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

  寧靜

  雪夜過後，鵲城上元佳節，燈火如晝，熙熙攘攘的人們穿梭在街頭巷尾之間，一盞盞鮮艷的紅燈籠高掛，各式花燈流光溢彩，從遠處望去，好一副熱鬧非凡，闔家團圓的美景。

  泠胥殿門口的雪早早就叫下人去清掉了，每年的這時，燕崢總是一人獨坐在塌邊，人群的歡笑聲離他既近又遠，寒意料峭的初春里，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燕崢！」

  那人沒什麼別的心思，但膽大的很，冬日還未離去，就穿著單薄的長袍走了進來，他隨意的把發束了起來，雙手在後面，不知道藏了什麼東西。

  「今日是上元節。」

  「你不出宮去？」

  燕崢挑了挑眉，「身後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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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無奈的笑了笑，把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眼可真尖。」

  燕崢早已從塌上下來了，他未穿鞋，赤著足走了過來，聞聲淡笑道：「孤想沒有人會見到一個同手同腳的人不起疑的。」

  「……」

  楚硯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聽見燕崢咦了一聲，他拿起湯匙攪了攪那碗水晶湯圓，看著黑漆漆的東西糊滿了湯水後不禁失笑一聲。

  「御膳房是該換廚子了。」

  楚硯看著那黑漆漆的一片，認同的點點頭：「沒錯。」

  燕崢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隨手攪了攪，然後把湯匙放了下來。

  楚硯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他，燕崢裝作不明所以的看回去，然後道：「這叫孤怎麼吃？」

  「讓他們重做一份。」

  燕崢邊這麼說邊看楚硯的反應，楚硯面不改色的道：「人已經走了。」

  燕崢故作訝異的說：「那這是誰做的？」

  「孤記得德清也走了。」

  「難道是……」

  他的目光落在楚硯臉上，毫不猶豫的說出那個答案。

  楚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立馬跳腳起來，「我是答應了你留在宮中，自然不會食言，他們都走了，我看都在吃這個，就……」

  「就親自下了湯圓。」

  燕崢笑了起來，他再次伸手舀了舀，然後當著楚硯的面吃了一口，又糯又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慢慢蔓延，皮很薄，餡又很多。

  楚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身邊，他隨意的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目光亮亮的，張口問：「怎麼樣？」

  「還不錯。」

  燕崢如實回答。

  楚硯笑了一聲，他忽的想起什麼，看向了窗外，那裡除去建築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很難想像燕崢一人在宮中的生活，他下意識的問：「燕崢，若你不是皇子，你要去做什麼？」

  他回過頭，溫和的笑笑，「我隨口說的，你……」

  話未說完，燕崢便看著他的眼睛給出了答案。

  「孤，想要成為一個將軍。」

  「將軍？你想要馳騁疆場？」

  燕崢搖搖頭，他看著碗中只剩下黑乎乎的湯水，只要一攪，就變得越來越黑。

  「你呢？」

  燕崢打斷了這個問題，楚硯被他問的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說：「我啊？沒什麼偉大的志向，既不想當皇帝，也不想做將軍，要是可以，我想當一個漁民。」

  「你一定想問為什麼是漁民。」

  楚硯笑了笑，然後手指抵在唇邊，悄悄的說：「我不告訴你。」

  「除非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當將軍。」

  燕崢的神色突然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格外認真，「孤想真正上一次沙場。」

  楚硯猶豫再三還是沒說出那句戰死的可能性很大，看著他緊皺的眉頭也知道在想什麼。

  燕崢伸出手，替他撫平了眉頭，「無事，孤不會御駕親征。」

  楚硯拉住他的手，緊握在手心裡，握的很用力，燕崢出奇的沒有掙脫他，他就靜靜的看著楚硯，等著他的下話。

  然後手被鬆開了，那人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踏階而下，他回過頭，眉眼笑著，朝他招手道：「宮中太過孤零，不如去外面看看？」

  燕崢肯定不可能赤著足去踩雪地上，但等他把黑靴穿上，楚硯已經跑出很遠了，他看著他左躲右閃，無奈的笑了笑，隨後緊跟著上去。

  那棵佇立在庭院的樹，枝丫上都有著厚厚的一層白雪，他看著一晃而過的青綠色衣袍 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人的衣角。

  耳邊的笑聲被雪落的聲音掩蓋了，在抓住衣角的一瞬間，楚硯看著樹上的雪都抖落了下來。

  他的衣袖被抓住，手腕被人拉了一下，後背抵在了一個溫暖的胸膛，他的肩膀上落滿了雪，可頭頂卻少的可憐，那些白雪都落在了燕崢的身上，他卻不急著抖落積雪。

  「跑什麼？」

  楚硯擡眸看他，燕崢的發頂儘是白雪，他伸出手，替他撥弄了下雪粒子，很輕的笑了一聲。

  燕崢又問：「你又在笑什麼？」

  楚硯眨了下眼，「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話。」

  「什麼話。」

  楚硯此刻卻是不說了，他動了動被抓著的手腕 無奈道：「你先鬆開我。」

  「不。」

  燕崢垂眸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因為穿的少，初春還有些寒意，楚硯的臉有些微紅，濕潤的眼睛裡帶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楚硯又說：「那你要和我僵持在這裡？」

