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障礙

  情感障礙

  「錢阿姨，我來幫您打下手吧。」

  宋語熙脫掉風衣，三兩下疊起來掛在空椅子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緊緻的小臂。

  錢芬聽了連連擺手：「哎喲，你們倆好不容易過來一趟，還能讓客人動手？你就陪他們玩去吧，我看這群娃兒喜歡你喜歡得緊。」

  「就是啊，」旁邊清洗食材的中年男人也跟著幫腔，「這兒有我們幾個呢，年輕人快到外頭玩去吧。」

  系統立刻出言提醒：「宿主，一定要留在這兒。錢阿姨在這裡呆了這麼多年，絕壁知道很多！」

  剛剛兩人和孩子們一起過來參觀，和做飯的叔叔阿姨們交談了幾句，然後宋語熙便有了意外發現——其中一名阿姨和良錦的關係很是熟稔。

  他留了心，和那位做飯阿姨套了幾句近乎，很快了解到她名叫錢芬，中年失獨後便入職了這所福利院，至今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十餘年。

  而良錦今年二十四歲。據此推算，她至少在良錦上初中時就開始在這兒做飯了，掌握的情報量必然不可小覷。

  宋語熙一邊洗手，一邊毫不猶豫地回頭道：「小錦，你能不能先帶著他們玩一會兒？」

  

  青年默默地點頭，就要帶著孩子們退出後廚。

  不料幾個孩子的模樣卻不太情願，思思直接撅起了小嘴巴：「語熙哥哥，你再陪我們玩一會兒嘛。」

  其餘的孩子也紛紛附和，就連方青都無聲地看著他，眼神里分明寫著「和我們一起玩難道不比做飯好玩嗎？」。

  「乖，思思。」

  宋語熙放緩了語氣，卻依舊一副沒得商量的表情，態度堅決。「讓小錦哥哥陪你們一小會兒。等下哥哥和你們一起吃晚飯。」

  於是青年面無表情地把一幫依依不捨的小孩推出了門，嘈雜的吵鬧聲逐漸遠去。

  「哎呦，」阿姨見狀，只能無可奈何地笑著說，「這孩子真是懂事，趕都趕不走的呀。在家裡也是這樣幫襯爹媽和媳婦的吧？」

  錢阿姨只當他實心眼非要留下幫忙，自然不會知道他此舉另有目的，宋語熙頗為心虛地笑了一下：「我還是單身呢，阿姨。現在和良錦住在一起。」

  幾個叔叔阿姨頓時熱鬧了：「怎麼回事啊？長得和那明星似的也沒對象？是不是小伙子眼光太高了？」

  「哎，人家這條件還不能眼光高點？不得找個一樣優秀的。」

  「就是還沒遇到合適的而已，家裡人也在幫忙相看呢。」

  宋語熙應付這類話題自然得心應手，畢竟這些年不知道有過多少次類似經歷。留下幫忙也不是說說而已，他麻利地從案板上取了菜刀開始切土豆，嘴上敷衍兩句，就順利轉移了話題。

  「叔叔阿姨，別說我了，良錦不也沒有嘛。他長得也很帥，一樣沒對象。」

  一個阿姨聞言搖了搖頭。「我看那孩子沒那個心思。對誰都不親熱，那詞怎麼說來著？——『高冷』？對，挺高冷一小孩兒。」

  「哦，他看起來是有點，」宋語熙笑著附和，「但他其實挺熱心腸。」

  「外冷內熱？那更不好找對象。」

  大叔煞有介事地砸了咂嘴，開始追憶往昔：「想當年我追我婆娘的時候，那是鞍前馬後的，一點不敢怠慢。冷冷淡淡的那是大姑娘，姑娘得矜持著。」

  宋語熙把切好的土豆用手一捧，悉數放入碗中。眼角末梢一瞟有些沉默的中年女人，神情變得若有所思。

  「興許他就是和我一樣，還沒遇到合適的。畢竟小錦的眼光應該不低，」他說，「我和他高中時就是同學，對他還算了解。」

  錢芬訝然：「語熙啊，你們倆還是高中同學？」

  「啊喲喲，這是真不容易，」一旁的阿姨笑得合不攏嘴，「高中大學都在一塊兒，畢業找工作了還在一塊兒，可得好好珍惜這緣分！」

  「是啊，我很珍惜他這個朋友。」

  這句話倒是發自真心的，宋語熙不好意思地抿起唇笑了笑。「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應該不討厭我吧。」

  錢芬想也不想便說道：「怎麼會呢，我看他很喜歡你。阿錦他現在和以前可不一樣咯，很有人情味哩。」

  系統興奮地嚯了一聲。「這個稱呼，他們果然有淵源。快問快問，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於是宋語熙從善如流地開始裝傻：「小錦變化有那麼大嗎？依我看，除了打扮得更好看，他沒什麼別的改變啊。」

