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十七章

  舒靈的成長軌跡里, 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

  有媽媽陪伴的日子，媽媽消失的日子。

  

  有媽媽陪伴的日子裡，舒靈有過很多夢想。她想有一座大大的城堡, 想有一條全世界女孩子都羨慕的公主裙, 還想做幼兒園的老師，也想過長大後去賣香香甜甜的烤紅薯……

  而後來媽媽消失後, 她的夢想就只剩下一個了，那就是找到媽媽。

  所以陸鶴之提出來的這個所謂「交易」，對於舒靈而言, 真的非常誘人。

  「陸鶴之, 你這些話如果在我去A國時沒有發現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前說出來, 我肯定會答應的。」

  舒靈在開口前, 有著一段時間的沉默, 她像是認真考慮過了，所以才決定的。

  她說完那些話，頓住了一聲, 接著微微一笑：「但現在，我拒絕。」

  舒靈在說這些話的時候, 態度十分的坦然自在，她此時此刻的感覺甚至比之前在巷子裡踢陸鶴之腦袋時, 還要痛快。

  陸鶴之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躺在那裡，沒用動。

  他眼神淡淡地看著舒靈，目光一瞬不瞬的。

  「有些話我只會說一遍, 有些機會我也只會給一次。所以, 你……」

  舒靈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無非就還是以曾經的樣子, 擺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勸她考慮清楚？

  所以她壓根不想聽他把話說完，再一次截住他的聲音。

  「我知道，但我還是拒絕。」

  帘子圍起來的這一小片天地里，光線混沌昏暗，舒靈就站在這中間，眼睛卻越發的明亮。

  「陸鶴之，你是商人，應該比誰都了解交易時的大忌吧？雙方交手的時候，比的並不是誰的資本多，或者誰的地位高，更多的，比的是誰更需要對方手裡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麼，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顯然你對我的需求程度要大於我對你的。」

  「那這場所謂的交易，結果，就是我說了算。」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字字句句吐的特別清晰，語氣也十分乾淨利落。說完後，她再也沒猶豫，轉身拉開帘子就走了。

  這一小片的空間裡，重新陷入沉悶的清冷中。

  陸鶴之還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輸液安靜地順著針管向他血管中流淌，除此之外，空間裡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了一樣。

  或許是剛剛舒靈物理取暖的法子起了作用，陸鶴之身體真的沒有之前那麼冰冷了。

  不過他臉色看上去依舊蒼白，即便平躺在那，下頜的線條輪廓也還是異常鋒利明顯。

  他安靜了好久好久，後來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又淡淡的笑了下。

  那笑容里有些意味不明的味道，熟悉他的人瞧見他現在的模樣，估計都要開始擔心害怕了。

  只見他舉起輸著液的那隻手，含著笑看著手背間陷進去的針頭，一下一下，緩慢的，用力的，握緊拳頭。

  針頭再一次在手背的筋肉層鼓起來，殷紅的血液從輸液管回流。幾乎是和剛才一模一樣的情況，只不過這一回沒人在旁邊擔心了。

  「結果你說了算嗎？」

  他吐字的時候，還在笑著，一張帶著病氣的臉好看到有些詭異的程度——

  「那可不一定。」

  -

  葉繁今天傍晚被她媽媽先叫回去幫忙了，直到家宴結束後，她才有機會休息。

  舒靈回到自己的小閣樓時，第一時間給她打了電話，喊她過去。

  葉繁本來累的要命，一點不想動的，但是聽舒靈說有爽文聽，八卦欲望愣是硬生生戰勝了疲憊，抱著睡衣一路小跑爬上了閣樓，打算直接在舒靈這邊睡一宿。

  後來兩個姑娘在床上親密的並肩躺在一塊，臉上都敷著面膜，姿態愜意閒暇的模樣。

  「所以你拒絕了陸鶴之，並且還給他甩了哪種女王發言？」

  舒靈的臉帶著面膜一塊上下動了動，點頭。

  「你無法理解我那一刻有多爽，就我之前不是被他捉弄著被人扔進泳池，那股氣我其實心裏面一直都有，一直堵著。這今天晚上算是小小的發泄出去一點了。」

  葉繁語氣稍微誇張了點，「那哪是一點啊，你今天還把人家腦袋當球踢了呢！他可是陸家未來的家主哎！」

  舒靈也忍不住笑，面膜在臉上都快裂開了。

  兩個人笑過之後，葉繁忽然又有些替自己的好朋友擔心。

  「不過你說你今天這麼不給他面子，他後面會不會報復你啊？我原本還不覺得這位大少爺怎麼樣，但是聽你這幾次和他在一起時的形容，我也覺得這人太不正常了……仔細想想，你今天算是拒絕了一個瘋子哎！這後面……」

