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如塤如篪展魔音（上）

  那三道魔影身子完全不動，在空中留下一連串定格的紫黑魔影，剎那間移到場中來。足有萬人云集的峨眉金頂，竟完全被這身披黑衣斗篷的三人震得悄然無聲，只有聲聲倒吸冷氣此起彼伏，所有的心弦都提到嗓子眼處。這三道魔影兩高一低，身上的黑袍全都如被血浸染過一般，異常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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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北殷定眼看去，那三人所著黑袍材質完全一致，但分別雕紋著黃泉惡鬼食人心、幽冥夜叉咬人舌、血海修羅下油鍋的地獄景象，李北殷身負三絕神功，按理說當時定力極強之人，但他盯著那三人黑袍看了一陣，腦中卻沒由來的響起惡鬼咽喉嘶鳴之聲，一時間竟然墮入暗黑無邊的八寒地獄，他竟然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小鬼割去了舌頭，被判官刺瞎了雙眼，被斬去了四肢，推下油鍋，一萬條蛆蟲在他身上鑽出如蓮蓬一般的血洞，痛苦無邊，難以自拔。他胸腔里上涌的血液即將噴涌而出，體內卻自行運轉起啟天無相神功，將七竅封鎖，登時令他從無邊低語中醒轉過來。他冷汗直冒，看著身側所有人，竟然都一時之間失去了魂魄，嚇得魂飛魄散，整座峨眉金頂剎那間死一般的寂靜。

  仍在沉迷苦海的尚方含丹、令狐小妹如同痴呆，眼中暗光四起，李北殷心疼至極，連忙驟起除昏啟明反彈神功，將兩女魂魄勾回，均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運起內功將耳道塞住。李北殷站在茫茫如死屍一般的人海中，卻見全場除台上五人無恙外，其餘人全都被那三人魔功所惑，失去心神。

  忽然定玄神僧架起佛門金剛獅子吼，滾滾佛光音波如潮水般擴散開來，令場下萬人登時回過神來，紛紛癱倒在地，嚇得六神無主，七魂飄零，慘叫出聲，有的修為淺薄之人卻早已被音波震碎了心脈，全身爆裂，屍骨無存，顯然是被音波功徹底震碎了全身經脈，場中一片血霧瀰漫，令人不寒而慄，真如地獄一般，一片血紅。

  六滅師太看著那三條靜立不動的魔影，凝眉冷聲道：「原來是音波移魂功，好手段，難怪江湖各路豪傑都說看到這三人都像看到鬼了。」李北殷見佛門獅吼功將魔音漸漸壓下，這才反應過來，低聲道：「這三人不是鬼不是魔，是武功高強的人，他們從進門起便使出一種低於正常聲響的音波功，惑人心神。」尚方含丹與令狐小妹均是冷汗直冒，臉上易容蘸粘的假臉因汗珠而微微起皮，李北殷臉上的鍋底黑也因冷汗橫流而出現兩道白條。

  尚方含丹凝聲道：「原來世上真的有移魂術這種東西。」李北殷一邊冷冷掃射四域，一邊點頭道：「這種功夫對付尋常百姓和一般的江湖人，綽綽有餘，稍稍用盡，就會在毫無知情的情況下被震碎心脈，穿刺耳膜，死於非命。下手真是狠毒。幸好今日北少林高僧在此。」

  尚方含丹點點頭，說道：「我曾見過古先生和古二哥施展這門獅吼神功。一開始我初讀佛經的獅吼，只以為金剛獅子吼是指佛祖傳教講經時，聲音能威伏群魔，卻不曾想到還真有這門神功。」令狐小妹啊了一聲，低聲道：「佛門的弟子好慘啊，聽佛祖講課如同耳邊獅吼，不都要被震得吐血，做聾子大和尚？」尚方含丹與李北殷偷偷笑起來，摸了摸小妹頭頂的柔發。

  三條魔影如鐵水澆灌的鬼魔雕塑一般，立在場中散發著滾滾魔焰，令人不寒而慄，全場近萬的江湖人竟然紛紛向後擴散，方才風光無限，熾熱癲狂的屠龍聖典，頃刻淪為八寒地獄，冷冽無比，峨眉金頂上的日光被一片黑雲掩蓋，詭異到了極致。三條魔影見獅吼神功將【九幽諦聽音】壓下，也便如幽魔般冷笑起來，尖聲刺耳，如同鬼哭神嚎，令人肝膽欲裂。

  三條魔影向四周擴散看去，六隻眼睛竟然全都射出如血池一般渾然的暗紅光芒，掃到李北殷三人之時，身材較低的人忽然開口，操著一口嶺南話尖聲冷道：「好俊嘅功夫，九幽諦聽音對佢毫無作用，唔容易。」（廣東話：好俊的功夫，九幽諦聽音對他毫無作用，不容易。）李北殷六覺要比一般人敏感的多，那魔影傳出的低音他聽得一清二楚。李北殷生在北方，向來說著中原話，連西南官話都聽不大懂，更別說是口音極為軟膩，與中原話大相逕庭的嶺南話。正當他不解之時，卻見那魔影再度開口，低聲道：「佢聽得到我哋講話，犀利極了，唔系容易對付嘅主，翻翻睇，中土何撒有個駝噫，武功咁高桑。」（廣東話：他聽得到我們說話，厲害極了，不是容易對付的主，翻翻看，中土何時有個駝子，武功如此高深。）

