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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何足道哉幽豐宮(下)

2024-05-04 10:19:15 作者: 邱處機

  李北殷伏在地上凝眸冷視齊宮樞,心道:「太師傅一生清修,從不接受什麼武林至尊的名頭,視名利如糞土。就是唯恐有一天北宗走前代『太玄派』的老路,大師伯這麼做,到底是被逼的,還是……」他見兩儀劍身側的金剛杵發出陣陣金光,一陣心驚,心道:「伏魔金剛杵?這是北少林第一神兵至寶,竟然也被定玄神僧帶來了?」

  他正想著,卻感到手上傳來一陣溫軟燒熱,低頭看去,見尚方含丹臉上一片嫣紅,似笑非笑,嬌艷至極,一隻嫩滑如玉的小手悄悄將他的手反握,一根玉質食指輕輕在他掌心間描來畫去,似是搔癢一般。李北殷不出聲的嘿嘿一笑,越發覺得她嬌穎可愛,心頭如同烈火升起,若是四下無人,可能會將她抱在懷裡,一番親熱。

  忽然尚方含丹一根纖長的指甲在他掌心間狠狠一紮,李北殷抬頭看去,尚方含丹正臉色極其凝重的看著台上。李北殷順著她的目光瞅著,那五人已然揮出指劍,將手指劃破,歃血為盟。滴滴鮮血滴入一捧銀盤寒酒當中,凝合在一起,隨後一飲而盡。四大清修戒律之派權掌當中破戒,更破了各派向來不結盟的規定,令李北殷心頭倍感不妙,他心知若非有重大之事,這些向來孤高的正道名門,絕不可能向對方低頭。他心道:「他們四派並稱至尊,與古代戰國時期互自『相王』無異,這是要有極大地動作了。如果猜的不錯,對抗完幽豐宮之後,這些名門還是要捉住天方麒麟教不放!遲早以武林的名義再度攻上大理鳳儀宮。」

  他心頭薄怒無比,心道:「當日我身為天方教教主,也算是捨生忘死出海屠龍,更說服尚方含丹將各派弟子掌門救下,阻止廝殺,他們竟然這般對我教!」他越發瞧著那柄兩儀劍有異,細細思索起,似乎這事早就有苗頭了。北宗六子要一再要李北殷將沈同光帶回龍門受罰,也令他隱隱生疑,心道:「沈師兄是北宗第三代弟子之首,他的確不在麒麟教和朝廷手上,為何一再向我提出此事……幽豐宮……天方教……」他暫時仍是想不清楚這件事來龍去脈,卻覺得這三件事之間定有關聯。

  李北殷凝眸看著那五人將血酒一飲而盡,他始終關注著文卿真人的一舉一動,他心想文卿真人的身份、輩分、武功、聲望,均是這場上五人中最高,實在不該與這些人為盟。他正伏在地上一陣憂思,卻見文卿真人左手在腿上悄無聲息的劃下一橫一撇一捺,動作極快,根本不容旁人看得清。但李北殷身負啟天神功,已到八九成的火候,耳聰目明,他的一舉一動逃不出李北殷的目光,極快的動作在他眼中拆解,是寫了個「又」字。李北殷看著心裡一陣竊笑,這是江湖上一種駁論手勢,通常用於發誓之時使用,意為『另當別論』。實則今日文卿真人是不得已而為之,待他日食言之時望上蒼憐憫寬宥。他心道:「想來文卿真人這等高人,也不會和其他幾派瞎胡鬧。稱什麼武林至尊,只會掛著虛名,淪為眾矢之的。」

  令狐小妹伏在地上,拉了拉李北殷的衣袖,低聲道:「教主,你覺不覺著大和尚和師太,都也些不對勁。」李北殷抬頭一看,六滅師太與定玄神僧並無異樣,但全身散發出的氣質,卻是毫無佛門中人的守雌柔和,他問道:「小妹為什麼這麼說啊。」令狐小妹凝眉道:「你還記得在曲靖的時候嗎?當時教主運功入魔,那大和尚說是要十八金剛為你念『般若心經』驅魔,把你困住。可他手上功夫一點都沒停下,分明要致你於死地。我覺著這個大和尚最壞了,道貌岸然。師太的壞光明磊落,敢作敢當,可這大和尚卻是壞的人看不出來。他現在又跑來稱至尊……」李北殷凝眉沉思,覺著這事實在重大,低聲道:「小妹,還沒有證據的事,我們還是多看看再說……」