  舒靈遲疑了一下，語氣有些猶豫，「應該不至於吧？不過他就是想報復，也沒什麼能報復的點啊，我現在一無所有，他能報復什麼？」

  「反正你注意著點吧，瘋子的腦迴路真的和我們普通人不一樣。你看他那個媽……」

  葉繁的話，讓舒靈微微一滯。

  其實剛剛她也聽葉繁提起來家宴上的事，知道了陸鶴之的媽媽對他和那個私生子間的區別有多離譜。

  說實話，她聽見的時候，心中是微微有些觸動的。

  她大概了解了陸鶴之今晚到底為什麼發瘋，也知道了，那隻讓他過敏昏迷的蝦，是他的親生母親夾給他的。

  舒靈心中有過一瞬間的不忍和憐憫，但這些並不能成為讓她改變想法的原因。

  她依舊覺得那個人是危險的不正常的魔鬼，和魔鬼做契約，除非她真的心甘情願的交出靈魂。

  ……

  那天之後，舒靈的日子一如往常的繼續向前平淡地推進。

  她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每天去寵物店打卡上班下班，偶爾碰見陸明明，被她找找茬。

  陸平懷那邊，自打上一次舒靈擅自動了他的電話之後，他便沒再主動找過她。

  感覺上他好像是在用這種法子警告和懲罰舒靈一樣，想讓她知道那件事的嚴重性，可舒靈卻完全沒有在意，甚至還樂的清閒。

  她身邊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朝著平穩的方向發展，就除了……還是沒有媽媽的消息。

  舒靈不想再這樣坐以待斃了，這些年她陸陸續續想了些辦法私底下找尋媽媽當年離開的線索，但是一直一無所獲。

  這一次陸鶴之那邊也沒辦法再指望了，她必須趕緊再想出一個別的法子才行。

  然而讓舒靈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後面竟然會出現一場意外，一下子就打破了現在的僵局。

  這天，她按時去寵物店上班。

  外面從早上開始就天色陰沉，一點太陽沒有，像是要下雨一樣。快傍晚時，悶了一天的雨水終於落地，雨勢從開始就非常大，不一會兒就把道邊灌成了一條小河。

  這種天氣，寵物店裡也不會有顧客光臨，舒靈和店員們百無聊賴的聚在一塊，一邊一起聊天，一邊等著雨停後趕緊下班。

  不多時，她放在柜子上面充著電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起初她並沒有太在意，以為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慢悠悠的起身走過去。

  可是當她看見來電顯示上面標註的ip地址時，她一下子神色一頓。

  沒記錯的話，這個ip和當初在陸平懷手機上看到的那個國外ip，一模一樣！號碼也明顯是國外的！

  舒靈一瞬間猶如雷擊一樣，一股詭異的酥麻感從尾椎一路延伸至她的頭皮，她真的控制不住的頭皮發麻，全是上下的毛孔也好像剎那間全部張開了。

  外面「轟隆」一聲打了道巨響的驚雷，手機鈴聲也在持續的不停的響著，舒靈就那樣站在原地呆滯了幾秒鐘之後，緩緩地落下手指，按了接通鍵。

  「餵？」

  舒靈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已經盡力在控制了，但是也還是沒辦法像平常一樣。

  聽筒那邊只有微弱的電流聲，並不強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聲響或是回應。

  舒靈等了幾秒鐘，有些急了，再次開口。

  「餵？電話那邊有人嗎？是不方便說話嗎？」她急切的出聲，聲音中還帶著顫。

  但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回應，還是安靜的只有電流似的聲響。

  舒靈有些受不住了，她現在整個人處於非常震驚也非常著急的狀態，她狠狠捏著手機，恨不得能從聽筒里鑽過去。

  「媽媽，是你嗎？你旁邊是有別的嗎？你如果不方便說話的話就……」

  她這邊話沒說完，聽筒那頭終於有了聲響。是一聲遙遠的，夾著怒氣的英文——

  「shu！你在幹什麼！把電話放下！」

  這道吼聲傳過來之後，緊接著又傳來了一些搶東西似的聲音，兩三秒後，就聽「啪」的一聲響，電話在那邊被毫無預兆的掛斷了！

  舒靈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感覺自己的大腦都是木的，除了那段英文來來回回的在耳邊迴響著……

  shu……shu……

  舒！！！

  是媽媽，真的是媽媽！！！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舒靈激動的全身都在發顫。

  她重新將那個號碼又撥了回去，可是那邊卻再沒有人接通，幾遍之後，聽筒里甚至還響起對面已經關機的提醒。

  外面的大雨還在下著，滂沱而至，落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片水窪。

  舒靈後來幾乎就沒再猶豫，她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拿著手機準備衝出門。

  店員們見狀，都意外地站起身。

  「小老闆，你這麼著急要幹什麼去啊？咱們店裡沒有傘，外面雨又下的這麼大，你這樣跑出去，肯定全身都要被淋透了！」

  舒靈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話似的，一點猶豫也沒有，推開寵物店的玻璃門，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大雨中。

