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族

  鮫族

  依照谷主的話，楚硯和燕崢已經留在谷中三日了，安疏遲遲不把那方法說出來，楚硯在屋中走來走去，他實在不明白安疏在等什麼，燕崢看著他，淡笑道：「別那麼心急。」

  能不急嗎？一夢前塵帶來的後果，楚硯想都不敢想，他只知道如果安疏有方法就不應該拖這麼長的時間。

  天突然陰了下來，楚硯卻關窗的時候看見烏雲蔽日，已經開始下連綿不絕的小雨，這時候有人敲了敲門。

  「谷主說，讓二位前往禁樓。」

  禁樓？楚硯皺了皺眉，那是什麼地方？聽起來就像是封禁的，難免讓人有些擔心。

  眼前的女子手裡拿著一盞閃爍著藍色的燈，另一隻手上撐著傘，她說：「禁樓就在前面不遠處，二位可自行前去。」

  她說完後步伐輕盈的離開了，留下立在門口的一把濕漉漉的傘。

  「那是……」

  「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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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

  燕崢回答了他的疑惑，很顯然楚硯根本沒把谷主和這些女子想成鮫人，他真以為這是除去東洲的一片安寧之地。

  「海關就是鮫人最後的棲息地。」

  「她們為什麼不回東洲去？」

  楚硯剛問完就皺了皺眉，他自言自語道：「因為她們回不去。」

  燕崢嘆了口氣道：「不錯，自從那日鮫人狂化後，徹底惹怒了神，因為夙玉帶走了一夢前塵，神不許鮫人再踏入東洲，將她們徹底驅逐出去。」

  楚硯問：「我記得那之後依舊有人前去東洲，說是看到了狂化後的鮫人。」

  「那種話也不盡全對，但大差不差。」

  二人撐著傘在雨幕中行走，燕崢告訴他為何現在的鮫人全都流落到了海關。

  「鮫人無法歸鄉，也無法長期在陸地上行走，只能在靠近東洲不遠的地方，這片冰湖之後，東洲之前的地方，創造了這一片世外桃源。」

  「她們世世都在想著回到東洲，但除了死後化作一灘海水外，再無別的辦法。」

  楚硯張了張嘴還是沒有問出那個問題來，現在的燕崢，會被這些鮫人記恨嗎？

  他的母親逃離了東洲，帶走了一件東西，鮫人的狂化，還有神的懲罰，這些一樁樁一件件都環環相扣，沒有人能撇清，也沒有人能一身清白的走出來。

  禁樓看起來像一座塔，陰沉的天下更顯得神秘，古舊的符文和門口的石像叫人心生懼意。

  「怕嗎？」

  他聽見燕崢這麼問他，楚硯咽了咽喉嚨，「怕什麼？」

  燕崢沒答話，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進去，聽著刺啦一聲，眼前漆黑的門就緩緩打開，緊接著火光出現，蜿蜒盤旋的樓梯就在不遠處。

  「這是要我們上去？」

  「谷主呢？」

  「不知道，上去看看。」

  這禁樓似乎除了一開始那種詭異陰沉的感覺外，並沒有什麼不同，上樓的時候楚硯除了感覺有些寒意外，並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燕崢就在他的身邊，他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吾主，請上前來。」

  空靈的聲音環繞在四周，那是安疏的聲音，此刻卻看不見她人在何處。

  「你在哪裡？」

  那道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引領著他們走到最上面，那是一個書櫃，聲音還在身邊，久久不散。

