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血色過往

2024-09-09 01:22:45 作者: 綠珠呀

  沉沉夏夜,窗外蟲鳴唧唧。

  早就過了十五,明月輪成偏缺。一彎月牙,掛在天幕,像一枚勾玉鑲嵌在純色的黑布上。周圍散落的點點星辰,如同碎了的寶石,熠熠發出奪目的光。

  安靜的迴廊,深深伸入到黑暗的盡頭。廊檐上掛著的幾盞風燈,禁不住晚風的浮蕩,搖搖曳曳下,落滿黯然的暈光。一路鋪泄過去,通入八角玲瓏寶塔亭,塗著金漆的樑柱,在隱匿的燈光中,折射出依稀的鋒芒來。

  若是抬頭由上望去,還能瞧見那用七彩琉璃鋪砌而成的亭頂。

  亭子之內,鋪的全是潔白無瑕的漢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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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角皆是落著七角琉璃宮燈,琉璃燈罩籠著燈里的燭火,透出繽紛奪目的光來,竟是絢麗如同煙火。

  有一一身紅衣的男子,埋頭沉坐在亭內。富貴的紅衣,用金色的絲線勾勒著衣邊。挺拔的腰身,纏繞的腰帶,亦是耀眼的金色。

  那流瀉過滿地的裙擺,攤在素白的白玉地磚上,鮮艷如同嫣紅的鮮血。襯著男子的眉眼,極致陰沉。

  俯低額頭,男子眉目微微籠下。錯落不明的光影下,從眉梢劃下,直鉤唇角的疤痕,尤顯可怖。更別提,那細膩的肌膚上,錯落的深深淺淺的印痕。

  寂靜深夜,一抹紅衣。

  陡然聽見風起,男子忽爾端起白玉台上的酒盞,仰頭飲盡。從喉嚨口灌入腔腹的烈酒,燃開一團炙熱的火,仿佛將他的過往,一同燒著。

  騰在陰翳眸底的,除了絕望,便是鋪天蓋地的恨。

  封塵太久的記憶,一路披荊斬棘,夾帶利刃從寒潭深淵匆匆而來。所過之處,破開血肉,將他重新捲入黑暗以及恐懼之中。

  那一年的風雪,寒冷如刀。

  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寒氣,將人一層層的裹住,他便是躲在母親懷裡,依然被凍的瑟瑟發抖。漂浮著腐爛氣味的獄中,不時有低低的泣聲傳來,所有人心裡頭都清楚。出了那樣的事情,他們怕是都活不成了。

  果不其然,很快傳旨的內官就來了,是皇帝最為得意的李恩華。

  初時,他是不知道的,後來逃出生天后,他才知曉,那一出出血色過往,要用什麼來償還。

  李恩華的聲音其實並不大,尖細的喉嚨,仿佛含著極利的一根骨刺。一字一句,似乎要鑿入人耳里去,

  「十四歲以上男丁處死,十四歲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十六歲以上女眷賜白綾,十六歲以下女眷,官賣為奴。花侯爺,這已是陛下最後的恩賜了,侯爺領旨謝恩吧。」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李恩華唇角噙著冷冷的笑意,在看向為首跪著的那名男子身上時,生生落下嘲諷來。

  也是,安侯花修傑,夥同康王謀反。這樣的罪名,如此處置已經是皇恩浩蕩。

  花修傑自知此生無望,便是再多不甘,也只能磕頭承受下來,

  「罪臣叩謝陛下隆恩!」

  獄中只是死一般的寂靜。狹窄陰暗的過道里不知何時,竟然起了風,「嗖嗖」的冷風迴旋,終於有人哭的大聲起來。聲音如同洪水破冰,帶著一種冷徹肺腑的寒衣。

  關了滿滿一牢房裡的人裡頭,大多是活不了了。除了他,只有十三歲的安侯幼子,花榮。

  即便出生富貴,花榮也與尋常的富家子弟不同。幼年便跟練習弓馬,特意拜入到疾風將軍雷雲深門下,於軍營中長大。又是安侯的大夫人所出,正經的嫡子,對花榮,花修傑是寄予著厚望的。

  可花榮雖然年少,性情確實剛毅,接下聖旨後,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苟且偷生。於是,硬生生被花修傑扣了一巴掌,

  「不孝。如今我花氏滿門,皆被處斬,唯你得留。康王府,安侯府還有你蝶妃姑姑的仇,往後都要靠你來報了。」

  花榮挨了花修傑那一耳刮子,才是明白過來。家中十四歲以下的男丁只有他一人,他若是死了,花家從此便是絕後。還有那一樁樁血色的仇恨,又有誰去討還。驀爾間,花榮瞪大了血紅的眼睛,一言不發。跪下來給父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只說了四個字,

