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

  籠中

  冬月十八，大雪，今日是燕川的生辰。

  自從那日那名婢女知道了所謂的金屋藏嬌不過是一位男子後，這閒言碎語終究還是一傳十十傳百了。

  朝堂重臣有些手段的，隨便一查，就知道那人的身份，只是驚嘆有之，怒罵有之，誰也不敢放到明面上來說，畢竟燕深不比燕崢，可能前面還跟你言笑晏晏，後面就下令抄你全家。

  自燕深上位後，皇宮修的華麗非凡，凡有一些大的節日都隆重舉行，據說都是為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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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川，一個擡不上面的皇子。

  據說為了他的生辰宴，連鵲城最矜貴的琴師請來，那琴師的一曲姻緣就值千金，還有不少女子在中央翩翩起舞，一副歌舞昇平的景象。

  大臣們落座後，燕深在上面勾了勾唇角道：「今日，諸位愛卿喝個不醉不歸。」

  話音剛落，觥籌交錯，人們通紅的臉龐和悅耳的樂曲在耳邊交疊著。

  身邊的人看著這一副景象，既不動筷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前方，耳邊的琴音不斷，燕深的聲音落入他的耳朵里。

  「怎麼？飯不合口味？」

  「還是這舞不夠好看？」

  燕川看著他，露出一個殘忍的笑來：「都不是。」

  燕深頓了一下，神色如常，繼續道：「是不是琴樂太吵了？孤叫他們退下。」

  他說著站起身叫那些人退下，琴師不知道曲子哪點不合燕帝的意，但看著他那雙眼睛，有些畏懼的低下頭，跟著一眾舞女退下了。

  大臣們喝的酩酊大醉，幾乎不省人事，燕深拍了拍衣袖，淡笑道：「天色已晚，來人，送諸位回去吧。」

  等到眼前已經空無一人了，桌上都是殘羹剩飯，還有著開著的酒罈倒在腳邊，裡面的酒水流了出來，呼嘯的風正在不停的敲打著窗欞，今年的雪真大啊，燕深這麼想。

  寂靜的夜裡，只剩下兩人，燕川張了張嘴，開口道：「回去吧。」

  「給你帶了生辰禮。」

  「……」

  門口的傘被人拿起來撐開，雪落在上面，燕川走了幾步才回過頭看著不動的燕深，無奈道：「不走麼？」

  「我來吧。」

  手中的傘被抽走，兩個人撐一把傘還是有些擁擠，但燕川卻沒有感覺到雪落在身上，地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黑靴踩上去落下兩對齊齊的腳印。

  回了寢宮後，燕深把傘放在一邊，從衣袖中掏出一個錦盒來，錦盒上面的花紋繁重，還散發著淡淡的檀木香。

  「孤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那些人說的，孤一個也不喜歡，思來想去，還是買了這個。」

  燕川瞥了一眼，看見錦盒裡是一塊吊墜，通體白綠色，色澤必然是上乘，雕刻的不說栩栩如生也是分外認真了，那是一隻模樣可人的狐貍，眯起眼睛的時候看著分外狡黠。

  燕川感覺這不像是送他的，反倒是燕川自己送自己的，這狐貍更像他一點才是。

  「這狐貍跟你冷臉的時候一模一樣。」

  燕川立馬回道：「哪裡一樣？」

  燕深但笑不語，兩人四目相對卻又很巧妙的避開，那些隱藏在心底的事情慢慢生根發芽，終有一天要窺見天光。

  餘光落在燕深的手指上，那樣一雙冷白細長的手，上面似乎有些傷痕，那些傷痕像是被刀劃傷的。

  在注意到他的目光時，燕川笑了笑將盒子放在他的手中，隨著袖袍的落下，他也看不到那些痕跡了。

  果然是騙人的吧？

  說什麼買回來的，實際上是自己親手雕刻的對嗎？

  為什麼總是這樣？

  燕川不明白，他一直都不明白，燕深到底在做什麼，對他好，又關著他，不允許他離開半步，就像在圈養一隻金絲雀，想聽它的歌唱，又殘忍的折斷它的翅膀。

  「燕深。」

  「從始至終，你知道我要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手中的盒子慢慢跌落在地上，那塊狐貍吊墜摔的四分五裂。

