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第 67 章

  小姑娘第一次直面重男輕女言論。

  雖然聽得半懂不懂, 但對方的嫌棄情緒她感覺到了，她在家裡被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捧在掌心，上幼兒園老師也嘗嘗誇她是講紀律能幹飯的好孩子, 反正譚最最長這麼大，一路遇到的都是對她友善的人。

  就連院裡那些重男輕女的老太太老爺子, 見著她都笑眯眯的, 可親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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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在她面前說這些陳腔濫調。

  小傢伙一直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討喜的崽，大人們都喜歡她, 突然被人嫌棄有點懵，心裡悶悶的，有點奇奇怪怪的委屈。

  她表述不清楚。

  但整個人懨懨的彷佛曬脫水的小禾苗，緊緊掛在媽媽身上，曬了半天的紅彤彤小臉蛋貼在奚明亞腰間。

  奚明亞心疼壞了。

  自家閨女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她們家譚最最可是全大院最自信最機靈的崽。

  這么小就被一個外人逼著思考給爸媽養老的問題, 鄔曉曼這人實在噁心又可恨。

  奚明亞胸口一撮火苗燃燒跳躍著，眼底也聚著怒火, 很想甩鄔曉曼幾個耳刮子。

  但她理智還在。

  知道比起打人出氣, 安撫孩子情緒才是當務之急。

  她放下毛巾，把攀在身上的小丫頭抱起。

  親了親女兒掛著小奶膘的臉蛋, 先對她的話表達歡喜認可。

  「哇哦~~~寶寶這么小就知道要養爸爸媽媽, 真是太棒了，我女兒是全天下最棒的小朋友。」

  「媽媽好高興啊。」

  「現在爸爸媽媽不需要你養。你只要好好長大, 每天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爸爸媽媽就開開心心。」

  「不過媽媽突然想吃你們今天摘的桃子了，寶寶, 去幫媽媽洗幾個唄。」

  奚明亞明眸瀲灩，神情溫柔專注。

  說話時輕輕柔柔的。

  邊說邊用手安撫觸摸小傢伙的後背, 像擼貓兒似的，這一招對譚最最小朋友很有用。

  她打小就黏人。

  現在行動上沒小時候黏，但心理上還是黏答答的小朋友一枚，每次不高興就需要爸爸媽媽抱抱安慰。

  奚明亞哄了幾句，小傢伙噘得高高的嘴巴漸漸放平，小腦袋依戀地蹭了蹭奚明亞的下巴。

  頭髮細細軟軟的，跟她張揚燦爛的性格相反。

  奚明亞揉揉女兒坍塌的雙馬尾，聲音溫柔地跟最最說悄悄話：「媽媽最愛寶寶了，爸爸也是。」

  「媽媽，我也最愛你。」小傢伙大眼睛眨巴眨巴，立馬快活起來：「媽媽，我給你洗沒有蟲蟲的，最甜最紅的。」

  鄉下摘的毛桃是沒有嫁接的本地品種。

  毛毛多，個頭不大，成熟時總是會出現一條裂縫，桃肉里經常有蟲子，吃掉的核隨手一扔，來年就能長出樹苗，因此在鄉下桃樹到處都是，不值什麼錢。

  但這種桃子口感很清甜，桃味兒很濃。

  「好啊，謝謝寶寶。」

  奚明亞拍拍她小屁股，把小姑娘放地上。

  最最跑過去拉起歡歡的手。

  姐倆到廚房挑桃子，路過鄔曉曼時，小傢伙特地停下沖她扮了個鬼臉。

  鄔曉曼氣得牙痒痒的。

  她現在渾身都不舒服。

  臉被奚明亞砸痛了，尾椎、手掌被譚最最那一撞弄得疼，自尊心更是被扎得千瘡百孔。

  偏兩個兒子冷眼看她躺在地上，完全沒有扶她的意思，她想罵人，但對上奚明亞肅殺凌冽的眼神，鄔曉曼眼神瑟縮，非常識時務地沒有再試圖激怒對方。

  可她這會兒裝慫已經沒用了，方才大放厥詞的舉動完全踩在奚明亞的逆鱗上。

  奚明亞給孩子做完心靈大保健。

  騰出手就要收拾她。

  「你幹什麼……奚明亞，你再動手我到局裡告你，我就不信譚樂生大庭廣眾能包庇你。」

  「文宣，文明！譚文宣，我是你媽，你就看著外人這樣對我？？」

  「——哎喲！」

  奚明亞沒打她。

  只是像拎垃圾一樣直接把她扔出門。

  扔的不是能遮醜的正門過道，而是隨時有人路過的順化街。

  就那麼剛好，鄔曉曼從樓梯上滾下去，兩名人行道過。

  被她阻攔去路。

  二人詫異地頓住腳，看了下站在門邊拍手的奚明亞，又看看哎喲哎喲表情扭曲的鄔曉曼。

  空氣靜默了兩秒，兩人直接繞過鄔曉曼的身體走了，只是一步三回頭，想看熱鬧又不好意思正大光明圍觀的樣子。

  鄔曉曼臉色脹紅。

  私下裡她歪理一堆，但在大庭廣眾之下還要臉得很，方才被最最推倒，她就能躺著一動不動。換了大街上，儘管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卻一點沒耽誤她爬起來。

