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海岳高深夜雨行（上）

  洛陽街上人頭攢動，全都圍在城牆告示前，一時間炸開了鍋，國縣侯迎娶閔相府千金的消息惹得全城一陣沸騰。國縣侯爺白重黎武功出眾，在朝中高位尊崇，又是出身尚書府，與同樣名滿洛陽的尚方含丹，端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令狐小妹從洛陽城一家金店走出，手裡捧著一方束髮金冠，看到城牆上的紅紙黑字，將金冠收入袖中，走了過去。人聲鼎沸，議論聲此起彼伏，令狐小妹看得心驚，快步轉身，轉眼消失在街道上。她剛走到一處寂靜無人的深巷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腳踩降魔神行，落在她背後，低聲道：「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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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小妹回過頭去，古虛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兩人相對而行，走到對方身前，令狐小妹心裡一喜，笑道：「古先生，尋我何事啊？是你家小姐要你來尋教主的嘛？」古虛搖搖頭，說道：「小妹妹，我家小姐是要我來尋你的。」令狐小妹微微一驚，秀眉顰蹙，低聲問道：「你家小姐真的要嫁人了嗎？」古虛點點頭，嘆道：「聘禮都送到相府了，這幾天長安最大的莫過於小姐和侯爺的婚事。」令狐小妹問道：「古先生，你家小姐真的喜歡那個侯爺嗎？」古虛神色黯然，苦笑道：「這是小姐自己拿的主意，事關相府存亡，我們沒辦法回答。對了小妹妹，我家小姐說，希望能跟李教主要回那頂金冠，她想留個念想。」令狐小妹抬起頭來，眼神略微慌亂，低聲道：「金冠都已經毀了，另外一半在北宗人手裡，沒法復原了……」古虛怔了一怔，嘆氣道：「其實小姐的事，我這個做下人的不該多管，但我們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小姐她心裡想著念得，都是你教主，她這麼嫁人，無非是要犧牲自己，保全相府。」

  令狐小妹轉了轉眼珠，隨後問道：「你家小姐除了要回金冠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古虛點點頭，在她耳邊一陣耳語。令狐小妹點點頭，說道：「我想我明白你家小姐的意思了。」古虛點點頭看了看四周並無旁人，低聲道：「小妹妹，相府四周已經布滿了國縣侯府的耳目，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回開陽山莊。」隨後兩人相伴而行，向開陽山莊走去。

  兩人剛剛走出深巷，赫連赤不動聲色的從高處落下，方才的一切他聽得一清二楚，旋即快步離去。

  國縣侯府內，白重黎、張元淳、赫連赤三人正在書房當中謀劃婚事。赫連赤將當日尚方含丹的家將去見令狐小妹的事，說了出來，白重黎冷哼一聲，寒聲道：「這個賤人，當真還是派奴才去見魔教的人，擺了明要尋李北殷求助。」赫連赤冷冷一笑，說道：「侯爺，一切盡在你掌握之中，李北殷得知消息後一定會去救相女，到時候我們來個裡應外合，以逸待勞，李北殷插翅難飛。他的腦袋，算是給侯爺相女婚禮上分量最重的賀禮。」白重黎冷冷看向一側，寒聲道：「尚方含丹這個賤人，千方百計的要與本侯作對，甚至不惜跟魔教反賊勾結。只是現在我們還沒有證據……赫連先生，你可有看到李北殷身邊那個小丫頭往哪裡走了，興許魔教在洛陽城會有據點呢？」

  赫連赤凝眉冷笑道：「尚方含丹那兩個出身少林的家將，武功極好，一身金剛降魔功足以屠龍。我的確想跟蹤下去，直搗魔教據點。但是侯爺，如果我們現在就搗毀魔教老巢，只會打草驚蛇，魔教中人必定負隅頑抗，不會再去冒險救尚方含丹，我們做的準備也就前功盡棄了。」

  白重黎點點頭，坐在椅上，一陣凝眉。張元淳躺在軟椅上冷笑道：「侯爺，我倒是有一計，可以因李北殷自投羅網。」白重黎一驚，抬頭看去，急道：「張師兄，有話請講。」張元淳點點頭，森然道：「侯爺和赫連先生的計劃，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屬下考慮的是，李北殷的武功實在太高，峨眉派的太羲神功、天方教的啟天神功、失蹤多年的北海擒龍功，他學在一身，實在不好殺。但再強的武功，也是血肉之軀，要殺李北殷，靠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令他頃刻粉身碎骨的東西。」

