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魔幻現實主義
2024-09-06 07:50:28
作者: 不夜城
裴景安用了兩個「ta」,但兩人都知道,分別指代的是什麼。
楚清歌忍俊不禁,將手從裴景安手掌中抽出來,支在椅子的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裴景安,「大律師,我發現你才是天真的可怕。」
「你……」裴景安的耳廓微微發熱。
「你知道有多少婦女被拐賣之後,幾十年都救不出來嗎?知道為什麼那些法官,都聽到開庭過程中,女方說自己是被拐賣過來的,還不判雙方離婚,還女方自由,是什麼原因嗎?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女生遭遇了性犯罪之後,會選擇不報案嗎?」
楚清歌望進裴景安的眼睛,「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社會維穩,想說司法不作為。但原因不僅僅是這一條,還因為這個社會給女性的貞操戴上了鐐銬。」
「他們發現在這麼長時間的文化薰陶之下,對女性最有用也是最廉價的操控,就是蕩婦羞辱。一個女人被拐賣之後,他們的想法是,這個女人失去了貞潔,就像被人穿過的破鞋,沒有人會願意接盤了。所以他們維繫著這段本質是犯罪的社會關係,他們說『我是為你好』,也會說『他雖然犯了錯,但是他願意負責』,還會給你畫個大餅,『他以後不會這樣了,找個男人好照顧你,不然以後,你一個女人怎麼生活』。」
這個世道對男性似乎總是這麼寬容。相親市場上,有鼻子有眼就叫「長相端正」,長得實在不能看可以夸「為人老實」,長得很胖叫「有福」,就算是之前進去蹲過一段時間,也會被媒人沒什麼成本地保證一句「今後不會犯了」。
可一個女性,要長相姣好,學歷不錯,工作穩定,更重要的是性格要溫順,否則大抵還要被揣測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不正常的社會關係」。
楚清歌想想就有點想笑,「對於女生,他們只要說『你都不是處了,以後誰還要你』,『你要是把這件事情張揚出去,你一家人都沒法做人了』,女性就會乖乖閉嘴。這種鐐銬一直都在,二十多年前,你覺得什麼樣的女人,敢站出來面對這件事情呢?」
裴景安不再爭辯,社會的大環境的確如此,事實面前,就算是律師也只能沉默。
「至於現在,二十多年過去,早就已經過了追訴的有效期了。」楚清歌搖了搖頭。
追訴有效期最長也不過二十年,過了有效期,之前沒有立案的犯罪,就沒有再起訴的可能性——除非是性質特別惡劣的案件。
可是楚建華沒有達到性質特別惡劣的程度。
哪怕他脾氣不好、抽菸、酗酒、也沒什麼養家的本事卻喜歡在家裡裝大爺,還唯我獨尊的家暴。但這些,不就是現在很多底層家庭的現狀?
在現今的司法實踐里,這些甚至連「婚姻關係破裂」都證明不了。
想想居然覺得有點魔幻,再想想自己在上大學的時候就有老師說過,如今的現實多少帶點小說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
一隻手輕輕覆在她頭上,楚清歌捏住了裴景安的手腕,從這溫情的動作下躲開,望著裴景安的目光溫順極了,卻說:「所以裴景安,這就是真實的我,我沒有辦法做到你想讓我做到的情緒穩定,能讓我不發瘋已經是很好很好的情況了。」
她把自己剖開,事無巨細——又或者也不算事無巨細,至少楚建華後面偏袒楚文正的事情,楚清歌沒有提過。
每當提起那些,楚清歌連帶著對整個社會的男性群體都是失望的,但裴景安不同,她不想這麼面對面地和裴景安起衝突。
裴景安空落落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最後攥成了拳,垂落在自己身旁。
他自問情感淡薄,在楚清歌之前從來沒有過感情經歷,和楚清歌在一起之後自問也算執著專一,問心無愧。
所以在付出的情感得不到回應的時候,裴景安會下意識撿起自己的驕傲。
可是怎麼就下意識地把楚清歌和蘇妍進行比較了呢?
那句「情緒不穩定」如今聽來,像是一個標記著楚清歌名字的利劍,被他直接戳進楚清歌心窩裡。
「不過你放心,我會慢慢改掉這個缺點。」楚清歌淡笑,好像之前說的那些故事都和她無關。
有些傷疤,揭開了以後反而就麻木了。
「你說得對,當律師,本來就不需要對當事人付出太多感情,情緒穩定是當好律師的要義之一。」楚清歌想到張梁臨走前的耀武揚威,笑容一點一點冷下來,「今天的教訓我記下了,以後不會了。」
「不是……」裴景安按住了她的肩膀。
楚清歌順著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一路望到裴景安的眼睛。
那雙沒有金絲眼鏡遮擋的眼睛,裡面的情緒複雜到讓楚清歌有些看不懂。
「沒什麼,」裴景安最終也沒有解釋什麼,也怕自己不管這時候解釋什麼,在看似平靜的楚清歌耳朵里聽來都是適得其反的,「你先回家休息,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不用……」
「反正你不是準備離職嗎?」裴景安說,「趙光的那個案子也已經結束了,你的主要任務已經完成,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吧。」
「……」
「離職……」裴景安對上她的眸子,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道,「應該也需要找新的律所吧,如果手續上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
裴景安說不下去,他抓在手裡那麼久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放手的。
可是面前這個嬉笑怒罵都不再對他真實展露的人,讓裴景安覺得自己抓不住。
楚清歌的眼睫顫了顫,「既然這樣,就多謝裴律師了。」
她本就應該知道,這樣的身世說出來,沒有多少人能夠接受的。
就連她自己都嫌棄這樣出身的自己,所以裴景安的退縮也在情理之中。
挽留的話,大概在這時候問出來只會讓兩個人更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