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十五章

  後來考慮再三, 舒靈放棄了堅持和許晚打官司這件事。一是因為真正了解到了跨國官司的難打之處，如果是她自己還好，但是這個律師朋友是韓五幫忙介紹的, 她總覺得有些太過麻煩和為難人家了。

  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許晚已經受到了她該受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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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不是因為她自己出的手，但是對方現在付出的代價, 顯然要比她出手的那一種更加嚴重。

  舒靈這麼多年，之所以能讓自己活的輕鬆些，最大的點, 就是讓自己不要太過於鑽牛角尖。

  媽媽小的時候就經常教育她, 說人要追求和維護自己在意的事情, 但是如果有岔路的時候, 那也要擇優選擇。

  她不聰明, 所以很多時候做的選擇會讓人看著很愚蠢。

  但同樣的，她也不是會鑽牛角尖的人，做任何事的時候, 都會跟著心情走。

  現在她知道了許晚的那些醜聞被爆出來之後，心裏面堵的那口氣其實已經發泄了不少。

  而這種情況下, 不再為難自己才是最好的選擇。

  況且在那些醜聞面前，就算自己後面贏了官司, 對於現在的許晚而言, 可能都是無關痛癢的。

  所以想了一陣子之後，舒靈就決定了放棄繼續提告這件事。

  離開的時候，韓五親自送她去了機場。

  兩個人雖然只短暫地相處了兩天, 但是對彼此的印象還都挺好的。韓五甚至還主動和她交換了聯繫方式。

  「我們樂隊明晚在A國還有演出, 今天就不能陪你一起回國了。不過上了飛機就安全了，你自己也不用害怕。」

  韓五看上去吊兒郎當的, 但是其實還挺注意身邊人的情緒和感受的。

  他知道舒靈一個小姑娘在異國他鄉遭遇了一連串的驚嚇，再成熟穩重的性子，肯定心裡也會留下不少陰影。

  他看她樣子親切，又長得那樣像小叔叔，心裏面其實已經把她當成半個妹妹了。

  想到這裡，韓五插著口袋，撩著眼皮沖她說：「電話不都存上了嗎？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韓五一直對舒靈散發著善意，她感覺得出來。

  這會兒聽見他的話，她也很乖巧地點點頭，沖他笑了笑，「知道了，五哥。」

  這個「五哥」是韓五要舒靈喊的。

  這兩天私底下倆人只要一說話，舒靈就「韓先生韓先生」的，韓五實在受不了了，後面就說自己在家排行老五，又比她大，她乾脆喊他五哥好了。

  一開始舒靈還有些不自在，但是後面發現韓五確實不太願意聽別人叫他「韓先生」，沒辦法，只能改了口。

  不過這稱呼叫著叫著倒也習慣了。

  這會兒舒靈這樣喊著他，心裏面也多了一層親切。

  登機時間快到了，韓五沒再多和她廢話。

  他擡手在舒靈腦袋上揉了一把，倒真用了有些「哥哥」的語氣，最後對她說：「待會兒上了飛機之後好好睡一覺，就當在這邊是做了場夢，回到國內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舒靈感激這位剛熟悉起來的陌生人，眼眶有些發熱地點點頭。

  「好。」

  後來飛機平穩升空，從A國沿著航線返回國內，舒靈透過機艙窗戶看向窗外的雲層，心間還有點恍惚。

  這兩三天在A國的日子，對於她來說真的好像一場夢。

  她抱著希望而來，想拜託陸鶴之幫忙找尋媽媽的蹤跡，卻沒想到會經歷這麼多，還險些遇險。

  她說不上此刻心裡的感覺。

  她只覺得很累，很疲憊，胸腔悶悶的，還帶著一些沮喪的情緒。

  回到上城後，舒靈結結實實的在小閣樓里睡了一天一夜。再醒過來之後，她才覺得精神上緩過來了一些。

  感覺狀態好多了，舒靈也沒再偷懶耽擱，隔天便照常去寵物店上班了。

  人生難免有意外和波折，但是正常的日子，也還是要繼續過。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又到了陸家一個月一次的家宴日。