  李北殷聽得雲山霧繞，那低矮魔影身旁的一人已然在翻看一本血色帳簿，四處翻閱著近百年來江湖上何時有過這等人物。

  六滅師太與其餘四人緩緩走下台來，北震神劍、降魔金剛杵、神霄劍、兩儀劍四劍閃爍出陣陣神芒，滾滾正氣佛光將四周陰霾之色退去，峨眉金頂天空出現異景，三條魔影所立之處黑雲密布，血煞恒生，六滅師太等五人頭上天陽普照，金光明滅，如太極陰陽魚一般，絲毫不差，分庭禮抗。

  那三條魔影面對萬人之眾如入無人之境，似乎場下萬人均是草狗木雞一般任人宰割，根本不放在眼裡。那低矮魔影再度開口，說道：「小桑果個老瞎集，大火桑，功夫犀利嘅緊。」（廣東話：小心那個老瞎子，大和尚，功夫厲害的緊。）那兩道魔影似是從咽喉中發聲一般，散出滾滾魔音，嗯了一聲。低矮魔影身側一人低語道：「那個駝子，查無此人。」那人說的中原話，李北殷這次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一驚，原來這三人竟然早已盯上了他，等時令他心頭冷汗直冒。

  那低矮魔影暗中側目看向李北殷，見他正也向這裡看來，低音道：「他聽得到，是什麼功夫，這般厲害。」

  低矮魔影旋即轉過身來，對著六滅師太冷笑道：「好漂亮的師太，做尼姑實在可惜。」六滅師太聽聞她一口中原話說的並不流暢，凝眉問道：「幽豐宮的魔徒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低矮魔影冷冷一笑，如女鬼嘶嚎一般滲人，頭皮發麻，尖聲冷道：「好厲害的嘴巴。」旋即她看向六滅師太身側的定玄神僧，登時眼神異常冰冷，恨不得衝上去將其扒皮拆骨，挫灰揚了也不解恨，尖聲冷喝道：「和尚，如何是佛？」定玄神僧冷冷掃了一眼，雙手合十，閉目道：「阿彌陀佛。『張三李四』。」

  尚方含丹美目連翻，低聲道：「回答的真好。」李北殷聽得不明不白，問道：「什麼意思？」尚方含丹淡淡一笑，低聲道：「這人在問大和尚，如何才能修成大佛身。定玄神僧回答『張三李四』，意思是眾生皆可成佛，也就都是佛。這一派的人與佛學的關聯太深了，問的妙答得巧。」

  卻聽那魔影忽然冷喝，如天山寒潭一般冷冽，惡聲道：「錯！萬惡之徒，當下地獄！不可成佛！北少林！皆是魔佛！！！」滾滾魔音襲來震得四周一眾武林人士心膽破裂，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劍，令狐小妹被李北殷握住了左手，將明月真氣導入她體內，以防萬一。尚方含丹身負雲笈洗髓神功也不僅氣血上涌，李北殷握住她溫軟如玉的綿滑小手，不動聲色的將一縷太羲真氣傳到她體內，替她鎮住心脈。

  場中所有人都被這女魔影一聲尖吼喊得心膽欲裂，不知這女子與少林寺到底有何恩怨，竟然如此侮辱禪宗祖庭之人。定玄神僧似是看出些什麼來，雙手合十，低頭默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那低矮的女魔影身側走出兩道高大的身影，一壯一瘦。瘦的魔影腰間插著一株血色妖花，左手裡提著厚厚的染血帳簿，右手裡提著一口巨大的判官筆，上刻無數怨念極深的咒文；壯的魔影手裡提著一口轉輪，一手提著一根白骨禪杖，上面的圖形純銀骷髏頭，佛祖滿頭波紋捲髮尚在，但發下竟是一尊頭骨。

  那瘦的魔影將手中帳簿翻開，用判官筆不斷翻看，隨後傳來滾滾魔音，冷聲道：「六滅師太，俗名方文璇。荊楚襄陽城人士，祖上世代文官，戰亂之時父母雙亡，被北宗龍門派沈山崇接到陝秦。後拜入峨眉金頂劍派妙相師太門下，接過峨眉金頂劍、掌門白金冠、太羲神功，為峨眉派第十二代掌門人。自接任掌門以來，殺江湖一千零七十一人，其中八百零四人為大奸大惡之徒，其餘二百六十七人命不該絕。」六滅師太聽著一陣凝眉，冷聲笑道：「倒是查的仔細，貧尼一生，殺孽無數，殺了多少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瘦的魔影將帳簿一合，提起判官筆在空中幾個轉折，黝黑看不到面容的斗篷里傳來陣陣魔嘯，冷聲道：「師太，你自己殺孽深重，還要包庇這些罪人嗎？」六滅師太眼中寒芒一閃，冷喝道：「魔徒！耍什麼威風充什么正義！什麼賞善罰惡幽豐宮，說的如此冠冕堂皇，還不是邪教！」

