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九襄英雄傳> 第八十四回:隱介藏形玉貞心(下)

第八十四回:隱介藏形玉貞心(下)

2024-05-04 10:19:38 作者: 邱處機

  這女弟子話語冰冷,神態嗔怒,顯然是極不情願與這魔頭說話,李北殷微微一怔,看到遠處蘇素玉腰挎北震劍的背影稍顯落寞,點了點頭,道:「多謝姑娘相告。」那女弟子沒好氣的冷哼一聲,自顧自走開。

  

  齊宮樞凝眉而視,一陣布滿,冷哼一聲,旋即回頭道:「算了北殷,不必與這些小尼姑一般見識了。都隨她們掌門一樣,清高自大,不把人放在眼裡。」旋即他嘆道:「你有心為五弟尋哪噠精髓露治病,大師伯欣慰的很。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總把自己搞的頭破血流,太師傅和眾諸位師叔伯,都難免要關心你。」李北殷鼻子一酸,點點頭道:「大師伯教訓的是,我會放在心上。」

  李北殷與兩人話別後,便走向遠處無人之地,蘇素玉在哪裡站了許久,見李北殷到來,眼神晦暗的看了他一眼,說道:「跟我來,有話與李教主說。」

  李北殷隨著她走到遠處僻靜的偏殿前,一齊停下腳步,蘇素玉背身冷聲道:「李教主,峨眉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本派與各派相會,也都是為了對付幽豐宮,與你麒麟教毫無關係。你卻偏偏把峨眉派攪得天翻地覆,三度折辱本派掌門,你是真的看不得峨眉消停些時日嗎?」李北殷點點頭,低聲道:「蘇……蘇掌教,我此番上山只是為了尋我師傅和毓英,絕無冒犯各派之意。誰知道幽豐宮的人武功奇高,萬人群中都能認出我來,也沒想到後來……」

  蘇素玉嘆了口氣,搖頭道:「掌門的武功越來越高深,但走的路子實在太兇險太極端,性情也愈發熾熱狂躁,急功近利。她見本派之寶黃龍神刀,在段明心手上,難免要動了火氣,只是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李教主,貧尼求你一事,不知你可否答應。」

  李北殷點點頭,說道:「蘇掌教且說,只要是不違背良心俠義的……」蘇素玉凝眉打斷道:「好了好了,你越大越和你爹一樣……」此言一出,兩人同時一怔,氣氛瞬間凝固,蘇素玉轉過頭去,心頭委屈一片,顫聲道:「你爹有負於我,毀了我的容顏,讓我在天下人面前二十年抬不起頭來,也令峨眉派無光。我身為峨眉派掌教,幾次三番有過輕生的念頭。我又偏偏是個最無用的女子,明知道你是你爹和外族女子生的孩子,卻還是愛屋及烏,一直掛記你的生死……我的確是愧對峨眉,愧對祖師愧對師傅甚至愧對掌門!我甚至有時候在懷疑,當年拿煉陽神功救你性命,劍湖、曲靖兩次手下留情,給峨眉留下你這個大敵,到底是對是錯……」

  李北殷聽得一陣失落,低聲道:「蘇掌教,我和我爹有負於你,我沒得否認。救命之恩不殺之恩都是大恩,您若是有事,儘管直說……」蘇素玉回過神來,一張壞臉蒙在黑紗之中,一雙凝波秋眸閃出異樣的神色,冷聲道:「如果我要你就此卸任天方教教主,要你一劍殺了那個朝廷妖女,要你就此自廢武功,你做得到嗎?」李北殷猛地抬起頭來,眼神紛亂,難為情道:「掌教,我……我的確做不到這三件事,但也不是一定做不到……」蘇素玉冷笑一聲,側向一邊低聲道:「權掌半壁江山,懷抱溫香軟玉,一身絕世武功,給了誰也做不到。人都是如此,吃人恩情甜頭在前,忘恩負義在後……」說完她一陣失神,想到當年李太冥不也是如此,眼前之人是他的兒子,到底該不該信任他。

  旋即她定了定神,轉過身來,嘆氣道:「好了,於公我該說的話都說了,罵了你也算是不辱峨眉。剩下的是私話,北殷,不要講給別人。」李北殷抬頭看去,聽她直呼自己半名,總是沒由來的親熱,喜道:「蘇姐姐,你說,我聽著。」