  「這些是族長生前關於一夢前塵的手書。」

  只見那些書泛著藍色的光，取下來的時候，那些光卻消散了，反而凝聚在字裡行間。

  「我猶記得降下神罰的那天，鮫人一族一直信仰的神明，那曾經給予生命和去處的神，可以選擇收回他的一切。

  我們便是如此。

  祭司姑姑說她窺探到天象，鮫人一族恐有大劫，她死前將一件東西交由我代為保管。

  那是一截指骨，我察覺到它的不同尋常，祭司姑姑卻叫我在她死後將這枚指骨留在柱下，我也曾問過緣由，但她不願說，許是天機不可泄露。

  但那一天還是要來了，祭司姑姑說的劫難，鮫人的狂化，神明的慍怒，連帶著指骨的消失，一同降臨在了東洲。

  我理所應當的以為是偷走了指骨的人帶來了這場劫難，但事已如此，我已無力回天。

  只希望可以平神怒火，留下鮫族。」

  楚硯翻了翻，後面是空白一片，但一封信卻掉了下來，他蹲下身撿起來，將信封打開：「我有些猜到那枚指骨是什麼了。

  我把它叫做一夢前塵，前塵往事不過黃粱一夢，這是神留給鮫族最後的希望，同時也是一場抉擇。」

  「抉擇？什麼抉擇？」

  楚硯不明所以，燕崢卻沉下神色來，他看著周遭，那些藍色的光輝似乎會落在二人的身上，很輕觸碰到就散了，但又會很快凝聚起來。

  「怨遲花。」

  「什麼？」

  燕崢擡眸，看著那一片虛無淡淡道：「東洲，長滿了怨遲花。」

  「鮫人不會中毒，但人會。」

  「那些東西在保護他們，同時也在保護著東洲。」

  「是啊，怨遲花，已經很久沒有在東洲盛開了。」

  安疏的聲音很輕，像是要漸行漸遠，燕崢突然問道：「鮫人死後都會化作海水嗎？」

  安疏靜默了很久，她道：「是這樣的。」

  「那些鮫人，回不去東洲了。」

  「是啊，回不去了。」

  楚硯不懂這二人在打什麼馬虎眼，總感覺有些哀傷，於是問道：「那封信上說的抉擇是什麼？」

  安疏笑了笑，「抉擇，就是一早選好的路。」

  「若是可以的話，我還想見見東洲的怨遲花開遍的樣子。」

  燕崢伸出手，那些細碎的光落入他的身體裡，一夢前塵似乎被壓制了一些，他突然道：「其實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背負的，是兩個朝代的恩仇。」

  楚硯聽到這話忽的明白了這一切，那名叫安疏的女子，還有什麼祭司姑姑，那些一步步落下的擔子重重的壓在了燕崢的身上，楚硯和他站在一起，看著那些光慢慢散去，才緩緩道：「她很早就知道這是她的宿命。」

  燕崢現在身上的一夢前塵如何他不知道，就像神骨和他融合後會發生什麼他也不知道，但楚硯想，無論如何，他都會和燕崢一同，禍福相依。

  三月後，大雪覆蓋了整個鵲城，燕深派人在龍雀山山谷搜尋了一月有餘，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找到了燕崢藏起來的東西，那些人一直渴望尋找到的，燕國真正的寶物，一本術法，據說若是以血為祭，可以使死者復生，他一直都知道這件東西在燕國，甚至連金庫都搜尋過了，最後還是到了他的手上。

  燕深隨心所欲慣了，他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需要什麼，只是不停的掠奪，和偽裝，得到後卻覺得索然無味，因為這本術法上說唯有至親的鮮血才能成功，他卻覺得聊生於無。

  在鵲城裡，大臣見他也不敢隨意參人，突厥那邊更是沒什麼要打仗的，他也不想親自挑起鬥爭，省的落下一個昏帝的名號。

  在皇宮中最讓他心情好些的便是見到燕川，只不過燕川不怎麼想見到他罷了。

  僅有一次燕川問他：「為什麼要關我在這裡？」

  他說的什麼？他記起來了，是孤太無趣了。

  那時他被燕川丟了個茶杯丟了出來，還有幾句瘋子或者是什麼。

  但每次他還是去看燕川，有時候看他作畫，有時候見他看著窗外的花樹出神，或者是等著茶冷了再抿幾口皺起的眉頭。

  有時候他也會想，為什麼要設這麼一個局，起初是因為有趣，後來是因為不得不繼續，再後來，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有那麼恨孤麼？」

  他接住茶盞，身上被潑了一身茶水，眼前的人眼尾通紅，嘴唇哆嗦著，他閉了閉眼，聲音也帶上了顫音。

  「滾，滾出去！！」

  「燕深，你看我，你看我，我是誰？」

  「我叫燕川！」

  「我跟你是一種人，是一種人啊……」

  他感覺到茶水已經滲透到了衣服里，不然為什麼會這麼冷，他沒有回頭，走了很遠後才回頭看著燕川。

  燕川還是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像是他再次過來就不止是這樣了。

  「燕川，小德子，他的……弟弟。」

  燕深笑了笑，他轉過身，袖袍被風捲起，他沒有回頭，背影卻帶了分落寞。

  「孤，今日喝醉了，忘了吧。」

  燕川等著他從他的視線離開後才有些無助的跌坐在地上，他摸了摸唇邊，那裡似乎還有著那人的餘溫。

  「瘋了，燕川……瘋子。」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闖入他屋中的人，不顧一切落下的桎梏，手被緊緊握住，掙扎不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裡曾跳動的格外強烈，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看過的一個話本。

  裡面寫著心悅為何物，是海水席捲而來，眾蝴蝶紛飛在眼前，黃粱一夢後的泡影里都是熟悉的身影，那個身影慢慢匯聚，成了心中最難以割捨的存在。

  他咽了咽喉嚨，燕川想，都瘋了，燕深瘋了，他也瘋了。

  窗外似乎又飛白雪，屋內的燭台卻燃著，火光照耀著一張清秀的臉龐，他看著手邊的字畫，看著它們被火舌慢慢舔舐乾淨，直到化為一片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