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何足道哉幽豐宮(上)
2024-05-04 10:19:13
作者: 邱處機
峨眉派「屠龍聖典」在川蜀一帶鬧得沸沸揚揚,峨眉山距離成都不遠,馬家和岑家有都是名門大戶,對這一消息當然聽得到。岑元秀嫁為人婦之後性子變了不少,曾經那個蹦蹦跳跳,嬉笑靈秀的丫頭變得沉穩許多,一頭黑亮長發盤在腦後,顯得雍容清秀。馬仲青終日忙著遊走於各大勢力之間,馬家左右逢源,即使將產業盡數遷到成都,也沒受到什麼太大影響。
成都馬府內到處說著師太出海屠龍的事,岑元秀聽著新奇的緊,這一日也忍不住將貼身的丫鬟拉到房裡,將門緊閉,打聽這事。
聽到那丫鬟說李北殷親手斬龍頭,單騎屠幼孽,濟世救人,心神不由的一顫,旋即凝眉說道:「魔頭能有什麼好心,不過是為了揚名立萬,追逐名利罷了。」那小鬟與岑元秀關係親昵的很,低聲問道:「夫人,我聽說你和魔教教主也曾相識不是?」岑元秀淡淡失神,嗯了一聲,旋即嘆道:「那魔頭……我曾把當作哥哥一樣對待,誰知他又負於我,有負於天下正道。魔教教主是反賊頭子,我煩的很,早就跟他劃清了界限。」
那小鬟撓了撓頭,奇道:「夫人,麒麟教地處雲南一代,蜀地也有不少信徒。奴婢瞧著也是兩個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哪裡有甚麼不同。這一教的人雖然行事乖僻偏激了些,倒也都是些虔誠之人,沒看出哪裡像魔像鬼了。」岑元秀微微一怔,說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提,聽著魔教就煩。」那小鬟也不敢開口,立在她身後低頭思量。
岑元秀盯著桌上一捧銀筷,眼中升起水霧來,支支吾吾的問道:「那……那魔頭屠龍之後,是死了嗎?」小鬟笑道:「好像沒有。個把月前,傳說這個人在長安、洛陽一帶出沒,還攪了國縣侯府的婚宴,當眾把新娘子給搶走了。」岑元秀抬頭驚道:「搶婚的人,就是他?」那小鬟笑了笑,低聲道:「是啊,聽說他武功高的很,里里外外一千官兵,近百武者沒一個人攔住的他。還把當朝刑部尚書,也一併挾持了。」岑元秀聽著心裡晦澀難明,不知自己已經嫁為人婦了,怎麼還對這薄情寡義,傷她相公的魔頭掛念,心裡一橫,啐道:「魔頭便是魔頭,向來做不出什麼好事來,人家好端端的婚禮,非要做不速之客,攪得一團糟。不知羞恥,不要臉。」
那小鬟卻臉上一紅,低聲笑道:「夫人,我聽說那個新娘子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貴的很。她似乎也不是很像嫁給白侯爺,反倒是一直和李教主傳花邊。如果是我,我也會跟他走的。」岑元秀秀眉一皺,冷冷道:「這話什麼意思?好端端的侯爺不嫁,跟著魔頭亡命天涯,有什麼好?」那小鬟笑道:「夫人,長安是什麼地方,侯爺府是什麼地方。那都不是一般人能闖的進去的。即使是武功高強的江湖人,也是九死一生。如果有人為了我這麼捨生忘死,用命去換我,我也會感動的稀里嘩啦,跟他走。」
岑元秀登時心弦一動,崩的一聲斷去,腦海中想起了昔日無數的畫面。那小鬟看著桌上銀筷,岑元秀每日都要拿出來看看,卻從不給別人瞧著,也不使喚著,笑道:「小姐,這銀筷子,是不是李教主送你的?」岑元秀從失神中醒來,看著那銀筷子一陣動容,凝眉低聲喝到:「把它收起來,看著就來氣!」那小鬟哦了一聲,將銀筷子收到一捧紅絲中,放入櫃中。
