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廬山真面曰大食(上)
2024-05-04 10:19:40
作者: 邱處機
澹臺儀跟在蘇素玉身後,緩緩從山門走到洗象池附近。夜月如盤,雲收霧斂,萬山沉寂,遙天碧色,秋風送爽,明鏡御雲,映照水上,唯有四周冷杉英拔,風吹瑟瑟,如女子竊竊私語,聲聲幽咽,月穿墨林,遠處雄偉輝煌的峨眉建築兼收眼底,這些建築被月色籠罩,顯得極為安寧,祥和,肅穆,恬靜。遠處月色之下,古剎如臥象之首,溪流若象口白牙,長廊走階如象鼻般耷拉冗長,焉不知是工匠別具匠心,還是上蒼鬼斧神工。
日況大戰,澹臺儀算是在鬼門關外將六滅師太的一條拖住,硬拉了回來。長久以來,峨眉派與天方教之間的恩恩怨怨令澹臺儀與蘇素玉都倍感心力交瘁,澹臺儀想著掌教師傅心情定然不佳,她難得如此雅興,可不能因為疲累掃了掌教興致。走上前去,挽住一條纖弱無骨的玉臂,柔情似水,玉目輕閉,輕輕依偎,嬌柔說道:「小娘親。」蘇素玉溫婉一笑,摸了摸她俏玉般的臉龐,也不介意她這般稱呼自己,心道是澹臺這個孩子命不好,太早失去雙親,掌門為師,掌教如母,一嚴一寬,都對她疼愛至極。
澹臺儀的父親是昔日落第秀才,是山東武城祖籍,才華橫溢,卻鬱郁不得志,最終做了個樂師;她母親姓周,是當地大家閨秀,她欣賞澹臺父親的才學,為其出身寒門,不得進士而感傷。她不顧所有人反對,頂著漫天的不祝福,毅然嫁他。這個溫婉秀雅,知書達禮的美婦,陪著丈夫二人不遠萬里,走遍中土每一處名山大川,參觀壯麗山河,只覺得遠比富足安定,空淡無味的奢華生活要有趣得多。夫妻二人最後定居在沅江邊上的一處村落,出更作息,琴瑟有御。
澹臺儀出生在一個平凡卻並不富足的家庭,早年忍飢挨餓,卻能從父親悠揚的樂曲中尋到人生真諦,心地變得善良而平和,不爭而逍遙,稱得上「水何澹澹,沅沅涴止。」
這個鐘靈毓秀的女子就像是從沅江中走出的神女一般,伴著峨眉山燦若晚霞的星火,降生在沅江河畔。峨眉山一場星火之災令女英誕生在沅江,六滅師太將年近九歲的澹臺儀帶回峨眉山,收為最小弟子,玉冠束髮的一刻大雨傾盆,似乎是冥冥中註定的。神女入畫,一生天涯。
六合殿前,李北殷隨著沈山崇,順著峨眉山下水流御風而行,卻被那在六合殿內如玉如英的小女勾走了魂魄,前世的牽絆註定了今生的不期而遇。峨眉山道那燦爛的一笑,像極了那年峨眉金頂最美的煙霞,那飄搖若風的拂柳之姿,成了他心底永遠的畫。
兩人若母女相擁,洗象池上淨月高懸,映倒溪泉,澹臺儀閉目吮吸著她身上慈愛芳香,如同幼年母親身上的味道,直欲沉浸在渺茫迷夢中,不肯醒來。蘇素玉望著一汪池水淡淡失神,當年不也如此,李北殷與澹臺儀當年年幼,兩小無猜,她陪著慈祥和藹的沈山崇在洗象池上觀月道思,時光瞬息而過,人總會前進總會變,流水會撫平一切。
旋即她輕柔將澹臺儀推來,澹臺儀卻如小兔一般不肯睜開眼來,任由她輕柔的玉手撫摸臉龐,心中暖到極點。蘇素玉望著柔美到極致的面容,柔聲道:「澹臺,這些年你私下一直叫我小娘親,我心裡歡喜的很,我一生沒有子女,唯獨對你像親女一樣對待。當年你被掌門送到花山歷練,掌教真是與她生氣了好久。」澹臺儀緩緩睜開眼來,眉心間的硃砂閃出淡淡光芒,難得的撒起嬌來,嬌聲道:「小娘親,我們都好久沒有這般閒適過了,無論花山還是在外,都想著師傅和小娘親。」旋即她柔柔低頭,摸著胸前的秀髮,柔聲道:「我這一生,沒有什麼太大的願望,只要師傅和小娘親讓我常伴左右,侍奉兩位,於願已足。」