  蘇素玉見他欣喜如斯,顯然是極喜歡旁人親昵待他,心想:「她娘死得太早,讓這孩子在世間孤苦了二十年。他做了天方教教主,認了曾素懿那妖女做娘,於公我自然布滿,可於私又忍不住為他高興。她娘雖將太冥搶走,但也卻被人折磨致死,若是陪在李太冥身邊的不是北殷弱,而是我,不也是一般揪心。若真如此,是否有人會可憐我,可憐我留下的孩子。」她本就是天性極善良之人,但做了峨眉派掌教領袖,有時候只得隨大勢之趨,於公只得站在本派利益,與天方教交惡。心底卻始終把李北殷當做故人遺孤,知他早年孤苦無依,在龍門受盡委屈,也忍不住要為他鳴不平。

  她嘆氣道:「當初在曲靖你放了掌門一馬,蘇姐姐欣慰的很,那時起就知道你心腸極好。此番你師傅也手下留情,天方教與峨眉派之間,不知是恩是怨。蘇姐姐拜託你一件事……」旋即她在李北殷耳畔一陣耳語,令李北殷登時如遭雷擊,奇道:「天方教與峨眉派終歸是正魔兩道領袖,是生死大敵,方才貴派掌門還要打要殺的,置我於死地,蘇姐姐怎麼放心……」蘇素玉點點頭,低吟道:「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如果他人是天方教教主,刀橫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動這個念頭。可是你接任天方教教主,便是不同了。說實話,你在任期間,峨眉派幾次三番圍剿天方教,甚至在家門口動手,是掌門不妥……你爹娘與峨眉的恩怨,與你無關,這一點,蘇姐姐心裡清楚得很。」

  李北殷登時鼻子一酸,眼淚從臉上滾落,低聲哭道:「如果方掌門也能像蘇姐姐一樣像,哪裡會死那麼多人。峨眉派與本教之間的恩怨,也便不會二十年都沒了了結。」蘇素玉瞧著四下無人,便伸出手把他臉上的眼淚擦乾淨,摸了摸他臉上的血痕,低聲道:「你是個好心腸的好孩子,光沖這一點,姐姐就願意信你。可是要掌門像我一樣想,怕是不能了,師傅當年讓她做掌門,而不是我,是因為她性子堅定,萬世大局為重想著峨眉派,而不會像我一樣,亂發慈悲,是個爛好人。何況她的武功越走越急,心智也越發瘋狂,你不知道她前些日子修煉三陽薈萃,走火之際,連我都差點被她殺掉,更何況勸她……」

  李北殷聽得心驚膽戰,忙道:「方掌門武功進步神速,我動用鐵骨令上的武功也不是她的對手了……蘇姐姐,你……我直說了吧!我怕你留在峨眉,早晚會……」蘇素玉搖搖頭,也是流下淚來,低聲道:「如果姐姐離開掌門,還有誰會留下?她到底是我的師妹,當年我被你爹遺棄飲恨出家,容貌盡毀,也因此失去了掌門之位,全峨眉的人都在罵我不知羞恥,只有文璇願意站出來保護我,力保我做掌教,她從生下來就沒哭過,可我被天火焚擊,性命堪憂的時候,她在我床前沒日沒夜的照顧,我人在夢裡,卻清清楚楚的聽到她哭了,哭的那麼傷心。她心疼我的很,因此把你爹的事遷怒到你,遷怒到天方教,還不是要為我出口氣,她太傻了,她那麼好的姑娘,把自己逼成現在這個樣子,練功走上險路,一走就是二十多年,這其中的心酸又有誰能體會。如果我也走了,她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李北殷聽得心裡酸楚,低聲道:「每次師太作惡,我當時真是氣急了,可聽到旁人說起她另一面,我卻始終對她恨不起來。」他瞧著蘇素玉流淚,急道:「姐姐不哭,我還記得小時候方掌門說過,你臉上的傷見不得水……」旋即他想起當日段明心用化清神功助六滅師太將臉上的火灼退去,挽起一捧積雪,化成十道冰刀,笑道:「蘇姐姐,我也送你一件禮物,雖然比不得救命之恩,還有些痛,但你忍著些。」說罷他手中十道冰刀全數打入蘇素玉脖頸之間,她先是感到脖頸內劇痛難當,臉上火灼一片,不到片刻卻覺著臉上二十年多未痊癒的頑疾竟然開始脫落,生出新的肌膚,有些吃驚的看向李北殷,奇道:「這是什麼功夫?」

