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瘋女人

2024-09-06 07:50:23 作者: 不夜城

  瘋女人長得很漂亮,杏仁眼,高鼻樑,像極了黑白電視裡那些風情萬種的女人。

  只可惜無名無姓,也沒有娘家——至少楚清歌有限的記憶里,她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從楚建華的口中聽說過,自己的母親除了他們之外的其他親人。

  村裡的人便叫她「瘋女人」。

  同村的男人對著瘋女人曼妙的身姿流口水,背地裡說楚建華一個破種地的,憑什麼能娶到這麼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他們肖想著自己和楚建華比起來的種種優點,也看不見自己挺著遮住腳面的啤酒肚,回家面對自己老婆因為生了幾個孩子而松垮的腰腹,大爺一樣地攤在發霉的沙發上發號施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忙裡偷閒,趁著老婆下地幹活或者在家奶孩子的時候,自己叼著兩支廉價的土煙湊到楚建華旁邊,打聽著瘋女人的一雙。然後擠眉弄眼地對楚建華說:「你這老婆漂亮,可得看好了,那誰家的誰誰誰,看你老婆的眼神可是不對勁得很嘞。」

  

  同村的女人也知道自己丈夫是個什麼德行,可是那個年代,那個環境下的女人,對男人有一種天生的「包容」和「盲從」。

  她們看著自己因為妊娠而走形的身材,聽著自己因為家長里短日復一日的爭吵而粗噶的嗓音,瞄著瘋女人平坦的肚皮。

  在那個以「生兒子」為榮的年代,背地裡暗暗罵:「老楚家那女人是個不下蛋的母雞,看著漂亮,肚子是一點都不爭氣。」

  可是不爭氣的肚子總比爭氣的肚子看著纖細好看得多。

  罵瘋女人的人那麼多,卻架不住在家裡扣腳的丈夫,走到瘋女人附近的時候,總要做出一副人模人樣來。

  就連在家放鬆如懷胎五六個月的啤酒肚,也會吸進去幾分。

  於是罵瘋女人的女人們也受不了了。

  有人踢喇著拖鞋,走到田間地頭,跟楚建華說:「老楚,你說這咋辦,俺家老漢老是往你家地頭嘞跑……」

  她們沒有本事管住自己的男人,也沒有膽量敢直接跟自己的男人叫板,更沒有勇氣離婚。

  但她們可以讓一個男人回去收拾另一個女人。

  那天幹完農活回家,楚建華發了很大的脾氣,不僅因為那些人的挑撥,還因為他從一個隱蔽的地方,搜出了瘋女人藏在那裡的避孕藥。

  那年頭這種藥不好買,也不知道瘋女人是從哪裡弄到的,吃得很省,楚建華發現的時候,那個小紙包里還有幾片。

  「楚建華那個時候才知道,為什麼整整四五年的時間,他們發生了無數次關係,但是我媽始終沒有懷上第二個孩子。」楚清歌說到這裡,笑容有些譏諷。

  她望著辦公桌對面空蕩蕩的辦公椅,沒有看就站在她身邊的裴景安,目光滿是空茫,「你應該能想到,在那種地方,楚建華有多想要一個兒子。他覺得沒有兒子,他整個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覺得人人都在嘲笑他,覺得我媽給他帶了綠帽子。」

  「總之,他人生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於這個被別人稱為『瘋女人』的女人。」

  楚建華當然沒有勇氣承認,瘋女人是按照他的要求,穿著最簡陋的衣服,下地幹活。

  而那些男人,像臭蟲一樣圍上來,打著「鄉里鄉親」「聊聊天」的旗號,眼光肆意在瘋女人身上遊走。

  這樣的旗號可以掩蓋下很多邪惡的想法,如果瘋女人敢戳穿他們的想法,他們就會說:「我只不過是出於鄰里的關心而已,想不到你心裡是這麼想的,果然是天性淫蕩,看誰都是淫蕩的。」

  瘋女人不敢,楚建華當然也不敢。

  「但楚建華敢向我媽動手,」楚清歌冷笑,「在他眼裡,我媽只不過是他買回來的一個奴隸而已,主人怎麼可能會允許奴隸有任何不忠於自己的行為和思想?」

  楚清歌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靜。

  一片死海一樣的靜。

  掩蓋下了那晚的暴怒與慘叫,掩蓋下了拳拳到肉的暴擊,也掩蓋下二十多年前那個瑟縮在牆角的小小的影子。

  「也是那一晚之後,沒過多久,我媽檢查出懷了第二個孩子,就是我弟弟,楚文正。」楚清歌接過面前遞過來的一杯水,甚至還能道一聲謝。

  懷上楚文正之後,瘋女人開始變得鬱鬱寡歡,整日裡不言不語,最喜歡的,就是坐在幾瓦功率的小燈泡下,一張一張重複畫著這朵花。

  那是楚清歌能從她那裡得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情,每當畫這朵花的時候,女人的表現總是淡然的,像是一朵恬靜的百合。

  如果楚建華不在旁邊,瘋女人甚至會拿出另一隻小筆頭,一點一點教楚清歌畫。

  她也不告訴楚清歌那朵花是什麼意思。

  是從路上某天路過的時候碰巧看到所以隨手畫下來?

  還是某個特殊的符號,以至於她已經淪落到這種田地了,還會一遍一遍畫著,就像是得到了什麼救贖似的?

  全都不得而知。

  生下楚文正後,瘋女人便徹底瘋了。

  她半夜看著還在襁褓中的楚文正,幾次下手想要掐死這個意味著屈辱的孩子——

  這個與罪犯的結晶。

  或許楚清歌也是,只是次次僥倖活在了她母親的天性之下。

  再後來瘋女人突然有一天消失了。

  村裡的人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楚建華除了罵她的時候,其他時候也不再提起這個讓他「面上無光」的瘋女人。

  這個曾經活在眾人明里暗裡的視線中的,杏仁眼、高鼻樑的漂亮女人,就好像一夜之間蒸發了。

  楚清歌握在手裡的水杯,裡面的茶水還是冷了下去,沒有什麼熱度,僅有的那麼一點溫度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流向全身。

  楚清歌渾身發熱。

  分不清是屈辱還是別的什麼。

  這畢竟是她第一次和別人談起自己的身世,而對面的人,是天邊的月,山上的雪。

  人在自己傾慕的人面前,總是卑微而敏感的。

  裴景安如此。

  楚清歌也是如此。

  只不過有些人的情感更外放些,有些人卻因為過往的經歷,習慣性用倒刺將自己武裝起來。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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