蘇素玉淡笑道:「你總要長大的不是?不能總像個小丫頭一樣。」澹臺儀微微撅起紅唇,低著頭輕柔揪著蘇素玉身上黃衫,嬌聲道:「小~娘~親……我曉得你又在說師傅說的那是了,可是我真沒想過要接過峨眉道統。我這個姑娘,人生的愚蠢,沒有父母管教也少讀詩書,是命太好才有掌門掌教看花了眼,把我當寶貝一樣帶回峨眉。」蘇素玉淡淡點頭,柔聲笑道:「好,你不想接過白金冠,掌教不會為難你。只是我說你長大了,指的是另一件事。」
澹臺儀臉上泛起奇光,問道:「小娘親……」蘇素玉柔柔一笑,將澹臺儀腦後的柔順如緞玉般的黑髮盤成一個髮髻,從腰間拿出一支銀釵,為其束髮,旋即將她輕輕轉了個身。澹臺儀俏臉緋紅,她深知這髮髻是女子嫁為人婦時才會盤起,蘇素玉望著她一陣失神,親熱道:「太美了,太美了……誰能娶了我們家姑娘,真是五輩子、十輩子修來的福氣。你看看,把頭髮盤起來,活像個嬌艷溫軟的小婦人。」說著她牽起澹臺儀的小手,玩心大起,兩女柔柔蹲在池水前,望著湖面如鏡,映出一張俏嫩如玉的容臉,宛若芝蘭,秀若雲霞,美如白玉,仿佛世上一切美好的言語來形容,都不為過。澹臺儀看著水面上盤發如出嫁般的自己,輕撫容顏,失神心道:「如果我真有出嫁的一天……」
蘇素玉輕輕將臉上的黑紗揭下,望水看去,一張盡毀的面容居然在煥發生機,雖然只有六分之一,但卻足以令人欣喜。澹臺儀看著心頭溫軟動容,含淚喜道:「小娘親,你的臉。」蘇素玉輕輕一笑,旋即將黑紗戴起,點了點頭,笑道:「遇到了一位小恩人,他幫我尋來了凌飛派至寶『化清神功』,以萬年冰雪加上化清神功,可以消去蚩毒,過不了多日,也許我臉上的蚩毒會就此好起來。」
澹臺儀喜極而泣,將她緊緊環抱,柔聲哭道:「小娘親,我看著比你都高興,你生的那般美,我……我心裡又疼又喜。」蘇素玉將她淡淡扶起,柔聲笑道:「我帶你去見見小恩人。」澹臺儀點點頭,將臉上的淚水擦掉,笑道:「他在山上?」蘇素玉遙指遠端的峨眉山道,嘆道:「他應快到了,在漫長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走吧。」
蘇素玉帶著澹臺儀走在峨眉山道間,高懸朗月,映古照今,澹臺儀似是猜到她要帶自己去見何人,走了半程忽然停下腳步,低頭柔聲道:「小娘親,是小官人是不是。」蘇素玉淡淡點頭,笑道:「我們三人要好就沒見過了,也該聚一聚談談私事。」澹臺儀看向她腰間懸掛的一把通體白玉的長劍,當即身子一僵,似乎意識到會發生什麼,她把蘇素玉輕柔拉回身後,秀眉擰緊,低聲道:「掌教,你帶『玉神』出來,是做什麼。」
蘇素玉停下步子,故作不知,奇道:「澹臺,你不是相見北殷嗎?掌教來帶你見見她有何不妥?」澹臺儀急的秀玉蘊淚,喉嚨開始微微沙啞,柔聲嗔道:「掌教,你說過把『玉神』交給我的時候,是要我離開峨眉去歷練,你這是要趕我走了嗎?」
蘇素玉知她聰穎,只是向來示弱,情急之下也不再掩藏,正色冷道:「澹臺,掌門的樣子你也見到了。前些日子在內殿練功,那幾個西皇山是怎麼死的你我心知肚明。掌門三陽薈萃完全走火,當時連你我都要殺。你和碧青是峨眉派唯一的希望了,你們二人這段時間不能留在山上,等文卿真人和齊掌教他們幫掌門將內功調理好,你再回來,好不好。」