  錢芬和著手中的面，頗為悵然地嘆了口氣。

  「阿錦哪……小的時候，連話都很少說。」

  「我聽尚春說，把他抱回來的時候才那麼一點大，結果連哭都不會哭。後來長大些，果然不說話，我們都以為他是自閉症，也沒有條件找醫生治。」

  宋語熙聽得一愣。他知道良錦向來不愛說話，卻沒想到他小時候比現在更甚。

  「不說話的時候，他就拿黑漆漆的眼睛瞅著你，眨都不眨一下，」錢芬感慨地回憶道，「我來到這之後，還是這樣。」

  「娃兒都不願帶他玩，他就自個兒在屋裡頭看書。其實阿錦一直都乖得很……」

  這處境倒是和他上學時別無二致。

  「真的從小到大都沒什麼朋友啊，」系統小聲嘀咕，「我還以為成績好、頭腦聰明的人類一定會受歡迎呢。」

  畢竟首都大的附中不缺學霸，宋語熙想。但如果他那時候把自己收拾得再像樣點，就算性格上的缺點沒能改正，大概還是會有人願意靠近他。

  他忽然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多找他說說話？

  「就因為這個，沒有人領養他嗎？」宋語熙問，「他身體很健康，又這麼聰明，就是性子淡了點——」

  「唉。哪能沒人領養呢？」

  錢芬無奈地搖頭，「我剛來這的時候，他已經被領走了。但沒過一陣，那家又把他送回來……那之後他就不肯再跟人走了，一直留到考上大學。」

  「送回來？」宋語熙訝然，「這肯定會對他造成二次創傷，為什麼要反悔？」

  心裡的某一處提了起來。他有預感，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是自己聞所未聞的。

  ——或許，將成為良錦鎖起來的那些事的鑰匙。

  「阿錦哪，好像天生就感情比較淡薄。」

  錢芬的語氣沾染上了淺淺的憂傷，顯然她對良錦的感情頗深。「我呀，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一個小孩子，不哭、不笑也不鬧，怎麼合群呢？」

  「小腦袋瓜每天不知道都在想什麼，什麼都不在乎似的。叫他做什麼就做，累了餓了、冷了疼了也不知道講……」

  說不下去了，她大嘆了一口氣：「好多人覺得小孩子這樣太瘮人，可我瞧著只有心酸。但是心酸也沒用，因為他根本不理解你為什麼看著難受……」

  「被送回來，也是因為那家受不了他這個樣子。所以沒多久，就反悔了。」

  「後來再有人要點名領養他，他就不依了——我第一次見他表達出不願意……再懂事的孩子，也受不住總被拋棄呀。」

  系統吃了一驚，沒想到看上去只是有些陰鬱的良錦居然有這樣一段過往：「這個是什麼病啊？情感上的缺陷，這麼嚴重？」

  「……」

  宋語熙卻徹底沉默下來，刀刃下的黃瓜絲越切越細。

  他盯著手下晶瑩剔透的黃瓜絲，聽幾個人七嘴八舌安慰了錢姨一通，半晌才重新開口。

  「如果他先天對情感感知能力差的話，那他現在一定已經好起來了。雖然我不知道好轉的契機是什麼，但是我認為，他現在的情感沒有缺陷。」

  一個感受不到、理解不了豐富感情的人，又怎麼會患上抑鬱症？

  宋語熙自然不知道他產生這樣的轉變是經歷了什麼，但他突然對一個問題感到迷惘——

  能感受到那些細膩而多樣的情感，對良錦來說，究竟算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他一時間竟然不敢細想。這樣的開竅實在發生得太晚，他幾乎不能想像良錦當時體驗到了怎樣的心境轉變。

  因為在那個形單影隻的少年身邊，往往是惡意比善意更多一些。忽然有一天理解了從前想不明白的所謂的「惡」，隨之而來的痛苦可能會迅速壓垮、湮沒那副單薄的肩膀。

  「這是件好事，」年輕男人很輕聲地說，仿佛也是在說服自己，「他的人生還長著呢。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去體會那種美好、幸福的感受……這樣就不會留下遺憾了。」

  錢芬呵呵地笑了，眼角卻微微濕潤。「是啊。見到他有你這樣的朋友陪著，我這個老阿姨就放心嘍。」

  「我兒子和阿錦很像，都是從小就特別懂事……我將他看做親生孩子一樣的。這些年他沒什麼消息，我這心裡頭一直掛念著。就是賺再多的錢，也得過得開心才行啊……」

  「所以你們年輕人，可一定要好好的呀，啊？」

  「當然了，阿姨。」

  宋語熙努力整理好自己有些外溢的情緒，再度露出了那副熟悉的燦爛笑臉。

  「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您就放一萬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