那小鬟蹲在岑元秀身前,托著腦袋問道:「夫人,你和李教主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不能給別人講,或許可以給我說說啊。」岑元秀眼中波紋一動,凝眉道:「這……這有什麼好說的,都是許久之前的事。不提也罷……」岑元秀對這個小丫鬟向來喜歡的緊,覺著她性子像極了自己。瞧著那小鬟撇了撇嘴,似是有些遺憾,於是寬聲道:「你……你想聽?」那小鬟心知岑元秀必定是也想講,只是礙於與那人堵氣,礙於面子,需要個台階下,忙笑道:「夫人講講,我聽聽那魔徒到底有多可恨!幫著夫人討厭討厭他。」
岑元秀終是個孩子性格,被這小鬟這麼一說,當即氣上心頭,將他二人自劍湖相識,遇到曾素懿,劍湖畫眉,困於古牢,又在曲靖相逢的事情說了一遍。那小鬟聽著越發吃驚,關鍵之時還忍不住捂唇嘆氣。岑元秀看著她這般入神,凝眉道:「這有什麼好聽的,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那魔徒實在可恨,竟然為了做他魔教教主,跟我斷義,我實在不想提了。」說著她用力拍了拍桌子,凝眉嗔怒。
那小鬟蹲在地上,手托著腦袋,一陣沉思,嘟囔道:「夫人,其實我倒是覺著,他或許是個很好的人。」岑元秀眉頭皺的更緊,怒道:「這魔頭這般對我,辜負我一片心意,有甚麼好?」那小鬟笑著長嘆一聲,坐到她身邊,低語道:「夫人,你難道就一點感覺都沒有?那個李教主他分明對你愛的很。」岑元秀聞言心頭一凜,萬分震驚,嗔怒道:「丫頭!你在說什麼!這事不許再提了,你這話讓府上旁人聽到,傳到老爺耳朵里,還不要了你的命!」那小鬟抿了抿嘴,把岑元秀的手握住,低語道:「夫人,你一直都待我好,我也把你當親姐姐一樣看待。這裡沒有別人,我聽聽你的閨怨,也不怕你說說我的感覺。」
那小鬟走到窗前,把窗子緊閉,又將門從內反鎖,回到岑元秀身邊坐著,笑道:「現在安心了?沒人看得到聽得到了。」岑元秀凝眉不展,捏了一把她的臉,半嗔半笑,說道:「就你鬼靈精。」那小鬟把岑元秀的手捂住,沉思道:「夫人,現在全江湖都在傳他的名字,我倒是很想見見這個魔教教主,是不是生了三頭六臂,凶神惡煞。」岑元秀冷哼一聲,啐道:「哪裡有……他不過是個書生打扮,身子脆弱得很,一點都不稀奇,還生著重病。也不知道他怎麼就忽然間武功進步神速,還出海屠龍了。我便是覺得稀奇,才跟你來問問。你可記著,以後不興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尤其是老爺、我爹,還有公公婆婆。不然到時候惹怒了他們,我可保不住你。」
那小鬟點點頭,望著岑元秀精緻秀氣的容貌,淡淡笑道:「夫人,你生的真好看。女子們也都是生的一樣的五官,怎麼夫人的五官就搭的這麼精緻。難怪李教主也會喜歡夫人了。」岑元秀臉上一紅,眼神遲滯些許,旋即凝眉道:「你在說些什麼!魔徒作惡多端,忘恩負義,我不想再跟他有半點關係……何況,即使我們還是素友的時候,也只是以朋友論交,哪裡像你說的一般。不要胡說。」那小鬟嘻嘻一笑,說道:「夫人,我哪裡又亂說。他為了你可以擋下毒婆婆的毒針,可以在天方古牢漫天大水裡救你性命犧牲自己,為了使你脫困,冒著全教唾罵三刀六洞安撫眾人,光是其中一件,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何況是三件。如果有人待我這麼好……」
那小鬟後面的話,岑元秀一句聽進去,她不敢聽也不敢細想,這些事情因為與李北殷賭氣,而從來沒靜下心來仔細想過,她微微慌亂,忙冷喝道:「夠了!出去!你再敢胡言亂語,我把你舌頭砍下來!滾!」那小鬟見夫人自嫁到馬家之後,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火,一時間心神慌亂,忙哦了一聲,打開門走了出去,將房門緊閉。