  「你這樣對我，以後你肯定會後悔。」

  「你自己說的，你們不稀罕文宣爺爺的報答，那以後就別仗著養過我兒子一場要好處，希望你說到做到，別讓人看不起。」

  奚明亞雙手抱胸，站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眼神睥睨：「我怎麼做，不需要你指點。」

  「現在是我警告你，你再敢跑到我家撒野，我就大方點出幾塊錢，替文宣文明登個報，就登跟你斷絕母子關係。」

  鄔曉曼眼睛一眯：「你敢——」

  奚明亞冷笑：「我不添油加醋冤枉你，我就照實寫，問問廣大的人民群眾，親爹一死親媽把孩子扔給素未謀面的小叔子後立馬改嫁對不對，到底有沒有資格控訴孩子跟母親不親近，有沒有資格到叔叔家耀武揚威！」

  「……」

  鄔曉曼焉了。

  她不怕街坊鄰居對她指指點點，也不怕陌生人對她的批判，她怕的是汪康全的人通過報紙發現自己跟兩個兒子關係差到水火不容。

  那就不妙了。

  關係一般，不好不壞還有辯解空間。

  可以說孩子不懂她的良苦用心，母子之間存在信息差造成的誤會。

  若鬧到登報斷絕關係的地步……文宣爺爺會繼續跟自己接觸才怪。

  七寸被拿捏住了。

  鄔曉曼心裡恨得不行，也只能認栽，再次祭出精神勝利法：「不來就不來，當我樂意來這破地兒？」

  「不管怎樣，血緣關係都是無法斬斷的。」

  「你們養得再用心，到頭來他們兄弟倆還是得管我這個媽。」

  最後一句簡直用心險惡，就差直接說「你們都在為我做嫁衣」了。

  如果奚明亞和譚樂生養幾個孩子是圖他們長大後的報答，聽到這話心裡或多或少會覺得不舒坦。

  而當他們把這類抗拒情緒傳遞到幾個孩子那兒，孩子們又會怎麼想？

  若雙方都是敏感派，挑撥離間就很容易出效果。然而奚明亞從頭到尾沒指望文宣他們養老。

  夫妻倆把責任義務分得很清楚。

  鄔曉曼窮圖匕現，使出了最後一招「養老大法」，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奚明亞唇角一側向上勾起，不屑地哼了聲：「我要登報咯！」

  「……」

  鄔曉曼氣短，用力瞪了奚明亞兩眼。

  轉身，一瘸一拐飛速離開。

  深城某酒店。

  老人白髮蒼蒼，眼神矍鑠，拄著拐杖佇立在窗前看著不遠處的海景。

  「那幾個孩子……如何？」

  「爸，文叔上午把資料送來了。」

  另一個穿著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恭敬地將一個文件袋遞給老人，語氣親昵：「情況都不錯，跟著他們的叔叔長大，他叔叔叫譚樂生，是大媽改嫁後生的——」

  「譚？」

  「對的，爸。」

  「他父親叫譚什麼？」老人轉身，目光沉沉，壓迫感十足。

  「譚良工。」

  年輕男人站得筆直，頭微微低著。

  老人聽到這個名字，身形一震，書盈嫁的人是良工？老文當初送來消息時，為何沒說，是怕自己冒險偷渡回大陸找良工算帳嗎？

  老人眼底複雜，若有所思。

  半晌，他問：「他什麼時候死的？」

  以他對良工的了解，若他沒死，書盈和自己的一兒一女若是過世，孩子應該養在他跟前。

  「五幾年就沒了，如今譚家只剩下大媽後來生的那個兒子，且譚家家產二十多年前就收歸國有，目前叫譚樂生的那位乾的是公安。」

  「他妻子是圖書館管理員，一家人不算大富大貴，但日子過得對，侄兒外甥女沒有吃太多苦。」

  老人神色悵然。

  遠離故土三十多年，物是人非啊。

  良久，才欣慰地點點頭：「沒吃苦就好，沒吃苦就好啊，可惜了，他們奶奶，爸媽沒等到一家團聚的這一天，哎。」

  年輕男人眼角餘光不動聲色觀察老人的表情，見他露出懷念神色。

  心念微動。

  道：「爸，聽說侄子外甥女他們學習都很不錯，但是大陸太落後，我不相信這裡的教育水平，我覺得應該儘快跟孩子們相認，把他們接回島。所以我想借著考察投資名義去關陽一趟，想辦法把他們帶過來，你覺得呢？」

