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遊

  故地重遊

  「小嘉？」

  

  宋語熙打了轉向，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疑惑道，「他也在首都？」

  「小嘉是本地人。他們幾個最近都在這邊，所以約我國慶假期出門聚會。」良錦心不在焉地說。

  確實還有幾天就是國慶節了，宋語熙用餘光瞥了他一眼。「既然他這麼盛情邀請，被回絕過一次都沒放棄……那去一趟倒也沒什麼。」

  「畢竟你們工作上有不少交集，他也是想和你搞好關係而已。」

  良錦垂下了眼帘，語氣透出些許生硬：「不要。我等下再找其他理由拒絕。」

  本以為對方會繼續勸說兩句，誰知男人卻乾脆地哦了一聲。「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告訴他我和你約好一起去旅遊，往返的機票已經買完了吧？國慶假期剛好不在首都，聚會就等下次有機會再說。」

  「？」身旁的青年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不用，我隨便編個藉口就行。」

  「反正都要找理由，何不找個如假包換的呢。」

  恰逢紅燈，宋語熙轉過臉，朝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十一假期師姐要組織我們團建，不過只有三天。今天她要訂票，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就讓她把你的也一併訂了。」

  這大大超出意料之外的轉折讓良錦徹底呆住了，一副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的模樣，一時顯出幾分無措的可愛。

  宋語熙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表情是完美的七分希冀、兩分試探再加一分落寞：「小錦，你想去嗎？不想去也沒關係，只是那幾天可能要麻煩你一個人照顧宇宙了……」

  系統：「……宿主，你真的只有求人的時候才這麼叫人家啊。」

  畢竟同一招濫用太多次，必然會逐漸失去效果嘛，宋語熙心想。

  不過，最重要的當然還是——

  良錦願意吃他這一套。

  如果對方下定決心拒絕他，那不管使出什麼招數，大概都無濟於事。換句話說，他只是猜想對方沒抗拒到那個程度罷了。

  「公司團建，可以帶朋友一起嗎？」良錦有些混亂地問，關注的重點開始走偏，「或者我理解錯了，是自費……」

  「嗯，有一部分是自費。」宋語熙語氣十分自然地回答，「他們自己也會帶朋友來，所以不會介意。」

  「到那裡也就是一起吃個飯之類的。剩下和自駕游沒區別。」

  「團建需要自費？」系統疑惑道，「宿主，不全都是你和樂小姐自掏腰包嗎？」

  但很快它就反應過來，恢復了古井無波的語氣：「哦，原來是善意的謊言。你記得提前和樂小姐串下供，別露餡了。」

  當然良錦對此一無所知，畢竟他在企業唯一的工作經歷是大四畢業實習，因此只能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沒關係，你慢慢考慮。」

  紅燈轉綠，宋語熙淡定地收回了視線，轉而瞥了一眼車載導航界面。「我們快到了。今晚之前考慮好告訴我吧。」

  青年下意識地跟隨他的話語看向窗外。

  下一秒他就沒有心思繼續考慮方才的問題了，熟悉的街道風景一瞬間便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這是他曾無數次走過的地方。

  儘管轉眼多年過去，目光所及的景象已產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陌生得幾乎叫人認不出了；但他的內心仍翻江倒海般糾到一起，盈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臨到福利院門口，良錦始終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整個人看起來仿佛靈魂飄遠不知去向。

  兩人下車後，宋語熙不咸不淡地說了句：「不是已經和他們說過了，今天要回去麼。」

  對方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就走吧。」

  秋風鼓起了男人卡其色的風衣下擺，宋語熙擡起手，輕輕拍一下青年的棒球帽。「我陪你一起，別緊張。」

  良錦從帽檐下悄悄瞥他被西褲包裹著的、直而修長的腿，再往下是一雙深棕色的高幫馬丁靴，簡單又利落。

  分明再常見不過的穿搭，套在他身上卻仿佛成了某個品牌的代言人——除了天生的衣架子以外，良錦暫時想不出其他形容。

  從小到大一直形單影隻的自己，如今帶著這樣體面的朋友回來……她們肯定不會再害怕我過得不好了吧？

  宋語熙注意到他又在走神，但沒說什麼，從後備箱取出為這次登門拜訪準備的東西，就徑直帶著人往院裡去了。

  良錦所在的福利院規模並不大，這片地帶也離市中心很遠，相對來說更接近郊區。

  和保安打過招呼後，兩人剛走進院子，幾個正在前院玩耍的孩子就向他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宋語熙落落大方地朝他們回以微笑，並未急著上前打招呼，畢竟先見到這裡的院長才是正經事。

  而身旁的青年乍一踏入這個環境，似乎就立刻放鬆了許多。

  他顯然對這裡非常熟悉，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很快就越過了宋語熙，朝著眼前那棟小樓走去。

  宋語熙注視著他輕快不少的腳步，偷偷和系統低聲說了句「來對了吧」，隨後加快步伐，追向了前方的背影。

  -

  一路上他們並沒有碰到太多良錦認識的人，他畢竟太久沒有回來了，這裡的工作人員也隨時可能更換，因此兩人還受到了不少注目禮。

  直到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停下，良錦的表情終於流露出一絲猶豫。

  於是宋語熙放下手裡的東西，先是伸手替他摘掉了那頂藏藍色的棒球帽，緊接著幫他整理了一下被帽子壓變形的頭髮。

  「都到這裡了，」他的嗓音非常溫和，不帶有任何催促的意味，「還是不想見面嗎？」

  青年無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我不是不想見他們。」

  面前的男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良錦疑惑地擡眼看去，隨即正對上那雙含著溫柔笑意的桃花眼，眼角彎出的動人弧度讓他一時間忘了移開視線。

