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為什麼要帶我走
2024-09-06 07:50:26
作者: 不夜城
裴景安靠在一邊的辦公桌上,靜靜地聽完了這個故事,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
他辦過幾百上千件案子,見過無數更兇殘、更讓人不能相信的犯罪事實。
他以為他已經沒有什麼不敢相信不能相信的了。
直到今天楚清歌跟他說的這一切,他卻希望楚清歌跟他說過的這些,不過是楚清歌一時興起,給他編的一個不算驚世駭俗的故事。
的確不算驚世駭俗,畢竟拐賣婦女這件事情,哪怕是到了二十多年之後的今天,在一些偏遠的地區,也並不算罕見。
而某些地方,當地的法官,為了維穩,哪怕是在審案的過程中,婦女親口說了,自己是被拐賣過來,而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就是買主,最後做出的判決仍是「夫妻感情未曾破裂,不予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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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在家裡受到傷害,總比一個男人失去了自己「重金」買回來的「所有物」,造成的社會負面影響要小。
因為一個發瘋的女人,比起一個發瘋的男人,殺傷力要小得多。
尤其是暴力性犯罪。
良久,裴景安聽到自己嗓音嘶啞,問:「那你這麼多年,有想過找她麼?」
「找?」楚清歌仰頭,後腦勺靠在椅子的高靠背頂上,扯開的嘴角有些譏嘲,「最開始的時候,想過。想知道她去哪了,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她從那個村子出去以後,有沒有找到自己的親人和朋友。甚至……」
楚清歌舔了舔嘴唇,「也想問她,有沒有那麼一點想念我,就像我偶爾也會想念她那樣。」
小孩子對於母親的信任和依賴是天生的。
哪怕模糊印象里,有幾次她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的手就落在自己的脖頸上,眼神幽幽。
月光慘白,從生鏽的窗戶灑進來,披頭散髮的女人宛如從黑暗裡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可是白日裡,那些畫出來的畫是真實的,即使最後被楚建華撕成了碎片,那些線條在年幼的楚清歌的世界中,被清晰地勾勒過。
所以無數個不被重視的夜晚,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她會想,如果瘋女人沒有走,自己會不會在這個家裡不會這麼孤立無援?
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眼角,楚清歌若無其事地避開了。
她坐起來,將水杯放在辦公桌上,「但是慢慢地,我就不想了。可能那時候的作業多了,也沒有時間去想,也可能……總之就是不想了,也不找了。」
「或許你不知道楚建華對於錢有多看重,他花了錢買回來的女人,在他眼中就是他的所有物。所有物走了,楚建華居然沒有像以前一樣大張旗鼓地去找,」楚清歌嗤笑。
「大概是她的親人找過來,而這些人,要麼給了楚建華一筆不小的錢,能讓楚建華甘心忍受別人的嘲笑。要麼是有點勢力的人,能讓楚建華害怕而閉嘴。不管是哪一樣,都足夠讓她過得很好——最起碼一定比呆在楚建華身邊好。」
「可是她走了,沒有帶上你一起走嗎?」裴景安問。
「帶我走?為什麼要帶我走?」楚清歌望了他一眼,視線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她看向了裴景安辦公室角落裡,堆成小山一樣的卷宗,「我算是什麼東西?她的女兒?」
「……」
「不是,裴景安,我不是。」楚清歌笑了笑,並不覺得這樣說有多麼殘忍,「我只是一個犯罪的證據而已,證明楚建華曾經對她做過怎樣的傷害,而我又被迫帶給她多少痛苦。」
「人們為什麼總是喜歡綁架女性?說一個母親應該愛自己的孩子,哪怕這個孩子的產生根本就不是如她所願,可是只要這個孩子——甚至說還不是一個孩子,而只是一個還沒有成型的胚胎,在母體中著床孕育了,這個被迫被成為『母親』的女性,就要欣然接受這個生命的存在,並為之歡呼?」
「他們把這個過程讚揚為偉大,也說這是所謂『母親的天性』。可是他們好像忽略了母體並不是一個器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們有自己的情感,對於一個因為犯罪過程產生的孩子,為什麼不能厭惡?為什麼非要符合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的觀點,去勉強自己去愛一個犯罪證據?」
楚清歌的神情淡得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默默伸出中指,乖巧的外表之下終於露出那麼一點厭世的玩世不恭來,「想愛自己去體驗一下,生出來自己去愛吧,在這綁架別人算是什麼本事?」
中指沒能豎太久,因為裴景安神色複雜,輕輕伸過手來,將她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裡。
楚清歌凝視著那兩隻交握的手,熱源一點一點滲透了漸漸冷卻的皮膚,她倏忽笑了,望向窗外,「不說她不帶我走,甚至她曾經想要掐死我,換成現在的我,也能理解。所以後來我不找了,何必呢,或許她的生活已經恢復平靜,好不容易將這一段恥辱的過去忘記了,我又為什麼要讓她想起來?」
「再說她離開了這麼多年,再見面和陌生人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吧。」楚清歌說,「橋歸橋,路歸路,不再打擾,挺好的。」
她說得很瀟灑,就像每一次離別的時候,頭也不回的都是她。
可還是會記得那朵花的模樣,會把那女人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擺在自己床頭。
也會想,會不會哪天能遇見那個杏仁眼、高鼻樑的漂亮女人,兩人能夠平靜對視,或許她的身邊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一個能夠撫平她過往所經歷的不幸的,圓滿的家庭。
或者退一步說,能讓她遠遠地望一眼,看看那個漂亮女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漂亮的溫柔的媽媽。
只是人海茫茫,這些遺憾,終究只能成為遺憾了。
「那你們……」裴景安自知失言,換了個稱呼,「她,當時就沒有想過報警?或者,走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起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