  那瘦的魔影判官筆和轉輪走出，並不理六滅師太，而是走向兩側之人，傳去陣陣魔嘯：「南海周易門門主，穆黃商。福建莆田人，為奪掌門之位殺害其髮妻，與其師之女成婚。平生無惡不作，暗地裡坑殺周易門乾宗二百一十三人，罪大惡極。請隨我等往幽豐宮一行，接受十殿閻羅懲罰。」

  那穆黃商登時嚇得跪倒在地，全身痙攣，痛苦不當，哭天喊地道：「我不要，我不要！罰惡使，你一刀解決我，我不要去地獄，我不要去地獄！不要啊，不要啊！！！」

  說罷穆黃商拔出背後一把蛇形長劍，舉劍向天，欲一劍穿心，自盡而終。那壯的魔影手中轉輪一甩，快捷無倫，只見一道紫幽魔影將一把蛇劍打的碎成鐵屑，再度飛回魔影手中，旋即那魔影手中內功一吸，一道紫幽魔影將那穆黃商吸到身前，一指將他小腹丹田處刺穿，血液橫飛，在腹中一攪，當即將其一根血肉模糊的大腸扯斷，扔在地上，整套動作快到極致，待六滅師太想阻止為時已晚。一旁人看的心驚肉跳，魂飛魄散，那分明是掏腸刑罰，那魔影已然再對負隅頑抗之人處以極刑，告誡旁人不要妄動心思自殺。那轉輪魔影當即傳來一陣魔音：「自殺，墮入枉死地獄，罪加一等。」旋即那魔影手中飛出一顆紅泥藥丸，彈入行將死去的穆黃商口中，冷聲道：「屍糞泥死丸，保你性命，活著接受懲罰。」

  旋即那瘦的魔影見罰惡使已然出手，再度撥動帳簿，念道：「佛山秀刃幫幫主，雲來雨。嶺南人，平生以淫辱民女為樂，共姦殺女子二百零一名，一百五十名為芳齡幼女，五十名為人婦，最後一名是自己的女兒。罪大惡極，其行當誅。請隨我等往幽豐宮一行，接受十殿閻羅懲罰。」

  尚方含丹聽的目欲絕眥，低聲喝道：「狗賊！簡直是畜生！」李北殷用力握了握她的軟手，示意她不要這般激動，免得惹人注目。尚方含丹湊到他耳邊酥聲道：「還有你，小淫賊，也該下地獄。」

  雲來雨見穆黃商如此慘狀，登時惡向膽邊生，瞧著六滅師太聽聞他罪行，毫無出手之意，反倒是眉宇間儘是厭惡之色。雲來雨倍感絕望，惡向膽邊生，也便怒喝一聲，提起兩桿鋸刃揮砍而去，那壯的魔影擋在瘦魔影身前，身影動也不動，忽的手中橫推一記魔光璀璨的轉輪手，一掌將兩把鋸刃劈成兩截，忽的成爪，紫幽魔光竄入雲來雨心窩，當即在他心房內一攪，一個活蹦亂跳的心臟被橫穿而出，握在那罰惡使手中，鮮血橫流，場邊萬人一齊驚呼出聲，慘叫連連，全然雙腿發顫倒在地上，不知下一個要被懲戒之人是誰。

  那罰惡使手中猛地一握，將一顆活蹦亂跳的心臟生生握成肉泥，一腳將雲來雨屍體踢開。那低矮魔影從手裡血玉瓶灑出陣陣水露，凝結在手，手中血光一閃，快速拍出，將那雲來雨的屍身剎那間熔成血水，滲入地底。一個大活人瞬間被化為烏有，這等功夫令李北殷也看的目瞪口呆，心道：「這功夫實在厲害的緊，邪惡的很。聽師傅說世上只有《五陰羅織經》中的『五陰血精術』才有這樣的能力。但這人的武功又顯然不是五陰羅織經……」

  六滅師太見這三人絲毫不把四聖神門放在眼裡，當薄怒滔天，喝道：「邪徒！欺人太甚！」說罷手中催出一道太羲蕩寇劍，熾烈的長劍如天虹貫日，橫劈而下，直砍那三人頭顱而去。那三人似是毫不驚慌，只是對太羲神功微微讚許，不敢怠慢，腳踩魔影飄搖向後，另一記近在咫尺的蕩寇劍落了空。六滅師太手中小指快速刺出一記心經劍，直刺那低矮女魔影而去。

  那低矮的女魔影低叫一聲，躲閃不及，頭上的斗篷被心經劍神風劈碎，露出一張清秀美艷的容顏，一頭青絲撲在腦後，瓊鼻黛眉，紅唇汪眼，只是她有眼眼窩出生著一抹肉色的淚槽，顯得分外惹人憐惜。李北殷看得一驚，低聲道：「竟然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