  「兒子遵命!」

  往事一幕幕,那是花榮心底,最為沉重的夢魘。

  每次噩夢驚醒,憤恨難填時,他就往自己臉上劃一道痕。提醒著自己,大仇未報,如何能歇。

  「公子。」徐徐而來的腳步聲,扣落在花榮耳邊。不知何時,一白衣婢女已然臨在亭前。

  稚嫩的眉眼,含著太多的戰戰兢兢,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花榮,只聽的她的聲音脆脆生生,

  「啟稟公子,花姑姑來了。」

  「讓她過來。」花榮回神,淺應婢女一句。

  婢女得意,片刻都不敢耽擱,立馬抬步出去將口中的花姑姑領了過來。

  一步一步,花枝俏走的都格外小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惹惱的眼前的人。直到兩人挨的很近,花枝俏才是緩慢的低身下去,給花榮見禮,

  「奴家見過公子,不知公子宣召奴家前來,有何吩咐?」

  「姑姑不必多禮,快快請起。」聽著花枝俏的聲音,花榮才是轉頭。看著花枝俏的眸光里,落著太多的晦暗未明。

  隱約的不安從花枝俏心底升起來,不敢表露在眉梢,花枝俏只是低著頭。靜靜的,等待花榮的吩咐。

  果然,話落之後,花榮又是開口,

  「其實此番將姑姑尋來,還當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呢。眼下,還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姑姑的幫持。」

  「公子說笑了。」低頭欠身,花枝俏朝著花榮揖了一禮。按捺著滿心的恐懼,生生給花榮擠出一抹淺笑來,

  「奴家能有今日,全憑公子鼎力相助。公子若有用的上奴家的地方,奴家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確實,當年若無花榮,花枝俏又何來今日的榮光。她本是花家的旁支,因為是花家遠親,出了三代之列,當年的事情倒是沒有受到牽連。可也因為是遠親,她也不曾受過花氏一族的庇護,一生過的無比悽苦。

  那貧苦的日子,將她折磨的每日都如處在地獄一般。她無數次跟自己發誓,若能讓她有機會得到富貴,無論如何,她都要抓住。

  後來,機會真的來了。

  花氏一族被判滿門抄斬以後,花榮被人救了出來,幾經輾轉之後找到了她。花榮給了她很多的錢,讓她去西陵城裡頭開酒樓,開妓院。還為她掃開了前路上的,一切障礙。

  而花榮唯一的要求,便是他需要時,她要為他所用。

  只是,十四年過去了,花榮從來沒有找過她。難得,今日花榮會找上門來。

  花枝俏的心頭,說不上的一些滋味。

  「姑姑,還當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花枝俏的話,讓花榮冷不丁撇開一抹笑意。深深的笑痕,從他的唇角綻開,咧到眉梢。帶起臉上猙獰的疤痕,將他的面容顯得更加陰森。

  讀不透他話中深意,花枝俏只能恭謹的低下腰身,

  「若無公子,也無奴家今日。既然奴家所有的一切是公子給的,那奴家的一切,也便是公子的。」

  「好。」花枝俏這話,倒是說到花榮心中。猛然喝出聲,花榮頓的起身,走到花枝俏身邊。

  如今的花榮,已經不是當年十三歲的孩童。站起身來,比花枝俏還要高出一個頭。便是如此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花枝俏,花榮才悠悠作答,

  「姑姑放心,我不會為難姑姑的。只是這些年來,姑姑盤踞在西陵城裡頭。西陵城中,上上下下的消息,不知道姑姑能知多少?」

  若說打探消息,誰也不及煙花柳巷裡頭來的快。

  花榮一問,花枝俏的眸光驟然亮起,迎著花榮的目光歡快作答,

  「風月場中,魚龍混雜。就是不知道,公子想知道些什麼。」

  「西陵王府。」漠然吐出一句,仿佛帶著極致的恨意,花榮冷冷吐出口。

  「這。」花枝俏愕然一頓,終在花榮冰冷的凝視里,晃過神。垂下頭,兢兢回著,

  「這些年來,西陵王府裡頭,好似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安靜的,如同一灘死水。」

  「安靜。」當年的事情,若不是睿王的設計,康王府跟花家也不會落的那樣下場。花榮視為最大的仇人,便是睿王秋凜睿。可是秋凜睿在將路之晴身上的噬魂之毒引到自己身上之後,便消失了蹤跡。連路之晴等人都尋他不得,更別說花榮。因而,花榮只能將目光,放到路之晴母子身上。

  自是知道花榮跟西陵王府間的恩怨的,花枝俏不敢說太多,沉默的侯在原處。

  沒過一會兒,又聽的花榮開口,

  「我知道了,眼下,還有另外一樁事情,需要姑姑幫忙。」

  「公子且說。」不敢拒絕花榮,花枝俏低眉道。

  卻見的花榮招了招手,

  「姑姑且附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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