岑元秀坐在桌前,想起當日劍湖湖畔溫柔的畫眉,三度捨身冒死的相救,她竟從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這小鬟今日道出了他的心事,岑元秀或許永遠也想不到這一層。一時間失魂落魄,心緒不寧,她立馬將櫃中的一把銀筷子拿出來,推開窗戶扔到院中池塘里,頃刻間不見了蹤影。
峨眉金頂上雲集四海各派,盛況之至,寬闊無比的峨眉金頂人山人海,喧鬧非凡,如武林第一大會般熱鬧非凡。李北殷等三人列在各派人馬不顯眼處,四下張望著段明心和石毓英的身影,都沒瞧到。此時已是午時三刻,卻見六滅師太、六冥師太、齊宮樞、文卿真人、定玄方丈五人一同從正殿門前走出,一時間驚呼聲四起。江湖武林間名聲最震的四派高人齊聚金頂,端是令人心神大震。
六滅師太立於萬人之心,一件純銀武袍寒光一閃,一把藏青逆鱗的椎骨被牢牢握在手中,引得場下一陣驚呼亂叫。那龍脈椎骨上仍散發著陣陣光滑神芒,六滅師太持中土龍脈之骨高居台上,氣勢如山似岳,振臂一呼,萬眾臣服,高聲歡悅。眾人似是看到龍脈椎骨之後興奮至極,高唱至尊、盟主,千秋萬世,狂熱至有些興奮。台上雙目緊閉的文卿真人一陣冷對,似乎微微有些厭惡之情。六冥師太面蒙輕紗,秀眉顰蹙,似是一絲都不願在台上待著。
李北殷與令狐小妹、尚方含丹聽聞這群武林中人高呼至尊,對視一眼,紛紛凝眉,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尚方含丹凝眉踮腳,悄悄在他耳邊低語道:「李教主,我覺著這夥人似乎比你們麒麟教還要邪乎。」李北殷看著四周無人注視他們三人,也便捂唇開口道:「我也覺著不太對勁,北宗、少林、峨眉、天山,都是清修之派,什麼時候開始也搞這些『盟主、至尊』的名堂。太詭異了!根本不像什麼四大名門。」令狐小妹眨了眨眼,低語道:「教主,這夥人貌似根本不是來參加屠龍聖典,而是來認武林盟主的。」
尚方含丹抬起頭來,凝眉揮扇,看著台上四大真人一陣思索,低聲道:「小妹說得對,這夥人狂熱至極,如同癲狀,就像是撿回了一條命一般,實在是……」她忽然聯想到那小二哥的話,思索道:「李教主,我看小妹猜的不錯,這夥人是來認盟主的,『屠龍聖典』是這四派的幌子。據小二哥所言,幽豐宮四處在捉拿江湖上惡貫滿盈、罪行極重之人,他們怕是跟這四派達成了協議。」令狐小妹看著場上五人,又看了看四周四派弟子,低聲道:「教主,峨眉六滅師太向來有雄心,這個人盡皆知。但是北宗、少林、天山這幾派向來與世無爭,怎麼會被她綁在戰車上。」尚方含丹眉眼一皺,冷聲道:「神龍,是那天屠龍之後的事情。這尼姑當日把神龍肢解,北宗、天山都受了她極大地恩惠。」李北殷點點頭,低聲道:「六滅師太卻是極具領袖才華之人……且先耐心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六滅師太紅唇輕啟,運起太羲神功散出滾滾音波,嬌聲道:「神龍脈在此!」此言一出,她手中高舉的龍脈脊骨瞬間散發出光華而來,照射四域。台下成千上萬人登時由嘈雜哦轉為集體狂熱,崇敬之情溢於言表。李北殷三人身側傳來陣陣兵器落地的聲音,有些人甚至跪倒在地,痛哭不止,不住的行佛禮向六滅師太祈福贖罪,仿佛她是救世之菩薩。李北殷看得心驚膽戰,心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啊。那幽豐宮到底有何可怕,竟然嚇得這些人跪地祈禱,直把那六滅師太當做神像一樣祈禱。」尚方含丹看得一陣妖異,只覺得這屠龍聖典比魔教大典可怕的多。
