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隱介藏形玉貞心(上)
2024-05-04 10:19:36
作者: 邱處機
段明心正欲神志不清的六滅師太、文卿真人纏鬥,忽的看見石毓英哭喊著跑出門外,一陣分神,手中化清坎離稍有遲滯,被六滅師太一道太羲六陽劍穿破冰刀,劃破了手臂,文卿真人感受著四周氣流襲去,手起日月互搏術,將六滅師太刺來的其餘劍氣擋下,凝眉喝道:「師太!到底怎麼你才肯罷休!」
六滅師太冷哼一聲,一雙赤紅美目散出陣陣邪光,輕啟紅唇喝道:「與魔頭段明發不死不休!」說罷再度手起煉陽降魔掌,拍向段明心而去,文卿真人聞言一陣焦急,浮起卸勁掌功,將六滅師太襲來神劍掌化去,擋在兩人之間,喝道:「師太!段明發早就死了十年了!段明心與你無冤無仇!你就聽老瞎子一眼,不要再鬥了。」六滅師太一掌將文卿真人手臂甩開,舉指怒喝道:「文卿老兒!你天山之人沒有血性,不殺魔頭我管不住!但你不要倚老賣老,壞峨眉大義!滾開!」
段明心回過神來,負手撫須,喝道:「瘋尼姑!我看你真是病的不輕!老夫看你被北殷傷的不輕,今日本不想傷你!可你太不識抬舉,簡直找死!」說罷他也一手將文卿真人手臂拍開,手舞化極神雷,狂攻而去。段明心算是徹底被六滅師太惹怒,手中化極神雷足有十成,硬接下來一記煉陽降魔掌,雙掌轟擊,崩裂而去,在空中爆出萬頃塵埃,六滅師太邪火熾盛,全靠著三陽薈萃才能硬憾李北殷,體內真氣幾近枯竭,額頭上三瓣火花赫然黯淡,被段明心一記化極真氣崩飛五丈,五內遭神雷轟擊,當下破功,倒地不起。
段明心腳踩百武神行,全身七彩光芒大作,行至六滅師太身前,負手而立,冷眼看去,六滅師太背後被李北殷入魔之際砍得血肉模糊,血染大地,體內三陽薈萃神勁時間已到,心弦崩到嗓子眼兒處,幾乎瀕死。段明心見一代峨眉掌門落得如此下場,也是一陣感嘆,手中聚起的化極神雷凝在半空,不去不落。
澹臺儀與貝碧青本回到峨眉後,六滅師太因兩女都對魔教之人心存惻隱,被罰在後山佛殿中一同面壁,不足三月不准踏出後殿佛門。只是前殿轟擊之聲越演欲裂,她二人實在擔心不下,便私自打開門窗向外看去。兩女見六滅師太已然倒在血泊中,背後被長刀砍得血肉模糊,幾乎瀕死,仍強撐著身子張牙舞爪,被三番兩次的屈辱所逼瘋,當下大驚失色,一齊從佛殿中跑出。澹臺儀見段明心已然舉掌,一欲將六滅師太就地處死,當下什麼都不在估計,腳踩太羲神行飄搖而去,一側的貝碧青甚至都已追不上她身影。貝碧青瞧著澹臺儀身上除了滾滾烈陽,還有斑斑聖潔柔和真氣,心頭一驚,心道:「峨眉派何時有過這等柔和功法?小師妹是從哪裡學來。」
段明心立在原地舉掌不定,眉頭緊皺,四周無人敢上前阻撓,唯恐逼急了段明心,一怒之下真舉掌把一代峨眉掌門就此打死。六滅師太躺在地上腦中仍被三陽邪火所困,斷續罵道:「老魔頭!你去死!」說罷傾盡最後一絲真氣,舉起一道綿軟無比的太羲神劍掌,打向段明心。
段明心見這尼姑死性不改,惱怒無比,正欲舉掌將太羲神劍掌化去,忽然從後殿中飛出一道天門聖光,飄搖而來,若太陰仙子,若曉露水仙,衝到六滅師太身前,半跪在地,將其護在身下,哭喊道:「段前輩!不要殺我師父!不要……」
澹臺儀攔截的急,背後正正接下一道太羲神劍掌,瓊眉緊皺,玉眼輕閉,噗的一聲將一口鮮血吐出,痛楚不已,身子因神劍掌聚起萬重烈風,在風中飄搖,卻一絲都不肯後退。李北殷、六冥師太、齊宮樞等人看得心膽欲裂,漫天的驚叫聲哭喊聲凝結定格,峨眉金頂上的落雪被烈風吹拂,大雪紛飛,無盡的悲愴在天地間漫延。段明心一隻神雷手一陣遲滯,旋即憤恨的嘆了口氣,罵道:「這老尼姑已經瘋了!她認不得人,是非不分,在江湖上結黨營私,窩藏敗類。她都想殺你這徒兒!留著她何用?!」
六滅師太一掌打在澹臺儀背上,當即被其體內氤氳聖光沖入心田,化解三陽邪火,一雙憤恨陽目忽的清明不少,難以置信的舉起自己一隻玉手,喊道:「老魔頭!我如何不認得愛徒!我哪裡要殺她!我只待她是親生女,你血口噴人!」澹臺儀哭的梨花帶雨,跪在地上,淚水凝結成冰,望向段明心低語道:「如果今天真的還要死人,求你殺我吧,讓我代師傅死,算是報答她的養育之恩。」