  此刻外面的天陰沉的要命，碩大的雨點像是帶著重量一樣，一個一個連著串地砸在了舒靈全身。

  幾乎只幾秒鐘的時間，她渾身上下就被雨水澆灌透了，頭髮也黏濕的貼在了皮膚上。

  可是舒靈一點都沒有在意，她憑藉著之前的記憶，就近找到了寵物店附近片區的警局。

  是的，她要報警。

  她緊緊捏著手機，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的全身，視線都已經模糊了，也還是一點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當她這個樣子疾步衝進警局時，裡面的人看見都有些驚住了。

  她沒管太多，兩步沖向報警台，認真地說：「我要報警。」

  報警台裡面坐著的是一個女接警員，她看見舒靈現在的樣子，忍不住站起身，先去幫她拿了條乾淨的毛巾。

  「你先擦擦，然後慢慢和我們說發生了什麼。」

  舒靈能感受的到對方的善意，她結果毛巾後，先儘量穩了穩自己都心神，然後朝著那位接警員開了口。

  她大概講了幾分鐘，那個接警員就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只不過對方像是有些為難似的，微微皺了皺眉。

  「你說的這種情況，其實也還是沒有實質的證據，只是你根據自己的感覺推斷的吧？你不知道你的母親現在身在何處，那通電話的內容除了那一句英文外，也再沒有其他的？」

  舒靈愣了愣，原本滿腔的激動像是一瞬間被澆下了冷水一樣，理智也剎那回歸。

  她明白這位接警員的意思，其實仔細想一想也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以外，任何人可能都不會對這樣一通國外來電這麼敏感。

  而那句帶著「shu」的英文，更是除了她以外，沒人能往媽媽的姓氏上面猜。

  接警員按照流程，寫著報警記錄，當她問完舒靈那些話，沒有得到回應後，她微微嘆了口氣，又說：「那之前那通國外打來的電話，你有保留錄音嗎？」

  「……沒有。」

  「那，其他的能證明你母親確實不是自願離開的證據呢？也沒有嗎？」

  「……沒有。」

  這下接警員徹底不知道還能問什麼了，她想了想，最後道：「我這邊會幫你登記處理的。但是你應該也要做個心理準備，畢竟你也知道，你現在提供的線索幾乎等於沒有，我們處理案情不可能憑著你的「直覺」來。而你說你母親「失蹤」的時間也太過久遠了，又是跨國的情況……總之這些情況加起來，確實不太樂觀。」

  舒靈這會兒已經冷靜下去了，她明白對方的意思，雖然有些接受不了這種結果，但是卻也理解。

  所以聽完對方的話，她直接點點頭。

  再從警局出來時，舒靈跟失了魂一樣。

  外面的雨勢已經逐漸小了不少，但是細細麻麻的雨絲也還是在半空中飄著，她迎著雨勢向前走，腳下深一下淺一下的踩了水坑也完全沒有注意。

  她已經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了。

  有種大喜大悲交合後的失魂感，神思有些空，空的很沉重。

  舒靈有點挺不住了，她全身的力氣好像一點點被抽空了一樣，又緩慢的向前拖了兩步，終於，她支撐不住的，蹲在了路旁。

  這會兒恰巧是傍晚尖峰時間，馬路上來往的車輛擁堵，聲音紛擾嘈雜。

  舒靈蹲在那裡，任由著雨絲在自己頭頂紛亂的落，她輕輕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身子縮成了一團。

  她本身身形就纖瘦，此刻這個樣子，更是單薄的讓人感覺憐惜。身上淺色的連衣裙這會兒完全浸濕拖地，裙擺上有了大片的污漬。

  可能舒靈周身的破碎感太強烈了，路過的人很多都忍不住駐足多看了她兩眼。

  而這時頭頂的雷聲再次划過，雨勢漸漸重新變大，碩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了舒靈身旁的水坑裡。

  不過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周圍情況的變化了。

  她感覺自己現在好像身處一片漂浮之中，她眼前一陣陣白色的眩暈感，身體的力氣也逐漸像是唄抽空。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豪車安靜的從路口駛了過來，片刻之後，車身緩慢地停在了舒靈身前。

  舒靈有所察覺，她抱著膝蓋無力地擡起頭，車子後排的窗戶，恰巧也在這時緩緩落下來。

  陸鶴之那張矜貴好看的臉龐，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舒靈的視線里。

  他看上去和那晚的狀態相差很大，臉色雖然依舊不是健康的那種白皙，但是整個人的神色，明顯精神了不少。

  男人此刻唇角微勾著，鏡片下的眸子含著撩人笑意，神態有些溫懶。

  他就那樣看向舒靈，和兩個人剛見面時的樣子差不多，紳士的、慢條斯理的朝著舒靈開了口——

  「堂妹，需要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