  燕崢含笑的點點頭。

  「恕我不奉陪。」

  楚硯掙扎一番，發現根本掙脫不開，開始上下其手，燕崢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握住，這下他無論如何也動不了。

  楚硯是個不肯吃虧的人，就算這樣，他也能用腿，他不可能平白無故的叫人捏住了把柄。

  於是，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就向前撲去，燕崢的瞳孔猛然一縮，兩人齊齊的倒在了雪地里。

  偶有幾朵雪花擦過二人的鬢邊，楚硯想要起身，卻又被抓住，他無奈的笑笑：「不痛嗎？」

  「自然是痛的，阿硯扶我起來可好？」

  說著有多痛卻不鬆開手，楚硯只好繼續好脾氣的說：「你先鬆開。」

  燕崢將人拉至懷中低聲道：「阿硯告訴孤，剛才的那句話是什麼？」

  「或者……」

  「或者？」

  「阿硯能說點好聽的，取悅到孤。」

  「好啊。」

  手指勾起他鬢邊的髮絲，細細纏繞了幾圈看似漫不經心的玩弄，實則卻有些慌亂。

  「陛下可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這詩句？」

  燕崢看著他，喉頭微動，嗯了一聲。

  楚硯無奈道：「這話不算好聽的嗎？」

  「楚硯謝過陛下，好了，快些起來吧？」

  燕崢終於屈尊紆貴的從雪地里扶著他一塊站起來了，身上的積雪被楚硯伸手拍了拍，抖落一地，他有些輕斥的語氣說：「沒想到你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他說的極小聲，就當他以為燕崢聽不到的時候，後肩被輕輕拍了下，「走吧，回去換身衣服。」

  「不是說鵲城街上熱鬧？」

  楚硯眨了眨眼，然後換上了一副笑臉，「好！」

  先前的那身衣服已經不能穿了，他思索了半天準備把其他的舊衣翻出來，卻見早就換好衣服的人獨立於門口，垂眸看著他，「你只穿這個？」

  楚硯看了看自己手裡灰撲撲的舊衣，扁了扁嘴，「沒辦法，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頭。

  那句話被懷裡的東西堵回了肚裡，他看著手裡天藍色絲綢的衣物，眼睛猛然睜大，不可置信又摸了摸，這面料，這紋路，這絲線！

  他眼睛一亮又一亮，好東西啊這是，陛下給的東西就是好，他十分狗腿的想，燕崢看他盯著衣物看了半天，以為是不喜歡，只能悶悶的說：「不喜歡孤……」

  「不不不，我可真是太喜歡了。」

  楚硯沖他擠眉弄眼了一番，總算是把衣服換好了，二人站在一起宛如從壁畫上走下來的那般。

  鵲城的街道依舊繁華熱鬧，鞭炮聲不斷，常有穿著新衣的小兒從二人身邊跑過，這時楚硯便會問一句，皇子年幼時也扎那種沖天辮嗎？

  會引得燕深投來意味不明的一瞥，然後再得到一句回復。

  不會。

  街邊的攤販沖他們招手叫賣：「來嘗嘗這新出鍋的水晶湯圓！」

  楚硯毫不客氣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他看著獨立在一旁的燕崢，恍然大悟的從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最後遺憾的看向燕崢。

  燕崢滿頭霧水。

  楚硯道：「矜貴的你怎麼能坐在這種上面。」

  小販在一旁看著二人，二人的衣服華貴，人也俊俏，看著就是富貴人家，他哎了一聲笑道：「這位客官說的對，小的這就拿最好的椅子來。」

  燕崢垂眸看了一眼，他沖小二微搖了下頭。

  「不必。」

  然後坐在了楚硯的身邊，見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皺起眉疑惑道：「怎麼看著我做什麼？」

  楚硯乾巴巴的笑了一下，「你好看。」

  又補了一句。

  「特別好看。」

  小販識趣的把湯圓端了上來，嘴裡吆喝著：「湯圓來咯，客官小心燙。」

  面前的湯圓顆顆大而圓潤，水清澈，他拿了湯匙，感受著湯圓綿密的口感在嘴中蔓延。

  「你不吃嗎？」

  燕崢聞聲回道：「不必。」

  「好吧。」

  那他就不客氣了，楚硯內心這麼想著，既然出都出來了，必然要宰一次這小皇帝，讓他知道什麼叫做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