「武林至尊!四聖神門!襄女盟主!與天同壽!」
高聲齊唱,不斷重複,刀兵舉起,極盡謙恭。李北殷在台下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冒,驚詫間四下看去,見所有人眼中都帶著近乎偏執的狂熱,高唱高呼,直把台上一身銀袍,秀麗傾城的襄女六滅師太當做神一樣在崇拜。他平生間第一次感受到個人崇拜的盲目和可怕,這一切就發生在身邊,顯得異常詭異。
四周異常的躁動,已經引得原本寂靜清修的峨眉金頂異常詭異,聲聲震天,峨眉山巔一大塊積雪從山頂掉落,六滅師太眼看大塊積雪即將把金頂六合殿砸的粉碎,嬌喝一聲,手中飛出一記碩大無比的赤色神掌,一掌飛去將積雪打成偏偏散花,落在地上,頃刻消融,蒸汽升騰成白霧,籠罩四域。
李北殷體內旁通神功感受著那一記巨大陽掌,心中一驚,心道:「這一掌似乎是太羲神功、煉陽神功、純陽築基功交融大成之勢,莫非峨眉派的『三陽薈萃』,真讓師太煉成了?」他倍感那一記陽掌中炎陽驕縱,如脫繩之火馬不可收韁,心道:「師傅曾說,六滅師太的一身功夫失去前代掌門指點,已經走火入魔,再練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現在看來師太的武功也是突飛猛進,無法收拾了。」
六滅師太振臂一呼,運起真氣,傳去滾滾音波,喝道:「安靜!」四周的狂躁興奮與叫喊聲,瞬間轉為安寧,無人不聽從師太旨意。六滅師太將龍脈脊骨以內力懸浮於天,文卿真人、齊宮樞也紛紛照做,驟起內力將其他神龍軀幹以內力凝固在半空中。一條青金神龍透明光華的虛影,在六合殿上空出現,懸浮於龍椎、龍爪、龍眼之上,如同實質,滾滾龍吟自虛影中振發而出。四周之人紛紛拜服於地,李北殷拽了拽了兩女的衣袖,也是半蹲在地,免得引人注目。
六滅師太長袖一揮,將一把白光璀璨的北震神劍從六冥師太腰間吸出,倒插在地,嬌聲喝道:「諸位!屠龍聖典就此開始!我峨眉金頂派承蒙江湖武林各路豪傑厚愛!就此重回至尊神門之列!此外,北宗龍門、少林禪宗、天山扶搖三派一同並列至尊!」說罷她冷眸看向身邊幾人,定玄神僧從僧衣中飛出一把奇長無比的金剛杵,與北震神劍並立倒插在地;文卿真人雖是雙目失明,但聽聲辯位的功夫已經練到極致,長袖一揮手中一把神霄劍一同倒插並立;齊宮樞長眉一展,從腰間飛出一把劍柄纖長如龍鬚,通體渾銀長劍也一同飛出。一時間四把神兵互相排斥,煞氣陣陣,引得四把神兵在六合殿前繃直欲碎,嗡嗡作響。
尚方含丹伏在地上嬌嗔道:「會師同盟?比當年漢高祖『白馬盟』還氣派,真不怕皇帝忌諱,派兵剿滅。」李北殷看著齊宮樞飛出的一把渾銀長劍,擰緊眉頭,心道:「太師傅的『兩儀劍』。當年太師傅將大師伯立為龍門第二代領袖,傳以兩儀劍,以昭正統。屠龍的時候也沒見大師伯捨得把兩儀劍拿出來,現在怎麼連他也來赴這趟渾水。」
他看向一側伏倒在地,凝眉不語的尚方含丹,心驚道:「莫非尚方當日在屠龍灣說的都是真的?!大師伯真的有當武林至尊之心?如果是真的,那尚方自與我相識,一個字都沒騙過我,她待我竟這般真誠這麼好,我實在喜歡得很。」他越發看著尚方含丹即使是易容後的面容,也分外清秀嬌媚,惹人喜愛,心裡溫暖如春,悄悄伸出手去把她白嫩如玉的小手緊握。尚方含丹登時臉上一紅,生怕四周有人看見,低哼嗔道:「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