  陸鶴之最近異常忙碌。

  國外新增的投資項目完全是他親手操盤的，國內總公司這邊，陸老爺子陸陸續續交出了不少實權給他，連帶著也有很多事務需要他親自打理。

  他幾乎連著一個月的時間，不斷的在國內外往返。今天的家宴日，倒是很湊巧的難得有空，陸老爺子給他打了電話，他也就順水推舟的答應了回來吃飯。

  章城一如往常的在前排副駕上，給陸鶴之匯報著這幾天的工作。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身子隨意靠在後面，長腿疊在一起，一隻手放在了膝蓋上。

  陸鶴之這會兒的姿態可以說算得上是慵懶鬆弛的，章城透過後視鏡掃了他一眼，確定他現下心情還不錯之後，頓了頓，話題一轉。

  「老闆，陸大夫人和陸長衍昨天回國了，今日的家宴……或許他們也會出席。」

  陸鶴之膝蓋上的手指，原本漫不經心的，一下一下敲著。

  聽見章城的話，他動作下意識微頓。

  也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麼，隔了好半晌，他才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唇。

  「看來今天的家宴一定會很熱鬧了。」

  陸鶴之看著反應不太大，但是章城也不敢再輕易出聲了。

  畢竟每一次提到和那兩位有關的話題之後，他家老闆的心情都會不怎麼好。

  老宅的必經之路這邊，有一片校區。

  平日裡別的時間倒還好，車流和人群的數量並不多，可是這會兒正值傍晚，恰巧是學生們放學的時間，車子經過校區時，完全被堵的無法向前。

  司機都快緊張的出冷汗了。

  他也算是跟在陸鶴之身邊的老人，也了解一些這位老闆的情況，剛剛章城提到陸家那兩位的時候，他就不自覺地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

  本來他還想著趕緊把人送到老宅後，自己也算解脫了。

  哪想到，還趕上了校區這邊學生放學的時間！

  這可把司機愁壞了，一直緊張的順著後視鏡觀察著陸鶴之的表情，生怕他生氣或者不耐煩。

  校區這條街，此時真的堵了不少車子。街邊還有臨時過來出攤賣小吃的商販，小孩子們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的簇擁著，整條路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水泄不通的狀態。

  黑色的古斯特緩慢龜速的向前滑行著，陸鶴之坐在後排，神態安靜莫測。

  此刻窗外的景象擁堵雜亂，整片區域看上去都鬧哄哄的，但卻也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大片橙紅色斜陽籠罩在街道上空，幾乎每一處角落都被染上了夕陽遲暮的味道。陸鶴之目光淡淡望著外面，片刻，他眼底神色一頓——

  半個多月未見的舒靈，此刻正和一個女孩子一塊坐在賣涼麵的小攤前。她們一起吃著一份涼麵，手裡還一人拿了份別的小吃。

  她看上去好像很滿足的樣子，嗦了一口面之後，笑眯眯的又吃了一口手裡面的小吃。

  橙色晚霞落在她身上，漂亮到出奇的臉蛋上面，堆滿了幸福感。

  那種，讓別人看見，也會跟著愉悅的幸福感。

  陸鶴之就這樣坐在車裡安靜睨著她的方向，鏡片下的雙眸，淡漠無波。

  隔了一會兒，他忽然開了口：「你說她到底在幸福什麼？」

  這話是對章城說的。

  前面的人立馬反應過來，先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陸鶴之正望著窗外時，也趕緊跟著看了過去。