李北殷在遠端聽得心神巨顫,正要起身去阻,忽然從懷裡傳來一陣柔弱之聲,低語道:「你的澹臺姑娘,還真是深藏不露呢……」李北殷忙低下頭,尚方含丹已然睜開雙目,靠在他肩上虛弱無比,正看向遠端。李北殷與令狐小妹欣喜若狂,李北殷低頭喜道:「你醒了,我還以為……」說著他想起方才一幕幕,當真以為她才跟了自己不到十天,就這般離去,一時間愧疚與酸楚湧上心頭,鼻子一酸就忍不住眼眶蘊淚。尚方含丹看著他身上的傷,眼中熱淚,卻嬌柔笑起,抿嘴偷樂。李北殷眉頭一擰,低聲道:「你我都差點死了,你還笑得出來。」
尚方含丹輕輕咬著唇,淡淡笑道:「打死你個小淫賊。」李北殷嘆了口氣,埋怨道:「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還能笑得出來,這世上也就只有你了。」旋即他將尚方含丹身子扶坐起來,一齊看向遠端。段明心最後一掌終究是沒打下去,仰天長嘯,環顧四周,最後負手離去,走向李北殷幾人而來。澹臺儀見段明心終是有情義之人,他已離去,便忙將已然昏迷的六滅師太背起,嬌柔的身子背起師太,頂著漫天烈風大雪,一步步艱難前行。
貝碧青腳踩神行,姍姍來遲,看著四周到處是血肉橫飛,場中之人除齊宮樞在一側癱坐嘆息,無一人保全。整座峨眉金頂被籠罩在一片壓抑當中,當即哀嘆連連,低聲道:「這世世代代的恩怨,何處是個了結。」
她又看到澹臺儀嘴角上鮮血橫流,驚道:「師妹,怎麼一小會兒功夫你就……」澹臺儀搖搖頭,柔聲道:「快去尋掌教師傅他們,掌門傷的很重,不能再耽擱了。」貝碧青點點頭,滿目憂思,隨著澹臺儀一齊護著師太,走向六合殿前。
李北殷看著澹臺儀柔弱的身子背起師太,當即心頭一震,心道:「她哪裡來的力氣,能背的動師太。想不到幾個月後的相逢,就是這麼匆匆一瞬。好在是沒讓她看到我入魔時的樣子,只怕會嚇壞了她。」尚方含丹在他身側看到眼睛都要蹦出來,當即凝眉,衝著他一塊傷處狠狠一掐,滲出血來,疼的李北殷齜牙咧嘴,痛道:「你這剛醒,又吃的什麼醋啊,疼!」
尚方含丹哼了一聲,靠在令狐小妹身上,冷笑道:「你都承認,我是在吃醋了,你自己心裡還沒數嗎?」李北殷一陣語塞,低頭不語,心道:「每每與師太見面,都是這般你死我活,澹臺夾在我們中間,左右為難。我雖常常想見見她,卻又覺得不見得好。我們二人之間夾著的東西太多,註定是難以說清。」
段明心從遠端走來,將李北殷拎起,罵道:「都說了多少次!神哭麒麟功的武功不能亂用!你找死不是!」李北殷悻悻的吞了口唾沫,說道:「師傅教訓的是,徒兒認錯。」段明心負手罵道:「勇於認錯,堅決不改是吧?!」尚方含丹靠在令狐小妹懷裡,都是相視一笑,她們當然知道這話是說給各派掌門聽得,要他們都消消氣。
段明心看了看不遠處的文卿真人,罵道:「你折斷了真人兩根手指頭,還不快去賠禮。」李北殷猛地一抬頭,驚道:「我哪有這個本事,能折真人手指頭?!」段明心見李北殷又將入魔之後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站在原地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一腳踹在李北殷屁股上,喝道:「滾過去!!」李北殷不氣不惱,只是心裡奇到了極點,文卿真人貴為當世道教四大真人,武功之高可排進世間前五,哪裡有人能有本事,折了他的手指頭。
他想到自己入魔之後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忍不住心驚道:「師傅怕是說的不錯,我確是一旦入魔,便什麼都記不得了。無論如何與文卿真人交過手確是有心印象。他老人家雖比太師傅要小些,但卻是同輩論交,無論如何我與真人動手,都是太不敬了。」
想罷他托著半殘的身子走了過去,見文卿真人右手中指、食指綿軟無力,筋骨盤錯,當即一驚,趕忙向前奔去。一眾天山、峨眉弟子紛紛拔劍相向,將李北殷圍在劍陣當中,怒罵道:「冷血魔徒!不知羞恥!快滾!」
李北殷立在原地一陣嘆氣,不知所措,當即半跪在地,抬起左手太羲神劍掌,直欲將自己右手食指、中指拍的斷成幾截,算是還了斷指之仇。一側齊宮樞看得心驚,連忙腳踩神行,將身前一眾天山弟子拍翻在地,更將李北殷手中神劍掌化去,把他拉起身來,凝眉嘆道:「北殷,你這是做什麼,就算你自斷兩指,也換不回文卿真人兩指健全,這又何苦呢。」文卿真人雙目失明,眼睛看不到李北殷發生了何事,順著音波杵著神霄劍,排開一眾天山弟子,向殿前走來。