  白重黎讚許的點點頭，一陣沉思，隨後笑出聲來，說道：「張師兄想的極是，李北殷的武功再高，也抵擋不住黑火藥的威力。本侯前些天從波斯人手中得到不少西域奇火石，又從國師手中得到煉丹所用的火藥原材，稍加調配，便可煉出極易爆裂的黑火藥。」赫連赤冷笑道：「李北殷搶新娘的話，根本只有在相女離開相府，被花轎抬往侯府的路上，才有機會下手。只要侯爺將火藥藏在尚方含丹身上和花轎里，設下重重機關，只等李北殷自投羅網。」

  白重黎點點頭，隨後又凝眉道：「兩位，我聽聞天方麒麟教之下有四使五法，光明烈陽兩大左右使，更有地、雷、風、雲四門奇兵，無數分壇壇主，都是奇人異士，若是他們相助李北殷，這就難辦了。」赫連赤冷笑一聲，說道：「侯爺放心，我曾為天方麒麟教聖火部密使，麒麟教這些人的心思，我猜的一乾二淨。楚征南、羅雲程兩個人老謀深算，絕不可能為了尚方含丹這個對頭，公然與朝廷為敵，其他四使五法武功與李北殷差的太遠，沒這個能力與大內高手對抗。李北殷身為教主，去救一個最大的對頭，一定會引起公憤，他不敢，他只會單獨行動。再者說了，侯爺大婚，國師與馬公公定然會親臨現場。李北殷武功再高，在這兩位絕代高手面前，也不過是孩童揮舞木劍，打的自己頭破血流。」

  白重黎點點頭，心中慢慢放下一顆大石頭，嘆道：「的確如此，尚方含丹的花轎是引誘李北殷的關鍵，我會奏請師傅和馬公公，勞煩他們二人及赫連先生替我保護花轎。」赫連赤一陣沉吟，旋即說道：「侯爺，不如這樣……」旋即他在白重黎耳邊一陣耳語，白重黎越聽越驚，最後朗笑三聲，笑道：「好！好！赫連先生的確是大才！大才！這件事就全權交由赫連先生去辦了！一定要讓李北殷，屍骨無存。」說罷他抓起桌上一方墨硯，扔在空中揮出一記九襄卸骨手，拍成碎屑。

  李北殷在房裡不停的飲酒，實則向來沒有酗酒的習慣，天方教的教義也向來不倡導信徒飲酒，身為教主應當為人尊表，以身作則。令狐小妹坐在他身側，也不攔著他，只是讓他喝的慢點。

  李北殷點點頭，手裡倒酒的頻率緩了緩。令狐小妹把他的手握住，柔聲道：「怎麼忽然想起來，想喝酒了。」李北殷哼了一聲，臉帶紅暈，微微有些醉，笑道：「楊先生送來的，說『一醉解千愁』，還說身為教主，偶爾破戒也無傷大雅。他一番好意，我怎麼好辜負？」

  令狐小妹思索許久，還是忍不住嬌嗔道：「尚方姑娘不會喜歡那個什麼白重黎的。皇帝賜婚，就是被逼咯。」李北殷冷哼一聲，搖頭笑道：「尚方含丹連十二大派和麒麟教都不放在眼裡，她不願意，沒人逼得了她。她早就做好了嫁人的準備，還是他爹為她選的夫婿。」令狐小妹急道：「教主，小妹總覺得這樁婚事有些古怪。」李北殷嘆了口氣，笑道：「她是相府千金，六尚之首，洛陽城尹，嫁給身份高貴的侯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多好啊，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比我們這些山野村夫，市井小民，要強太多了。」

  李北殷將酒杯握在手中盯著失神，似乎這酒杯是當日落鳳山莊對飲之時的酒杯，一陣失神，隨後笑嘆道：「人總會變，不善變的人很難得。雖然當日她說過，不喜歡繁文縟節，只想每天吃著香甜的饅頭，可現在還不是一樣，要八抬大轎娶她過門，還公告天下，她這個女人，與眾不同。也罷了，她是做官的嘛，他們這一類人內心空虛，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也怪不得。」