澹臺儀難以置信的搖頭,一邊向後退去,險些跌落山崖,滾滾碎石從高山間掉落,柔聲哭道:「小娘親,你從來不騙人,也不會騙人。我已經見過文卿真人了,他給我掌門的太羲炎陽侵入八脈,根本就調理不好。我不能走,不能看著師傅被炎陽折磨沒人管她,不能看著小娘親被師傅錯殺痛苦一生。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蘇素玉心中一軟,幾乎無法對這個軟如白玉的弟子發火,只是搖頭苦嘆道:「掌門清醒之時我給她說過了,我親自尋人託付,這事由不得你。北宗的人小娘親雖然信得過,但兩派關係太過微妙,不方便開口,天山派遠在回疆,回鶻、吐蕃連年交戰,排斥漢人,太不安全;北少林全是些大和尚,哪裡放的女子……只有李北殷,他雖是魔教教主,但他待你如何不用我多說,當日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三日,卻相敬如賓,可見他與小時候一樣,是個寬厚之人,我信得過。」
說罷她將腰間一桿【玉神】卸下,交到澹臺儀手上,緊握皓腕,顫聲道:「澹臺,你就像掌教親生的一樣,你以為掌教真的狠得下心要你走嗎?可是掌門她連日來的樣子,一旦走火根本六親不認!你和碧青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惹怒了她,前些日子她甚至夜裡醒來,拔劍要去殺你們清理門戶!如果不是我一直陪在她身邊,勸住了她,你們二人都沒命看到今天的太陽,你們知不知道!」澹臺儀搖頭哭道:「我不信,掌門從小就待我好!和小娘親一樣!她雖然嚴厲,但她疼我的很她不會殺我!我不走,峨眉是我的家,我走了到哪裡去。」
李北殷腳踩神行沒命的往山上趕,心裡卻緊張到了極點,他生怕再見到澹臺儀仍是如上次分離一般,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若是每一次相逢都重有別離的一天,撕心裂肺,他寧可再也不見,免得她屢屢落淚,心疼如絞。即便如此還是掩蓋不住重逢時的興奮欣喜,臉上掛著憨笑,走上山腰,卻見蘇素玉竟起手一掌打在澹臺儀臉上,當即大驚失色,心道:「這世上再沒比蘇姐姐和方掌門更疼愛澹臺的人了,她怎麼會捨得動手打她?」他雖心焦,但想著必定事出有因,於是不動聲色的向前走去。
澹臺儀捂著臉在地上啜泣,向來逆來順受,從未像今日一般倔強,坐在地上抱膝不動,無論蘇素玉如何打罵她,都一步不動,也不再掉淚,只是將一把通體渾然白玉的玉神抱在懷中,臉色鐵青的坐在一旁。
蘇素玉一邊打罵一邊哭喊,喝道:「你想來聽話得很,為什麼今日非要這麼犟!只是要你離山幾日,又不是不要你回來!」實則她的庫聲音已經說明一切,襄女炎陽走異,神智混濁不清,八脈齊齊逆轉,北宗天山束手無策,怕是極難有挽回餘地。她旋即不再掙扎,癱倒在地抱膝痛哭,哭喊道:「峨眉派為什麼變成這個慘樣,我們到底做了什麼,老天要這麼對待我們。」澹臺儀向來心軟,平日誰在她面前哭都於心不忍,何況是她小娘親,她臉色鐵青的從地上跳了起來,將蘇素玉抱在懷裡擄著向前走去,沉聲道:「小娘親,我們回家,回家……」
蘇素玉一直在等這一刻,她雖是心裡如刀戳劍攪,仍是狠下心來,一掌將澹臺儀向山道外打飛出去,李北殷在一側看了許久,正心酸至極,見澹臺儀隔空飛來,當即驚呼一聲,飛出一記擒龍隔空手,金光一閃,將她抱在懷裡接下。澹臺儀見李北殷到來,當下神色異樣,喊道:「放開!不要碰我!」說著從他懷裡蹦了出來,躲向一側,撐著胸腔劇痛,向前走去。
蘇素玉見澹臺儀仍不死心,手中催出一記煉陽掌刀,橫在脖頸間,喝道:「你再敢往回走一步,別怪小娘親死在你面前。」澹臺儀抿著嘴繃著臉,忽然痛哭破功,在原地僵硬著再不敢動一步,哭道:「我不想走!我不要走啊!」