他閉著眼睛摸向李北殷,卻是摸不到他的臉,李北殷見他目盲,忙將臉湊了上去,歉聲道:「文卿真人,我練功走火,傷了真人,還請您責罰……」文卿真人笑了笑,摸著李北殷的五官,說道:「和你爹像的很,武功也比爹凶的很。」
李北殷看向他持劍的右手,兩根手指顯然碎裂成渣,有聽著他提起他父親,似是故交。當即愧疚難當,四下看去,不知該如何是好。文卿真人聽著他搖頭嘆氣,笑道:「沒事沒事,不過兩根手指而已,老瞎子都眼黑了二十年了,再斷兩根手指也無妨,倒是你的武功,一言難盡吶……雖然你心性純良能一直有所克制,儘量不動手殺人,但這武功畢竟邪性太重,你尚無當年段明發的深厚功底,還是少用的好。」
李北殷見真人以德報怨,當下鼻頭一酸,眼眶濕紅,低聲道:「真人,你與太師傅平輩論交,我卻這般不識大體入了魔障。您放心,我馬上便啟程前往大食國了。一把哪噠精髓露找回來,先給五師叔和真人治傷,這是我欠下的債,不能不還。」文卿真人幽幽嘆道:「是啊,人欠下的債,哪裡有不還的道理……只是你比老瞎子要幸運的多,起碼你的債主還活著,終有一日能把債還清了。可老瞎子卻還不了了,她死了……」
李北殷心知他說的必定是當年錯殺的官扶瓴,心道還是安慰真人的好,旋即在他耳邊一陣耳語。文卿真人聞言微微一怔,當下身子一陣顫抖,一雙失明目中淌出淚來,顫聲道:「李教主,多謝你,讓無雙劍二十年後,終於回到主人手上。如此大恩,老瞎子再斷兩根手指也無妨。」李北殷忙道:「哪裡是什麼大恩,我也只是成人之美罷了……倒是無雙劍是天山至寶,我自作主張,還怕真人會不滿。」
文卿真人搖了搖頭,舉起袖子把盲眼處的老淚擦乾,喜道:「哪裡會有不滿,它若是在我手中,反倒是老瞎子會畏首畏尾,不敢再……」李北殷見文卿真人對官扶瓴之事二十年了仍不能忘懷,一陣嘆息。文卿真人擦淚喘息一陣,嘆道:「就不能提這件事,在大傢伙面前丟了臉……」
文卿真人微微正色,將李北殷與齊宮樞拉倒一側,低語道:「李教主,其實北宗與天山都無稱至尊之心。北宗你總是信得過,齊掌教和沈真人都不是爭名逐利之人,只是師太她有恩在先……唉,老瞎子瞎了就瞎了,沒什麼大不了,但天山派位居回疆,百餘年前大戰曾致使回疆淪為外族人之手,為數不多的漢人都聚在天山,仍以中原門派自居。前些年武宗與回鶻作戰大獲全勝,回疆一帶重歸中土,卻落入了貴教回疆分壇之手。此番稱尊之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不來,師太定會拿『天山自居中土門派,不識抬舉,怕是生了歸附魔教之心』來要挾,這其中的因素很複雜,還請李教主見諒。」
齊宮樞長袖一甩,冷哼道:「師太實在是……唉,她和少林和尚們都是佛門出家人,按理說該靜歸守心才對,也不只是為何這般急切著稱尊。北殷,你也是知道的,屠龍之際,師太將一雙龍爪送於北宗,這是有恩在先;其次是你二師伯,你也知道,掌教不敢從中不為,免得傷了你二師伯的心……」
李北殷嘆氣道:「兩位放心,這些事北殷都明白得很。兩位恩情似海,以德報怨,北殷只有感激。」旋即他伸出手去,拎起齊宮樞腰間的兩儀劍,嘆道:「太師傅的兩儀劍,真是太久沒見到這把劍,我想太師傅的很……太師傅把這把劍交給齊掌教,統領北宗,自然是放心掌教為人,北宗與麒麟教一樣,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艱難前行,大師伯的苦衷,我明白得很……」旋即他心道:「麒麟教的教義向來是驅逐蕃人外族,維護中土國土。若是按方才文卿真人所言,朝廷與回鶻開戰,收回國土,卻被回疆分壇之人占據,算不算從中謀取國利?本教被稱為魔教,也並非沒有道理。」他又心道:「李北殷,你可是本教教主啊,怎麼這般猜忌兄弟?再說了,你身份本來就是反賊。」
正當他一陣失神之時,一名峨嵋女弟子腰挎長劍,走了過來,冷冷說道:「李教主,本派掌教請你過去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