  李北殷扶著她坐在台階上,將化清凝冰神功口訣和外功一絲不落的說給她聽,說道:「這功夫是師傅教我的,我與蘇姐姐一樣,可都是冒著被魔王殺頭的罪名來救人。」蘇素玉眼中含淚,笑道:「你這小傢伙,你……你的功夫,真能把姐姐的壞臉救好。」李北殷點點頭,說道:「一定可以,只是需要些時日,我估計著只要有十天半個月,姐姐臉上的舊痂就會退盡,又是個大美人呢。」蘇素玉臉上一紅,柔笑道:「你這個小傢伙,十年前的事都記得住,怎麼就不得別人對你不好。方才你對掌門用這功夫,我還以為是要殺掌門的冰刀,是姐姐誤會你,對你不住……我實在感動的很,我從沒想過能有一天,把臉上的面紗取掉見人。」

  旋即她又嘆了口氣,搖頭道:「其實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哪裡還在乎甚麼容貌美醜。當年我也想過,論姿顏,我與你娘也算平分秋色,為什麼你爹愛的是你娘不是我。過了二十年我才明白,你爹是把一顆心給了她,愛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容貌骨相。我這個性子太內向了,也不善言辭,悶悶的哪裡有你娘那麼聰明可愛,他不愛我,也是有原因的……」李北殷見她越說越低沉,忙說道:「哪裡有,是我爹他不識貨……我在說些什麼啊,我娘也是極好的姑娘……哎喲,我也不知該如何說了……」蘇素玉被他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柔聲道:「你這個孩子……你跟你爹一樣,性子都很柔和,但你爹比你能說會道。」旋即她微微凝眉,說道:「可不許再說你爹娘壞話,讓姐姐聽到了不饒你。」

  李北殷聽得心裡又暖又酸,眼前一片水霧,點頭道:「姐姐,我爹對你不住,你卻還對他這麼好,對我也這麼好,他們死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維護他們,私底下也不對我壞……」蘇素玉摸了摸他額頂髒亂的血發,低沉道:「斯人已故,當年我也那般想不通,也恨過,沈真人十年前來峨眉說的話,我也當時不理解。直到在曲靖你放了掌門一馬之後,我才明白世上並不一定只有以牙還牙。」

  她把李北殷拉起身來,轉身說道:「其實你想要姐姐欣慰,如果能不恨本派掌門,比治好姐姐的臉,還要讓我高興。雖然姐姐知道這很難……文璇她只是性子剛烈,嫉惡如仇,峨眉是我們二人的家,她雖是師妹比我小些,但比我懂得報恩,反饋峨眉。反倒是姐姐,一直對魔教和故人之子心存惻隱,見到你想起你爹娘慘死,也就忍不住要待你好。當初在劍湖破廟裡,姐姐對你發火,也是以為你是非不分,被魔教妖女矇騙,怕你上當。可後來直到我聽說曾素懿待你極好,情同母子,還推舉你做教主,也就不再生你氣了,也不生曾素懿的氣了。掌門也是一樣,她一心給了峨眉這個家,義無反顧的要報恩,要替我報仇,要超越前人,她武功比我高太多,姐姐真的無能為力,再也攔不住了。」

  她嘆氣道:「以掌門現在的武功,怕是文卿真人也極難把她降服住了。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拜託你這件事……她十年前見過你,一直愛你的很,她的心也不屬於峨眉了你要好好待她,不要學你爹,不要辜負她,不要讓悲劇一次次的上演。明晚在洗象池,你帶她走吧。」說罷蘇素玉拎著腰間北震劍,幽幽遠去。

  李北殷蹲在原地,捂著嘴巴痛哭不止,不敢讓聲音發出來,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個容顏盡毀的醜女人,卻是世間難得待他這般溫柔這般好,又這麼信任他的人。她早年被他父親毀去婚約,失去了一切,卻仍願意待他好,相信他,或許對於別人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對李北殷來說,卻真的擔當的起感天動地四個字。他不知道一個被命運深深傷害過的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站起來,要有多大的胸懷才能對仇人之子這般相待。他蹲在地上一通哭泣,看著那身影隨著峨眉人遠去,慢慢從遠端消失,才知道原來這世上從來不缺真情,待別人好的人,往往更需要人心疼需要人關心。