蘇素玉忍著淚水,舉掌看向一側目瞪口呆的李北殷,喝道:「李北殷!你答應過姐姐什麼!你不要忘了!」李北殷回過神來,唉聲嘆氣的點點頭,再度施展隔空手,將澹臺儀攬在懷裡,點住她穴道,低聲道:「蘇姐姐與我說了一切,我也覺著她說的不錯……」澹臺儀咬著嘴唇,一眼都不肯看他,也心知今日非走不可也不再勉強,嗔道:「我真是註定被你欺負!」
蘇素玉將掌刀放下,走到兩人身前來,顫聲道:「北殷,掌教一生沒有子女,只有澹臺、碧青我待如己出,和親女沒有兩樣。你答應過掌教,要好好待她,你不可以食言,知道嗎?」李北殷點點頭,嘆道:「掌教,我傳你的化清神功,希望可以幫到貴派掌門,如果有效,也算是我為峨眉當年大恩,回饋一份。澹臺在我這裡,比我的命還重要,你放心吧。」
澹臺儀在他懷裡氣極,仍不住委屈大哭,卻不肯睜眼再看兩人。蘇素玉忽然伸出手來,將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苦笑道:「峨眉派的掌門,終究是沒有一個可以嫁人的。本派祖師搖音師太生前愛過蜀山派的一位掌門,為了追隨他的腳步浪跡天涯,最後放棄;第四代掌門冠絕世間,卻因為門下一名男弟子練功走火淫辱本派弟子,引咎自殺;第八代掌門忘情棄愛,卻最終因情而死……我和文璇已經擺脫不了這個無情宿命,可我不希望澹臺和我們一樣。北殷,如何可以,娶她為妻,替我照顧她一生一世。」
李北殷、澹臺儀紛紛抬頭,都是從臉上紅到耳根,震驚至極。李北殷奇道極點,說道:「蘇姐姐,這……這太突然了。我……我還沒做好準備,立婚約這種事情,我想要先問過祖師傅和我娘……」澹臺儀柔軟輕飄的身子在他懷裡一僵,低頭不語。
蘇素玉凝眉道:「什麼準備不準備的,當初你爹娘也是不顧反對,倉促之下成的婚,不也過著快活日子。」旋即她冷聲道:「莫非你從不喜歡澹臺,做的一切都是騙她的?都是學你爹爹不成?!」李北殷哎喲一聲,忙道:「怎麼會!她兩次救我性命,我們又是舊識,這種感情怎會有假……」蘇素玉又問道:「那你是嫌棄澹臺沒爹沒娘,一生孤苦,少讀詩書,或是覺得她長得不美,看她不起?」李北殷急得跳腳,急切道:「掌教!我怎麼會這麼想她呢?若是澹臺不美,這世上哪裡還有漂亮人兒,只是男女之情總要問問澹臺願不願意,媒妁之言也要貴派掌門點頭同意才行……」
蘇素玉搖頭凝眉,苦嘆打斷道:「北殷,你們快走吧,這事我做了主就好,不必過問掌門。掌門練功走了火,已經喪失理智了,前些日子她竟然要動手殺澹臺和碧青,就因為澹臺和碧青與魔教中人惹上了關係,她神智失常的時候,甚至都向我動過手!碧青我會安排她也快點離去,若是被掌門察覺你還在山上,我怕會出岔子。峨眉金頂,終究是個不幸的地方,帶著澹臺走吧,『玉神』算是我留給澹臺的嫁妝,不要再讓她回來了。」說罷她輕捂紅唇,忍著淚水向洗象池跑去,幽幽的哭聲從遠方白水秋風間傳來,身影與十年前像極了,看得人心裡發酸。
李北殷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哭成淚人的澹臺儀,嘆了口氣,低聲道:「掌教說的不無道理,方掌門的三陽薈萃,連我都不是她的對手。如果你留在山中,也許真會出什麼岔子。」澹臺儀咬著嘴唇流淚不止,身子因啜泣而不住顫。李北殷腳踩神行,幻身一道金光,不快不慢的在山間遊蕩。
一月映池池蓄月,月明池靜寄憂思。
李北殷走到山腳下,也便把澹臺儀身上的穴道解開,澹臺儀從他懷裡跳出來,腰間繫著一把白玉劍,既不回峨眉山,也不隨李北殷離去,偏偏朝相反方向神行。李北殷忙道:「澹臺,你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