  五人一同飲完血酒,同出五掌將銀盆打的稀碎,六滅師太負手看天,閉目喝道:「諸位,我等今日在此會盟,互稱至尊,得天下英雄捧場,實在榮幸!六滅在此向諸位擔保,我們四聖神門定然維持江湖武林秩序,絕不容幽豐宮妖孽胡作非為!請起!」

  

  台下萬眾一同起身,似是紛紛因師太承諾而欣喜若狂,如釋重負,高聲齊唱:「武林至尊!四聖神門!襄女盟主!與天同壽!」聲聲震天,李北殷三人聽著分外詭異,甚至心驚。場上文卿真人臉色越發凝重,一言不發;定玄神僧口誦慈悲,眼中射出湛湛神光;六冥師太在一側看著場下發呆,長長嘆氣;齊宮樞與六滅師太倒是同列五人中央,看不出臉上是什麼感情。

  李北殷看向場中執牛耳的六滅師太,眼中似有烈火雄渾,剛毅而狂熱,她面容上的灼傷因為段明心三記一氣化清冰符而被化去,完美如玉,傾國傾城,實在令人心旌蕩漾,但看在李北殷眼裡卻是絲絲詭異。他自然是能看得出師太一身陽功全數走火,心底暗叫不妙,生怕這瘋尼姑一時興起,再度令人攻上鳳儀宮。到時候就不是十二派那麼簡單了。

  六滅師太將倒插在地的北震神劍抽出,持神兵以號令,似是在持劍揚威,一條青金神龍虛影在空中四下盤旋,滾滾龍吟洞穿九幽。六滅師太單手負背,一手持劍,問道:「哪位英雄能站出來,給貧尼說說那『幽豐宮』人,倒是是何魔樣。」

  場下一陣喧譁,聲響巨大,但無一人敢上台說來,引得六滅師太一陣眯眼冷視。卻見一個背背長劍,頭梳官冠的白須老者翻身飛到台上,半跪在六滅師太身前,恭聲道:「南海周易門門主穆黃商,向至尊請安。」六滅師太臉上冷冷一笑,負手冷聲道:「穆門主快快請起。」穆黃商被著一口如蛇般捲曲的長劍,拱手道:「至尊,既然大傢伙兒都不敢提,就由穆老頭兒來說吧!那幽豐宮的,根本就不是人!」

  此言一出,場下一陣驚嘆喝叫,紛紛問道:「穆門主!你說的清楚些!那妖孽到底什麼模樣!怎麼還不是人……莫非真是鬼不成?!」尚方含丹抱胸冷笑,對李北殷、令狐小妹低聲道:「哪裡來的什麼鬼怪之說,故弄玄虛。這夥人是做了多少虧心事,這般怕幽豐宮。做賊心虛,在心裡魔化了罷。」那穆黃商頭上木冠一凜,似是提起這夥人的名字就有些發顫,說道:「這夥人……這夥人武功高極了!他們每十年就來中土一次,將南海周邊的各派掌門,都捉到地獄裡去!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的!他們有三個人,是牛頭!是馬面!是閻羅!」場下頓時一陣喧譁,紛紛怒罵驚呼,有的膽小之人竟然當即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大哭大叫,如同末日一般。

  尚方含丹腦中飛快將這些線索連在一起,她想起當日店小二所說的幽豐宮,似乎是懲奸除惡的人士,絕非像這夥人說的這般猙獰可怖。李北殷看尚方含丹一陣凝思,問道:「尚方,你是否想到了什麼,不妨說出來。」尚方含丹凝眉點頭,說道:「李教主,可還記得店小二說過,這一幫派人的教義是『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其實這句話是出自佛教《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這個門派想來和佛門脫不了關係。」李北殷聞言一陣凝眉,看向場上神色陰晴不定的定玄神僧,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說道:「莫非是佛門鬥爭?」尚方含丹搖搖頭,說道:「看著不像,藏傳佛門已然成國,立為『吐蕃』,天竺佛門與中土來往甚少,本土南少林已於百年間覆滅,一時之間卻是難以捉摸。」