  當章城在人群里發現了舒靈的身影后，即刻明白了自家老闆的意思。

  只不過這個問題，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想了想，還是安靜的繼續保持了沉默。

  -

  曹箐前段時間帶著陸長衍出國旅行了，大概走了三個多月，昨天才回到上城。

  在外人眼裡，她如今真的是一位好母親。

  陸長衍被接回陸家之後，基本上全是她在照顧，飲食起居，事無巨細，甚至連早起的溫水和晚上的熱牛奶都是她親自端過去。

  在陸長衍身邊時，她溫柔的像水一樣，給了那個孩子所有的溫暖和包容。

  不知情的人瞧見，都會誤以為兩個人就是親手的母子。

  這會兒她和陸長衍正坐在餐桌前，湊在一塊翻看著前階段旅行時的照片。二房的妻子李華就坐在他們對面，此刻瞧見他們親密的頭挨著頭的模樣，暗暗嘲諷著勾起唇角。

  「這討好男人的法子，還真讓大嫂玩明白了。」

  她嘴毒，說話犀利直接，但好在懂得收斂，並沒有說得太大聲。

  旁邊坐著的是她丈夫陸平昌，一位儒雅的大學教授。

  此刻聽見妻子的話，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地說：「好了，和我們沒關係的事情，我們就別多想了。」

  李華真的是恨死了丈夫這副模樣。

  當初她費盡心思嫁來陸家，還以為真的是入了豪門飛上枝頭，哪想她找的這個男人壓根就不管事！在陸家也一點話語權沒有！

  她平時怨氣就頗多，此刻聽見丈夫的話之後，臉色一沉。

  「別多想別多想，你除了這話還會說什麼？你窩囊一輩子就算了，憑什麼讓我和嘉行也跟你一起窩囊啊！你就說說吧，嘉行和那兩房的孩子比，差在哪裡了，怎麼就不能去總部任職，非要給他調到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呢！」

  她提到的嘉行是她的兒子陸嘉行，今天也回來了，這會兒見媽媽又要動氣，有點無奈地開口。

  「媽，很多東西出生了之後就是註定好的，都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看不開。況且……」陸嘉行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中多了些心甘情願的臣服和欣賞，「況且，大哥的能力確實也是我們幾個晚輩中，最強的，這點是誰都沒辦法質疑的。」

  「對對對，你看看我們兒子這覺悟！」陸平昌說不過妻子，就只能順著兒子的話點頭。

  李華習慣了父子倆這一唱一和的，但心裡還是不服氣。

  「能力強又怎麼了，還不是連親媽都不管他！他回國那天，我還以為他媽能收斂收斂呢，就算不想回國至少也做做樣子吧，沒想到人家倒是真的能下得了狠心，親兒子這邊什麼表示也沒有，私生子那邊倒是打的挺火熱！」

  曹箐在陸鶴之歸國當天，在朋友圈曬了一組甜品照片，說是她的寶貝早起去排隊給她買的。

  言語之間，透露出了濃濃的母子情意。

  而除此之外，她那天再無其他消息更新。就連家族群里統一的歡迎陸鶴之回國時，她也沒多說一句話。

  李華一向是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此刻想到這些，她還有些幸災樂禍。

  「待會兒陸鶴之來了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什麼熱鬧看。這「一家四口」可好多年沒湊在一起了呢！」

  ……

  這邊，曹箐和陸長衍還在翻著手機相冊里的旅行照。看到好看的風景時，她十分親密的朝自己丈夫那邊靠過去，拿著手機遞給他看。

  「老公，你看，這是我和兒子在沙迦拍的粉紅色日落，是不是很好看？」

  陸平崢很給面子的瞧了一眼，微笑回了句：「確實很好看，拍的角度也不錯。」

  「是吧！我們兒子拍的呢！」說著，曹箐還特意回頭看向陸長衍，「寶貝，你爸爸誇你呢。」

  陸長衍看上去性子溫和，聽見曹箐的話，只是笑笑，「一張照片而已，媽媽你也太誇張了。」

  「一張照片怎麼了？一張照片也是因為你優秀，才能拍的出來啊。」說完她還很溫柔地沖他笑了笑，「反正我的寶貝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孩子。」

  餐桌上其餘的人看見她這個樣子之後，都有些面面相覷，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傭人的聲音——