  分明是染上了蕭瑟秋意的時節，可與眼前人四目相對時，他卻感到春風拂面。

  「有沒有想過見面後要說什麼？」宋語熙依舊沒有要敲門的意思，竟然站在門前和他聊起了天，「或者你們需要些時間敘舊，等你們聊夠了我再進去打擾？」

  「不要。」良錦原本忐忑的心情被他這麼一打岔，頓時煙消雲散了不少，聞言堅決搖頭，「你說好和我一起進去了。」

  宋語熙笑著重新提起地上的袋子，規規矩矩敲了三下門，隨後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

  「馮院長，您好。」

  他露出了最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向著辦公桌後的長輩微微欠身示意。

  「我叫宋語熙，是良錦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和合租室友。」

  「突然上門打擾，就自作主張給您帶了些家母珍藏的茶葉。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喜歡。」

  辦公桌後的女人身材瘦小、精神矍鑠，臉上深刻的皺紋也不影響她十分充裕的精氣神。

  照他的經驗來看，面前這位氣質嚴厲的女性至少已經年過半百，只是在個人形象管理方面十分嚴謹，從頭到腳都一絲不茍，一頭整齊的短髮染得烏黑，因此顯得年輕不少。

  馮尚春從鏡片後面默然打量他兩秒，隨即起身迎接。

  「客氣了，東西先放一邊吧。」

  於是宋語熙將手中的見面禮擱置一邊，身後的青年則向前幾步，叫了聲：「院長。」

  馮尚春沒應，先站在原地將他仔細地看了一遍，眼神卻令人感到有些難以捉摸。

  「我給你帶了特產，今年去旅遊的時候買的。」良錦學著宋語熙的舉動，也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旁邊，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目光。

  這熟練的謊言聽得宋語熙一挑眉，隨後繼續充當安靜的背景板。

  「怎麼突然想到回來？」馮尚春用餘光瞟了一眼那個看著和明星似的男孩，語氣波瀾不驚地問，「想家了？」

  而良錦此刻站在她面前，完全不像個二十四周歲的成年男性，更像是做錯了什麼事的小孩，即使對方比他矮上一截、甚至需要俯視。

  他乖乖地答：「嗯。是我自己想回來看看。」

  好乖。宋語熙覷見小朋友罕見的溫順神情，不禁在內心咋舌，並第無數次稱讚自己勸他回來的決定。

  馮尚春聞言沒說什麼，繼續盯著良錦看了一會兒，最後擺了擺手。「帶你朋友去外頭轉轉吧。我手頭還有些事要處理。」

  等兩人走出門外，系統實在沒忍住吐槽：「……他們怎麼像不熟似的？他不是十多年來一直在福利院呆著嗎，難道院長的位置也換過人？」

  應該沒有，宋語熙一面不著痕跡地觀察他們，一面默默地搖頭。雖然良錦表現得十分拘謹，但那信賴和親近的細微神態已經被他的眼睛盡數捕捉。

  看來，這位馮院長可能屬於刀子嘴豆腐心的作風。

  「小錦。」

  他輕輕扯了扯對方的衣袖，笑著說道。

  「現在就拜託你了——帶我參觀一下你家吧？」

  -

  兩人再次穿過來時的走廊。途經一間教室時，良錦停下腳步，望著裡面坐得滿滿當當的小孩子，以及站在講台上的年輕女老師。

  「我以前也在這裡上課。」他低聲說。

  宋語熙側耳傾聽了片刻，發現他們與其說是在上課，不如說是在做遊戲。孩子們的年齡也參差不齊，大一些的看起來已經有十幾歲了，小一些的可能只有六七歲。

  但他沒說假，他的確曾經在福利院做過志願者，因此對於這種現象的原因也心知肚明——這些孩子裡，心智和身體狀況正常的恐怕少之又少。

  畢竟正常孩子被遺棄的情況本就不多見，即使被送到了福利院，被領養走也只是時間問題。

  「你在這裡還有認識的朋友嗎？」宋語熙悄聲問，生怕打擾到教室里的孩子們，「不認識也沒關係。等你帶我參觀完一圈，我們就去找他們玩吧。」

  不出意外，良錦果然搖了搖頭。「還沒上大學的時候，一直留在這裡的只有我。」

  為什麼？

  宋語熙很想問出口，但終於還是止住了已到嘴邊的話。

  據他所知，對方身體狀況一直很健康，並沒有什麼羞於啟齒的先天缺陷；至於智商，能考上首都大學就已經是萬里挑一的佼佼者，在大部分人看來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天分與成就。

  這樣的良錦為什麼唯獨被留在了福利院？

  「難道是他自己要求的？」系統猜想道，「如果這裡的人對他不錯，不想走也是可能的吧。」

  宋語熙暗中皺眉，決定將這個問題留到後續觀察。

  「我帶你去看我以前住的房間吧。」

  良錦自然不知道他在琢磨什麼，朝著走廊盡頭的樓梯指了指。

  「上了高中之後……他們專門給我劃了一間屋子，方便我寒暑假學習。」

  小朋友以前的臥室？

  宋語熙一下來了興趣，眉眼彎彎地頷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