  燕深沒有看地上的東西，只是淡淡道：「除去離開孤這一條，孤什麼都能給你。」

  「好……」

  燕川笑了幾聲，他的眼睛慢慢濕潤，整個人都快被逼瘋了，他指著門口，冷聲道：「滾，滾出去。」

  他不是不知道惹怒燕深的後果，不乖的金絲雀，或許會被丟在雪地里，等待它的是一場漫長的死亡。

  可是他不怕，他甚至連死都不怕了，他只怕這樣活著。

  可燕深就是要他這樣茍延殘喘，或許對於他來說，金絲雀只要開心的唱歌就好了，那些被折斷的羽翼，誰來憐惜呢？

  燕川看著他，那雙眸光里是他看不懂的東西，但那個時候的他並不想知道。

  窗外的雪依舊下的很大，燕川沒有打傘，他才發現燕川右肩的濕潤，白雪又為此復上一層，掩蓋了之前的痕跡，或者說，是他從未想過為什麼雪沒有落在他的肩上。

  地上的狐貍吊墜碎了個完全，他蹲下身，將它們撿了起來，那些碎片有些鋒利的很，劃傷了他的手指，他看著溢出來的血跡微微出神。

  「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無助的喃喃，雪夜裡，燕川感覺到眼淚從眼尾滑落，意外的，他記起那個帶著酒味的吻，熱烈的，滾燙的那個人現在跟著冬夜，一同沉浸在雪裡，連同著一塊狐貍吊墜，再也拼不起來了。

  翌日，燕川揉了揉眼睛，他趴在桌上只小憩了一會，他借著第一縷溫暖的陽光看著手中的東西，那東西已經破碎了，被胡亂粘好了，只是上面還有白色的裂痕，但該說不說，這玉的質感清冷，色澤上乘，可見費了不少功夫，還有那雙有著傷痕的手。

  他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或許應該等著燕深再來的時候，好好談一談才是。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亦如是。

  只是等到天黑，他都沒有等到那個百日如一天在他門口出現的男子，而出現的是一個婢女。

  她端著晚膳走了過來，低眉順眼道：「陛下讓奴婢給您送晚膳。」

  「他人為什麼不來？」

  婢女似乎有些訝異他為什麼這麼問，畢竟從前燕川經常吃閉門羹，就連她也聽過這位小皇子的脾氣，雖然皇室的那些瑣事她不該聽太多，但還是略有耳聞。

  「陛下今日說有些要事在身，不便前來，讓奴婢來……」

  「哎，陛下說了，您不能踏出這裡。」

  「……」

  不對，有些不對，燕川從來不是個失約的人，而且現在的鵲城能有什麼公務纏身？

  除非……是出事了。

  他手裡握著那個狐貍吊墜，跑了出去，他越走越心慌，心緒不寧，為什麼在他周圍的那些暗衛都撤掉了，燕川呢？他在哪裡？

  彼時的燕川抹了抹嘴角的血跡，他看著眼前的人嘆了口氣道：「看樣子任誰都要經歷點大風大浪才行。」

  宋城剛拔刀出鞘，指著他的臉唾罵道：「你算什麼東西，要我說就是燕崢也是沾了太后的光能上位，現在燕崢下落不明，你一個不知道從哪出來的雜種，也敢占山為王？」

  「那這燕國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坐上這皇位？」

  宋城剛說的有幾分振奮士兵的意味，他身後的那些人更是拿起刀來大喊道：「占山為王！占山為王！」

  「你們也想分一杯羹？那也得看有沒有那個實力。」

  他勾了勾手指，身後的金吾衛就一哄而上，兩軍交戰最忌諱的就是感情用事，所以沒有人會把最致命的人放在對方眼皮子底下，所以早在今日之前，燕深就寫了一封信，若是他今日敗了，就放燕川回平洲，再不要回來。

  只是這封信還沒有交給他，有人就找上門來了，這宋城剛以前也是宋慈的心腹之一，只是在宋慈入了冷宮後，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燕崢那時抓不到把柄，便沒有辦法治他的罪，反倒到了現在狐貍尾巴，藏不住了。

  好大的口氣，居然想要的是皇位，果然這位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坐的。

  但燕深不怕，他什麼都沒有了，唯一的牽掛似乎也並不算什麼，他現在不在乎誰生誰死。

  「識相點，就把位子讓出來，說不定我還會給你留個全屍。」

  燕深挑了挑眉，舔了下唇角的血跡，危險的眯起眼來道：「是麼？」

  「想要就來拿吧。」

  「讓孤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還是在狐假虎威。」

  唰一聲，一道箭從遠處射了過來，擦著他的臉頰而過，留下一道血痕，他勾了勾唇角。

  只見燕川從身邊士兵的箭簍里掏出一支箭來，他未拿弓，只用著那一支箭，穩穩中了對方一人的胸膛，那人正是射箭的人。

  他睜大了雙眼，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什麼，最後閉上了眼睛。

  「忘了說，龍雀山山谷中，我的箭術不敢說第一，也算的上鼎鼎有名。」

  宋城剛冷笑一聲，他招了下手，身後的人躍躍欲試，已經有著要逼近的意思，只要他一聲令下，那些人就拿著刀直衝而來。

  「可現在不是在龍雀山山谷，也沒有人能保住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