  「鶴之少爺回來了！」

  在座的人聽見這一聲之後，臉色都有了微妙的變化，曹箐更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陸鶴之腳步輕快，泰然自若的從外面走了過來。

  他看上去神態和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溫雅清潤的模樣，依次和大家打著招呼。

  輪到長房那一家三口的時候，他稍微頓了下，唇邊笑容更甚。

  「父親、母親、二弟。」

  陸平崢看著他平和地點點頭，曹箐則沒什麼反應，像是把他當空氣一樣，反倒是陸長衍很親切地叫了他一聲「大哥」。

  陸鶴之瞭了他一眼，片刻後笑著點點頭，然後抽出椅子，緩緩落座。

  其實陸家整體的基因都挺不錯的，底下的這幾個晚輩，基本上看上去容貌都高於普通人很多。

  然而即便如此，陸鶴之在他們之間，也是最惹眼的那一個。

  他身上帶著的氣質很特別，看上去溫潤雅致，但是舉手投足之間，又有讓人忍不住臣服和仰望的強勢。

  反正別人怎麼想的不知道，陸嘉行是挺崇拜自己這位大哥的。

  這會兒見陸鶴之坐穩，他迫不及待的就開始搭話。

  「大哥，我聽說你又簽了一個跨國項目？不少財經媒體這次還分析了我們陸氏的動向呢，說很有可能我們會再一次成為一個行業的領頭者呢！」

  陸鶴之微微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的樣子，「媒體習慣誇張了，不用把他們的話當真。」

  「我看可不像誇張！這兩年哪一次你親手操盤的項目沒成功啊？不少業內大佬還誇你是商業天才呢！」

  李華看自己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

  但好在她向來懂得審時度勢，她知道自己兒子以後還得靠著這位未來家主生活，這會兒便也順著和兒子一塊陪起了笑臉，狠命的夸著陸鶴之。

  二房母子倆讚美期間，方青蓮也不想示弱。她給陸明明使了個眼色，讓自己女兒也去說兩句。

  陸鶴之周圍一時間熱鬧起來，整個餐桌上的焦點一下子就變成了他。

  陸長衍見到這種場景，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的笑容漸漸就有些勉強了。

  曹箐比任何人都注意他的狀態，這會兒見他如此，她寬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接著一臉嚴肅地看向陸鶴之。

  「行了，回家了就不要把公司的事情帶回來講！以前不是教過你？公是公私是私，你在外面怎麼樣我們管不了，但是你在這個家，就只是陸鶴之而已！是我們的晚輩，是其他孩子的大哥，除了這種身份外，你什麼都不是！」

  曹箐呵斥陸鶴之時的模樣，跟面對陸長衍時，簡直判若兩人。

  旁邊的人這會兒被她說的都有些莫名其妙，倒是陸鶴之反應的還很自然，像是已經經歷過千萬遍了似的，聽過她的話之後，只是微微神色微微頓了下。

  接著，他笑道：「母親說的對。」

  這話說完，他真的不再提起和工作相關的事情了。

  一旁的李華本來還想給自己兒子謀個去總部的機會呢，眼看著泡湯了，她實在忍不住，衝著曹箐暗暗翻了個白眼。

  不多時，陸老爺子也過來了，家宴正式開始。

  傭人陸續將大廚做的菜餚端上桌，曹箐好像特意吩咐過什麼，他們放在陸長衍跟前的菜，全都是他愛吃的。

  曹箐掃了一眼，還算滿意，只不過也不知道後來是瞧見了什麼，她忽然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這道菜里為什麼會有黑芝麻？」