  老人深深注視了他一會兒。

  「好，這事交給你去辦。」

  譚家不知道汪家人已經跨海到大陸來了，他們正為文宣歡呼慶祝呢。

  理科總分600，他考了552分，成功奪得全省理科狀元。

  「天爺誒，550多分，咋考出來的。」

  「我侄子說今年把英語分算進總分了，好多學校只教了最簡單的，所以很多學生分數都不高，這種情況譚文宣考550多是真的厲害。」

  「咱們省的理科狀元啊，能不厲害？」

  「真不知道他們家怎麼教的，文明幾個每次期末考試成績在班裡也是數一數二，連最小的譚最最在幼兒園時小紅花都得最多。」

  「……」

  「對了，玉芬，大壯考多少？」

  牛玉芬擺手。

  一副別提了的樣子，表情鬱悶：「他啊，一半都不到，208分，不知道一天到晚學了些什麼。」

  「那亮亮和俊俊呢？」

  林春眉眼舒展，喜不自勝：「374分，過了報考學校的分數線了。」

  中專最低錄取線是365，她家俊俊剛好擦線。

  眾人一聽，不覺得中專就不行。

  一個個笑呵呵的恭喜她：「那不錯啊，讀出來就是幹部。」

  「中專比大學少念一年，俊子比譚家文宣先掙一年的錢喲。」

  林春很謙虛：「他就是朋友交得好。其實我本來以為沒戲，沒想到這一年在文宣的帶動下他成績拉升很快，居然擦線過了。」

  許妮兒也在這兒，聽到林春的話，下意識皺了下眉。文宣幫俊俊，咋沒幫自家亮亮呢？

  她正走神，就聽到葛嬢嬢幾個問亮亮分數。許妮兒回過神來回答：「280，沒考上。」

  雖說如今考不上才是常態，但她還是非常失望。不知怎地就忽然想起林春上次說的那番話。

  林春說高考結束，幾個孩子的差距會越來越大，那時她不太想像得出什麼樣子，但看著鄰居們圍著林春夸而忽略自己的場景，她一瞬間就明白了。

  鯉魚躍龍門。

  躍過去的，連帶著家裡人都不一樣。

  回到家許妮兒破天荒主動問兒子要不要復讀，林亮很意外，因為他媽平時根本不關心他學習如何。

  不是鬆弛感，也不是為了不給他壓力。

  而是她沒有知識改變命運的概念，沒有想過考上、考不上的區別有多大。

  「媽，你真的支持我復讀啊？」

  林亮忐忑。

  許妮兒用力點頭：「支持，媽肯定支持。」

  「是不是因為媽讓你帶聰表弟找文宣幾個玩，惹文宣不高興了，所以他帶俊俊複習不帶你？」

  不然，沒道理俊俊考上，自家兒子落榜！

  要知道，從小到大她家亮亮考試成績都比隔壁俊俊好，老師也說亮亮腦瓜子是聰明的。

  林亮面露赧色。

  眼含抱歉：「媽，對不起。是我太不上心了。」

  「不是文宣不帶我複習，他喊我了，是我沒去。」

  許妮兒呆了。

  「你為什麼不去？」

  林亮默了默，真相有點難以啟齒，但再難說出口，總不能讓親媽誤會好兄弟。

  他捋了捋思路，小心翼翼覷著許妮兒的表情，說：「……呃，我去年談對象了，就，就沒怎麼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許妮兒怎麼想，都沒想到答案是這個！

  換今天之前，聽到兒子處了對象，她肯定要到林春牛玉芬那兒炫耀自個兒兒子討姑娘喜歡。

  這麼早就給她找了兒媳婦。

  但現在……

  一點心情也沒有，比起炫耀兒子處對象，她也想像林春那樣，炫耀兒子考上大學，考上中專！

  「哎呀，你說說你，那麼好的機會都把握不住，你看俊子，中考分數比你低了幾十分，跟著文宣複習後，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許妮兒那叫一個懊惱。

  林亮低著頭任由她罵，他覺得自己應該被罵，他那會兒想岔了。

  覺得考不上也無所謂。

  反正能考上的本來就沒幾個，像自己跟文宣、俊子、大壯四人，也就文宣有上大學的可能。

  他還想呢，考不上以後也能接爸的班。

  所以，在文宣問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複習時他拒絕了，後來知道俊子跟去複習，他想的也是俊子底子比自己還要差，就算照搬文宣的複習計劃估計也提高不了多少分。

  到最後，自己其實不是四兄弟里最拉胯的那個。

  沒想到俊子竟然考上了。

  林亮當然為兄弟高興，可高興之餘又有點不是滋味，跟他媽許妮兒想的一樣，他也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跟著文宣複習會不會比俊子考得還要好？

  俊子能行，底子比他紮實的自己更應該沒問題。

  這種念頭一出來，就如潮水洶湧將他淹沒。

  林亮便後悔了。

  「媽，對不起啊。」

  許妮兒見兒子滿臉慚愧後悔，再多罵他的話也說不出口，少年慕艾，大小伙子想談對象實在再正常不過。

  就是可惜了。

  明年沒有文宣和俊子陪著一塊複習，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心裡兀自嘀咕，嘴上卻沒有打擊林亮的自信心，反而寬慰道：「沒事，咱明年再考，回頭你找文宣借一下他的複習資料，媽相信只要你沉下心複習，明年肯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