  穆黃商在台上一陣破口咒罵,實則心底是怕到了極點,他親眼見識過那三人的武功,似有淺淺佛門奇息流動,但又截然與佛門武功不同,不禁高強,且異常詭秘可怖,那三人身法之快駭人聽聞,常在夜間做事,與鬼魔無異。穆黃商當日在南海被這三人追上門來,驚恐萬狀,為了自保拋棄妻子,任由那三人將南海周易門門人捉的捉,殺的殺。

  令狐小妹在場下聽得後怕,握著李北殷的手,低聲道:「教主,聽得和判官夜叉一樣,怕得很……」李北殷拍了拍的她手,溫聲道:「小妹不怕,世上哪有什麼鬼怪陸離,不過是輕功極高罷了。」令狐小妹嘟著嘴道:「以前還以為沒什麼龍呢……」李北殷想了想,道:「這倒是……」周遭一干人看著一個駝子握著一個老人的手,如同情侶一般,只以為這兩個髒人有龍陽之癖,覺得噁心至極。

  穆黃商越說越急,越說越兇狠,最後甚至把一把黑金蛇劍從背後抽出來,隔空亂舞,一邊說道:「是鬼啊!是像魔鬼一樣的鬼啊!可怕!太可怕了!他們見人就殺!根本不是武功所能抵擋的!」一側定玄神僧瞧著穆黃商行止癲狂,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施主稍安勿躁,貧僧替你寬心。」旋即他手中飛出一道柔和佛光,將穆黃商背心擊中,滾滾佛光湧入他心頭,登時將他震懾下來,大口喘氣。

  六滅師太聽了半天,也沒聽出這幽豐宮是何等詭秘難測,冷冷瞪了穆黃商一眼,旋即又問道:「諸位,誰能描述描述,那群群妖孽到底生的有何怖人!」場下飛上一個臃腫的胖子,他頭頂光禿,胖臉上生著兩撇鬍鬚,一臉橫肉眼睛細小,一看便是奸佞之徒,半跪在地喝道:「在下食神門門主蔣庖丁!拜見至尊!」

  六滅師太一陣打量,似有厭惡之色,江湖上向來傳著食神門惡行斑斑,令她倍感不快,拂袖冷聲道:「蔣門主請起。」

  蔣庖丁摸了一把光頭頂上的冷汗,隨後怒喝道:「在下曾也被那三個妖孽追殺!我食神門一門人,全都被這三個妖孽殺光了!一個都不留啊!那三個妖孽穿著黑紅斗篷,上面紋著惡鬼吃人心,吃人舌,下油鍋的樣子。其中一個人腰間插著一株血色妖花,左手裡提著厚厚的帳簿,不停翻看,右手裡提著一口巨大的判官筆;另外一個是個女人,左手裡捧著一方血色玉瓶,右手是五瓣業火紅蓮飛刀,是三個人里妖術最高者;還有一個手裡提著一口轉輪,一手提著一根白骨禪杖,上面……上面是佛祖的骷髏頭啊!」

  場下之人登時一片哀嚎驚聲,巨顫一片,亂作一團。李北殷三人也是越聽越玄,越發覺著這門派實在妖異的很,似乎處處與佛門有關,卻又極度的離經叛道。李北殷曾聽曾素懿給他講述天方麒麟教的教義和神像由來,其中也有濃厚的佛教元素,儘管天方麒麟教被稱為魔教,卻從未有過如此邪異的怪誕信仰。李北殷聽著只覺得這幽豐宮比魔教還魔教。

