壓下帽檐，快步從門口出去了。

  和第一次做心理諮詢那樣，故作姿態地倉皇離開。

  儘管神態和語氣再裝作自然，眼角眉梢透出的黯然仍然出賣了他的真實心情。

  他發現了嗎？什麼時候發現的？

  既然發現了，為什麼看上去那麼若無其事？

  不，也可能沒有察覺，畢竟他隱藏得這麼好，這麼多年都只是小心謹慎地埋在心底。

  ……明明得到那個人的垂青是自己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為什麼心裡會這麼難受？

  是因為心裡清楚對方只是想玩玩而已，甚至為了不在現實中負責任，不嫌麻煩地披上馬甲來接近自己，還做出那麼多根本不像他的舉動？

  可對於這樣的自己，只是玩玩都算是高擡了，不是嗎？

  良錦再一次使勁拉下帽檐，以努力隱藏起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

  他簡直太不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