  令狐小妹怯生生的從袖中把一頂鑲好的金冠拿出，放在桌上。李北殷定睛看去，心頭一酸，抬頭溫聲道：「小妹，這個金冠不是裂成了兩半？另一半呈的是哪噠精髓露，已經送給我二師叔了，怎麼會在你這裡。」令狐小妹笑了笑，說道：「當日教主把一半金冠送給楚二俠，小妹怕教主今後想念尚方姑娘的時候，連金冠都看不到。我就自作主張跟楚二俠要回了一半金冠，拿到洛陽城裡去，尋了金匠修好。」李北殷心頭一陣溫軟，眼眶濕紅，將她的手反握住，低聲道：「你太傻了，洛陽城裡到處都是朝廷鷹犬和眼線，你以身范險去鑲金冠，萬一出了事情怎麼辦。」

  令狐小妹走到他背後，從身後摟住他的脖子，笑道：「沒事的，洛陽城我已經很熟了。教主，我是你的妹妹，你的心事我哪裡會不明白，你心裡還是喜歡尚方姑娘的，對嗎？她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李北殷微微一怔，搖頭苦笑道：「尚方含丹這個人，要強好勝，即使要成親了也不忘對我這個反賊朋友一番擺弄，要我去喝她的喜酒。我哪裡有身份和能力，大搖大擺的走進國縣侯府，安然和王公貴族們一起飲酒。還沒走到門口，已經被亂箭射死了。」

  令狐小妹在他背後一陣鬧騰，引得李北殷心情好了不少，把她拉下身來，坐到身邊，笑道：「好了小妹，還像個小丫頭一樣胡鬧怎麼可以。」令狐小妹想著他心情好了不少，於是凝眉道：「教主，有件事我不能瞞你，今晨在洛陽城裡，我見到一個人。」她將見到古虛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李北殷，令他一陣詫異，若有所思道：「她曾經不只一次的對我說過，她送出的東西永遠不會收回去。這個金冠她要我鑲好了留作紀念。」

  令狐小妹一陣思索，旋即凝眉笑道：「教主啊！這是尚方姑娘在告訴你，她喜歡的人始終是你啊。她把自己犧牲掉了，去換回閔相府一日安寧，可她愛的不是那個什麼侯爺，所以想把這個意義非凡的金冠收回去，留作紀念不是？你忍心看著對你情深義重的尚方姑娘，就這麼受那個狗賊糟蹋嗎？」

  李北殷將金冠牢牢握在手中，眼眶濕紅，不住嘆道：「我怎麼會不明白她對我的感情，可是……可是我太沒用了，我一直覺得我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也沒溫柔的待過她。她要嫁給她不喜歡的人，我都沒勇氣去喝一杯喜酒。」一陣興嘆過後，他閉目搖頭，杯中酒喝得更凶，一飲而盡。

  令狐小妹一把將他手中的酒杯卸去，急道：「教主，你從來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十二派圍攻曲靖的時候是你一個人站出來；出海屠龍的時候，你捨生忘死單騎屠龍。可為什麼你在感情上總是這麼畏首畏尾，你喜歡澹臺姑娘，卻就那麼放她回峨眉山孤苦一生，現在尚方姑娘被狗賊糟蹋了，你喝再多的悶酒有什麼用。」

  令狐小妹蹲在他身側，眼眸含淚，摸著他兩頰邊的柔發，柔聲道：「教主，喜歡一個人是天經地義，堂堂正正的事情，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即使沒有天方教和朝廷人的祝福，你也該為她做些事情不是？哪怕她沒要求過你什麼。」

  李北殷腦中一片燒灼，借著酒勁點點頭，心道：「我雖然不濟，但還不至於坐在這裡看著朋友狼入虎口，但日子一天天迫近了，還來得及嗎？」

  他顯得有些驚慌，忙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她還有幾天就要成婚了？我該做些什麼，還來得及嗎？」令狐小妹聽他終是下定決心，一陣展顏，定定的點點頭，笑道：「明天她便要嫁到侯府去了，教主，我們要抓點緊。」李北殷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下手。令狐小妹說道：「教主，今天尚方姑娘托古虛先生，帶給我幾句話。可小妹這幾句話一定是說給教主聽得。」旋即她將古虛捎來的話，一字不落的說給李北殷聽，李北殷想了許久，算是明白她的意思，當即點點頭，說道：「小妹，跟我走一趟，我需要你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