  上菜的傭人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怎麼回，一下子害怕地杵在原地。

  「這……這是大廚做的，我也不知道……」

  曹箐眉頭皺緊，剛要繼續發作，卻被陸平崢攔了一把。

  「好了，不就是一點配料，放不放有什麼打緊的？父親還在那邊瞧著呢。」

  曹箐一聽到自己丈夫提起陸老爺子，態度倒是下意識收斂了一點，但還是忍不住的抱怨。

  「長衍只吃白芝麻，不吃黑芝麻的，他嫌黑芝麻有股怪味……這個我早就和家裡的傭人交代過無數次了，怎麼我們才走幾個月，他們就全忘腦後了！」

  陸長衍朝陸老爺子那邊看了看，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曹箐的衣袖。

  「沒事的，媽，我不吃這道菜就好了，爺爺還在那邊看著呢，我們趕緊吃飯吧。」

  曹箐心裡還是不滿，但此刻也沒法子繼續發作了。

  她只能勉強的提起筷子，夾了一些別的陸長衍喜歡的菜給他。

  「行，那媽媽給你夾點別的你喜歡的。」

  曹箐這些年真的瘋的很徹底，她好像不太在意別人怎麼看她，哪怕在陸老爺子跟前，她也把對陸長衍的偏愛，表現的很明顯。

  陸老爺子倒是也習以為常了，沒太在意，跟著拿起筷子，沉聲道：「好了，都吃飯吧。」

  曹箐沉浸在自己好媽媽的角色里，壓根沒太管其他。她不停給陸長衍夾著菜，沒一會兒他的碗就摞的像小山一樣。

  陸長衍其實心裡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可是人太多，他也不好發作。

  正想著怎麼讓曹箐消停一點的時候，他擡眼瞧見了那邊的陸鶴之。

  轉念間，他眼神微微一動，接著便輕聲對曹箐說：「媽，你別只照顧我了，大哥愛吃什麼，你也給他夾點。」

  曹箐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敷衍。

  她就近隨手夾了只黑虎蝦給陸鶴之，語氣隨意地說：「我記得家裡大廚做這個是一絕，今天難得回家吃飯，你多吃點。」

  其實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她對陸鶴之與陸長衍的區別，但實在也是習慣了她這個樣子，這會兒也就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

  陸鶴之安靜地看了盤中的蝦兩秒鐘，一直未動。

  隔了片刻，他才重新笑了笑，像沒事人一樣，對曹箐說：「謝謝母親。」

  他說完這話，便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親自動手剝起了蝦殼。

  這隻蝦賣相真的不錯，色澤鮮亮，醬汁濃郁。

  陸鶴之白皙如玉石的手指來回幾下，蝦殼便漸漸剝離了。

  大家似乎並沒有多在意這個小插曲，他們看見陸鶴之慢條斯理地將蝦肉放入嘴中之後，便誰都沒再多想這件事。

  而那一刻，滿桌子的人，包括給了陸鶴之生命的那對夫妻，沒有一個人記得——

  他，其實海鮮過敏。

  -

  家宴結束的時候，外面已經夜色漸濃。

  銀亮的月光灑在老宅外的寂靜小路上，黑色的古斯特還停在路邊。

  陸鶴之早在回國以前，就命令章城在陸家老宅安插了他們的人，今天過來參加家宴，章城雖然沒有跟著進去，但是餐桌上發生的事情他也都一清二楚。

  當他聽說陸鶴之吃了一隻蝦時，整個人都急得不行。他家老闆對蝦過敏！平時沾都不能沾的，今天居然吃了！

  章城沒辦法去闖老宅，只能讓他們的人時刻注意陸鶴之的狀態。

  他後來有些控制不住擔心，難得的不像往常那樣淡定平靜，急的一直在車子旁邊打轉。

  大概近八點鐘的時候，家宴終於結束了。

  陸鶴之是第一個從老宅里出來的人，章城一眼就瞧見了他，馬上疾步朝他身邊走去。

  「老闆！」

  陸鶴之此刻的狀態已經很不好了。

  他原本臉色就不似正常人那樣健康紅潤，這會兒看上去更加蒼白，月光灑下來的時候，他唇上好像都鍍了層病態的霜。

  章城瞧見，心裏面忍不住擔心，語氣都變了。

  「老闆，我馬上送您去醫院！」

  察覺到了他的急切，陸鶴之倒是不緊不慢地笑了笑。

  「急什麼？還死不了。」

  但話雖然這樣說，他卻已經能感覺的到自己狀態非常不對勁了。

  他的心跳此刻非常快，耳邊也一陣陣的嗡鳴聲，就連視線也有些不那麼清晰了。

  他咬著牙，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而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舒靈。