  忽然場下又有一個人翻身上台,一身錦袍是個三十歲的公子,手裡提著兩桿混鐵鋸刃,頭戴鐵冠,尖耳猴腮,留著一縷山羊鬍子,拱手尖聲道:「在下佛山秀刃幫幫主雲來雨,拜見至尊。」六滅師太也是越發聽著這些幫派鬼三六四,眉頭一皺,嗯了一聲,拂袖示意他起身就好。

  雲來雨頭上鐵冠一凜,起身對著眾人說道:「那伙鬼魔,其中一個殺人用的武功,是金剛般若掌!我佛山秀刃幫滿門全都死在這個魔鬼手上!在下的髮妻愛妾!她們六個人都是被那鬼魔一掌把腦袋打飛了!像拍西瓜一樣!其中那個女魔,她會一種血光化屍的妖術,紅光一閃,屍體全沒了!全沒了!就剩一灘血水!穆門主說的沒錯,他們根本不是人!他們是魔鬼啊!嶺南、南海、福建,還有江南一帶,快被他們掃光了,不剩幾個門派了。他們說……他們說要奪川蜀羅酆山,要滅峨眉啊!」六冥六滅師太同時長眉一皺,齊聲冷道:「口出狂言!他們找死!」

  文卿真人將六冥師太拉倒身側,凝眉說道:「這個門派,貧道有所耳聞。」六冥師太黑紗被微風吹拂,一雙明媚雙眸亮出神色,問道:「真人請講。」文卿真人低聲道:「這一派與南少林關係不淺,但其中之事都是數十年之久了,貧道也不太清了。幽豐宮總壇原本位於南海之上的一座大孤島,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階層森嚴。後來由第三代『造書天』秦摩輪把持,其下有四大天王、四大菩提、十殿閻羅,各個武功參天。這一派人每隔十年出海而來,說是要將罪孽深重之人帶到地獄去,受盡懲罰,最後油煎而死,妖異的很。這一派人不但行事詭異,而且武功奇高,天卿在荊楚時曾見過這夥人施展武功,厲害極了,連他心裡都沒底。」

  六冥師太連連點頭,凝眉道:「與南少林有關係……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南北少林號稱中土兩大佛門聖尊。福建莆田、泉州一代儘是南少林佛徒,享譽一時,後來怎麼會……」文卿真人伸出手來,示意她不要再說,六冥師太看向一側神情凝重的定玄神僧,不再多言。六冥師太走到六滅師太身側,將文卿真人所言一一告知,六滅師太一陣沉吟,長眉緊皺,旋即說道:「掌教,且把本派前人掌教元芷師太書寫的江湖簡史,拿到我房裡去。我瞧瞧能不能看出些端倪。」

  一側齊宮樞走到她身側,說道:「方掌門,貧道看這事還是要從長計議的好,畢竟事關行蹤詭秘的幽豐宮。」六滅師太點點頭,說道:「齊掌教,且將其他幾位至尊請到後殿,貧尼將江湖豪傑們安頓在金頂之後,便與幾位商討此事。」齊宮樞點頭離去,與文卿真人、定玄神僧談論此事。

  六滅師太銀袍一甩,腳踩太羲神行衝上高空,將龍脈椎骨握在手中,運起內功傳去滾滾音波,冷聲喝道:「諸位!且都留在峨眉金頂,待我等研定大計,便給諸位江湖同道討回公道!貧尼倒要看看,這些妖魔生的有多可怕!武功能有多高!」台下眾人一陣高呼怒吼,紛紛拜服在地。

  忽然,遠空忽然陰雲遮日,三道猶如幽魔般的黑影拖地而來,發出刺啦刺啦猶如鐵鉤劃地的聲響。穆黃商、蔣庖丁、雲來雨三人聽著聲音,登時發狂喊叫,吼道:「他們!來了!惡鬼!夜叉!修羅!他們來了。」

  眾人紛紛大喊亂叫成一片,李北殷三人撥開人群,向前看去。那三道魔影看似走的極為緩慢,實則縮地成寸,如移形換影,抬腳踏足間,三步便從門前走到六合殿不遠處,待守山弟子們反應過來,三道魔影已然遠去。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師太想見幽豐宮人,就好生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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