  段明心早就瞅著李北殷不對勁,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麼,走過去一看才知道他在哭,氣不打一處來,又是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怒道:「你這個沒出息,不成器的混小子!被峨眉派那個瘋尼姑打怕了不是!還蹲著哭,你咋不趴著哭呢!」說著又是兩腳,奇重如山,李北殷疼的齜牙咧嘴,急道:「師傅啊!我也是差點被人打死,身上疼的很,你咋就不待我好點。」段明心一巴掌呼在李北殷腦袋上,打的他眼冒金星,怒道:「好你娘的頭,婆婆媽媽還待你好,跟個女兒家似的說這種話,沒出息!滾回去練功,練不好功老子要了你命!走!」說著拎著李北殷脖頸上的衣服,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他拎走了。

  峨眉山門外令狐小妹和尚方含丹等了許久,尚方含丹身子一直不好,需要小妹照顧著,兩女看到李北殷被段明心拎著走出來,忍不住一陣竊笑,抱在一起親如姐妹,嬌笑道:「小女認識李教主以來,一直風光無限,可從沒像今天一般這麼狼狽過呢。」段明心想想李北殷好歹是一教之主,他丟人等於自己這個師傅丟臉,冷哼一聲被他扔在一邊,腳踩神行往外走。

  李北殷忙喊道:「師傅啊!你可別走,我這次上峨眉吃這麼大苦頭,都是為了尋你。」段明心腳踩百武神行形如疾風,早就飛逸而去,哪裡聽得到。令狐小妹把他衣襟拉住,笑道:「教主,我給段前輩說過了,他也允了一齊往大食國走一趟……他想念毓英姑娘的很,想必是先去尋她了,一個姑娘家生的又美,在外面難免不會有危險,等尋到毓英姑娘了,自然會回來尋我們。」

  李北殷長長出了口氣,算是心中一顆大石頭放了下來,低聲道:「希望毓英沒事,不要怪我走火時說了她兩句,生我氣。」他回頭看了眼殘破不堪的峨眉金頂,嘆道:「峨眉派始終都是不歡迎我們,還是離去的好。只是可惜……」尚方含丹抱胸嬌笑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都風流,李教主都快被瘋尼姑要了命了,還對她的徒兒念念不忘啊。」

  李北殷哼了一聲,皺著眉頭朝她皺了皺鼻子,一把將她抱在懷裡,惹得她一陣面紅鬧騰,嗔道:「李北殷!這麼多人你就敢欺負我,你混蛋。」李北殷瞪了她一眼,說道:「你身子不好,走山路會消耗的很。」令狐小妹走在兩人身後,眼神半分甜蜜,半分憂傷,低頭跟上。

  他帶著兩女一齊向山下走去,在峨眉山下小鎮裡的客棧落腳。李北殷連戰三局,身上早已傷痕累累。將尚方含丹安撫休息後,令狐小妹便給他上藥治傷,直到夜裡才將身上近百處傷口上藥敷好。

  她點著油燈,將房內由黑暗轉為光明,將李北殷身上的傷口用白絹綁住,蹲在他低聲道:「教主,我們過些日子就要啟程往大食國了,我真怕你身子吃不消,要不我們還是繞道往回疆去吧,崑崙那裡風雪太大,車馬不通。」燭光下她清麗絕倫的面容,顯得分外動人,有若曉露水仙般美好,話語輕輕,如同柔水流過,淡然如綿。

  李北殷輕輕把她兩鬢亂發撫在耳後,生死局後的溫馨使他倍感輕鬆,淡笑道:「我沒事,五師叔、重雷,現在還有文卿真人,他們都還等著哪噠精髓露。我心裡不安,只有能早些達到大食國尋到靈藥,我心裡才能安穩些。」令狐小妹悄悄把頭側向一邊,眼神低落,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李北殷看出端倪,剛想去問,忽的瞥見窗外明月高懸,忙問道:「小妹,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令狐小妹歪著腦袋想了想,笑道:「該是亥時一刻了。」李北殷連忙站起身來,把一件白袍披上,回頭說道:「我還有些事,要出去一趟。」旋即他倍感近日小妹隨著他東奔西走,消瘦了不少,心疼的摸了摸她頭頂的柔發,溫聲道:「早點睡覺,我很快就回來。」令狐小妹臉上一紅,點點頭,說道:「千萬小心。我這就睡下了。」

  李北殷點點頭,旋即走出客棧房門,腳踩神行向峨眉洗象池去。令狐小妹打開窗子望向他離去的方向,一陣幽嘆,又凝望夜空中高懸的明月,神思凝華,久久不語。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