  女孩子好似才從外面逛回來，手裡還拎著一大袋零食，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根冰淇淋在吃。

  銀亮月色從頭頂落下，她身上的裙子白的沒有一絲褶皺和髒污，就好像她的人一樣，乾淨、純潔。

  她看上去真的好開心啊。

  昨天下了雨，地上有一些積窪的水坑，她經過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用腳尖稍微踩了水面一下，接著，又自己忍不住的傻笑。

  她到底在開心什麼呢？

  這個世界明明髒透了，噁心透了，她為什麼還能這麼開心呢？

  陸鶴之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在A國酒店時做的那個夢。

  夢裡面那個小女孩說什麼來著？

  她有很多很多的衣服，可以分給他。

  她還有很多很多的愛，也可以分給他？

  陸鶴之靜默了兩秒鐘，長腿忽然朝舒靈的方向邁了過去。

  ……

  舒靈今天確實很開心。

  她一直餵養的流浪貓，最近產了崽。她晚上過去看它的時候，它還特意叼著小貓崽過來給她看了看。

  怎麼形容呢？那種被小動物全心全意信任著的感覺，就好像在陽光下看它攤開肚皮一樣，心底溫暖又軟乎乎的。

  這讓她怎麼能不開心呢！

  舒靈覺得自己這會兒心裏面柔軟的厲害，她又吃了一口一口冰淇淋，冰涼甜爽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她滿足的下意識又彎了彎眼睛。

  然而，下一秒，她向前邁步的鞋尖，忽然一頓。

  月光下，陸鶴之的身影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她眼前。

  他身量看上去比前階段更加修長清瘦，臉上的線條鋒利的猶如刀裁一般，輪廓異常清晰。

  月色清涼傾下，那副懸戴於他鼻樑上方的銀絲邊眼鏡，折著冷光，襯得他平日裡撩人含笑的眸子，都異常冰冷。

  舒靈其實是有些意外會碰見陸鶴之的。她還以為自己這個時間回來，家宴早就結束了呢……

  她短暫的怔愣一下後，本能的想繞開他就走。

  可就在這時，陸鶴之在對面忽然出聲了。

  「堂妹，你在開心什麼？」

  舒靈有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裏面是一點不想搭理他，側過身子就要繞過去走。

  可是陸鶴之並沒有給她離開的機會，他臉上的神色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了，原本溫潤清雋面龐，剎那間變得有些冰冷可怖。

  他面無表情地拽過舒靈的手腕，旁邊恰巧是一個巷子口的拐角處，他拉著她兩步跨到那邊，接著，狠狠的將她按在了牆邊！

  陸鶴之此刻的臉色已經非常不好了，舒靈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一時之間沒敢動。

  他看上去好像生病了，整張臉是十分病態的那種蒼白，完全沒有一絲血色。

  他就那樣按著她的雙腕，狠狠的鉗制著，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傾，完全罩住了她的身體。

  不知道是不是舒靈的錯覺。

  她看著此時此刻的陸鶴之，總有一種他在硬撐的感覺。

  就好像雪地里受了重傷的猛獸，明明已經很疼很冷了，但卻還是依舊維持著猛獸的兇狠和壓制性。

  他的眼尾這會兒有些泛紅，眼底間像是有一處幽潭一樣，深不見底。

  大概隔了兩三秒鐘之後，陸鶴之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和他平時的樣子很像，矜貴斯文，好像一抹能消融冰雪的春風。

  下一秒，就聽他緩緩的衝著舒靈開了口。

  「堂妹，不如你教教我吧。教教我——」

  「什麼是愛，什麼又叫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