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殘缺的孩子

  陸惠韻心頭一松，仿佛使盡了全身的力氣，軟軟的躺在羅漢床上，道：「好好好。」

  她又道：「看著四姑娘的人別鬆懈。」

  

  婦人剛生產完，整個身體都是虛的，若是陸惠婷跑出來，去趙氏跟前哭鬧，沒準還有機會送到親娘。

  「姑娘不用擔心，明瑟堂的婆子看得死死的。」連翹微微得意。

  陸惠韻忽然明白陸惠淑的用意。

  這一天的人仰馬翻，肯定要有人負責任，不可能推到三春堂身上，只能讓芙蓉閣內部消化。

  趙氏剛生產完是有功之臣，那麼陸惠婷承擔最合適——除了她大喊大叫外，還有三春堂帶走穩婆的責任。

  穩婆的事怎麼說，那就看三春堂的人怎麼編，反正陸鈞會信的。

  這個時候陸惠淑出馬，將清風池館撇開，算是跟清風池館同仇敵愾。

  陸惠韻想了想，道：「嗯……我是不是該去看看弟弟？」

  連翹忙道：「孩子太小不能見風，姑娘又是小孩子。」

  驚蟄看著陸惠婷眼下烏青，道：「鬧了一天，姑娘也累了，先歇息吧。等大人和夫人回來，到時候再看也不遲。」

  今日之事驚魂，連翹和驚蟄不想讓陸惠韻再參與進來。

  陸惠韻打了個哈欠，精神難以為繼，道：「好，我先休息，等爹爹回來。」

  「驚蟄，好好陪著姑娘休息，我去謝謝大姑娘。」連翹叮囑道。

  「嗯。」

  陸惠韻飽飽睡了一夜，第二天起來，隨口問道：「阿娘還沒回來嗎？」

  「沒有。」驚蟄老實答道，「大約是昨天太驚險，小娘想等到大人和夫人回來。」

  趙氏本就不受陸鈞喜歡，加上陸鈞忙著當孝子，不怎麼在意趙氏生產，又是二胎，臨走前大夫還說胎像穩固，想來無礙。

  但昨天葉良辰鬧起來，又驚動嚴夫人，陸惠淑派人通知陸鈞。

  昨天通知的有些晚，估摸著今天上午陸鈞會趕回來。

  陸惠韻算了下，不多不少，陸鈞離開剛好半個月。

  趙氏順利誕下一子，也該回來了。

  果然，到了晌午，有人來報，說陸鈞回來了。

  陸惠韻剛要出去迎接，卻被婆子攔住去路，沖陸惠韻微微搖頭。

  「你們睜開眼睛看清楚，她是二姑娘，大人回府，姑娘要去接的。」驚蟄慍道。

  領頭的婆子迪美垂目，沖陸惠韻福一福身，抬眼卻看著驚蟄，定定道：「驚蟄姑娘，老婆子我不至於老眼昏花。

  我們是受連翹媽媽吩咐，說是小娘的意思，不許二姑娘出清風池館。」

  陸惠韻和驚蟄對視。

  趙氏出事了？

  這日分外陰沉，即便是到了晌午，天色還陰鬱郁的，四月的江南，仿佛提前進入梅雨時節，給陸府籠上一層淒迷。

  驚蟄反應過來，立刻拖著陸惠韻的手往裡走。

  陸惠韻仿佛被抽走三魂七魄，任由她拖著。

  秦氏不會真蠢到對趙氏母子下手吧？

  陸惠韻不敢想像。

  秦氏胸大無腦，見小利而忘大義。

  但母親這一職她卻是合格的。

  她會給孩子縫製衣裳，會溫柔和氣的跟兒女說話，她情緒穩定，從不把受到的怨氣加注在孩子身上，甚至認真聆聽孩子的意見……

  對於母親而言，她最大的軟肋是她的孩子，有人傷到她的孩子，她必會露出最鋒利的獠牙報復回去。

  可這樣的報復很蠢啊。

  陸惠韻有種想哭的衝動。

  在焦急等待中等了兩個時辰，天下了一陣小雨，涼風穿堂而過，吹冷發熱的頭腦。

  秦氏不會在這個時候犯蠢——陸惠韻的智商終於上線。

  就在這個時候，秦氏回來了。

  因熬夜，秦氏眼窩深陷，嘴唇發白，但她的精神卻是輕鬆無比，仿佛買彩票中了五百萬。

  她旁邊跟著陸念信，牽著她的手，時不時看著母親表情，眼神里儘是迷茫。

  陸惠韻小跑過去，拉著母親的袖子滿臉是淚，腦子一番混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是連翹吩咐，讓秦氏先洗漱。

  一番梳洗過後，又簡單吃了東西，秦氏一手摟著女兒，一手摟著兒子，連翹屏退一干丫鬟婆子，秦氏這才道出實情。

  趙氏母子平安是平安，但生出的孩子有些問題。

  孩子兩隻手掌就像青蛙一樣，每一個手指之間都帶著透明的膜，形成一片連接的狀態。

  連翹卻低聲道：「我聽穩婆說，現在是透明的膜，但再長一大一些膜會加厚，最終會像鴨掌一樣。」

  「那為什麼不割開呢？」陸念信脫口而出。

  「這么小的孩子，身上有傷，會……」秦氏壓低聲音，「會夭折的。」

  連翹嘴角有按捺不住的笑意，道：「江寧有傳言，說孩子如果身體上有殘疾，表示父母不是什麼好人，為了懲罰他們，才會讓他們的孩子殘缺。」

  孩子剛出生穩婆就把孩子殘缺的事報給秦氏，她暗令穩婆不許把事情告訴趙氏，那時趙氏累得昏睡過去，快到晌午才醒過來。

  也是昨晚，秦氏把孩子的事情報給陸惠淑，穩婆還把傳言告訴陸惠淑，陸惠淑當機立斷，替換看守陸惠婷的人。

  子不語怪力亂神，陸鈞不會相信『孩子殘缺是懲罰父母』這種說法。

  但問題是其他人不會信。

  古代人迷信，陸鈞堵不住悠悠眾口，何況就算現在消息傳不出去，等孩子大了遲早傳出去。

  怎麼辦？

  總要有人為這件事背鍋。

  陸鈞肯定不行。

  趙氏？

  那還是父母過錯導致孩子受到懲罰。

  只有陸惠婷最合適。

  這樣的話就把矛盾轉移到陸惠婷身上，陸惠婷犯錯導致弟弟受懲罰，或者說陸惠婷防到弟弟，總之把矛盾轉移成姐弟，而非父母子女。

  兩害相權取其輕，陸惠婷年紀小，又是個女兒，犧牲也就犧牲了。

  更何況陸惠婷為逃脫責罰正裝瘋賣傻，大家都知道陸惠婷是故意裝傻，過幾天自然會病好。

  過幾天陸惠婷病好，別人問起那就是弟弟替姐姐擋災。

  剛出生的孩子要小心呵護，只要封鎖消息，一個月不見人也是正常。

  陸惠婷又不可能真裝一個月的瘋。

  其實秦氏完全可以置身之外，她想到陸惠韻叮囑跟明瑟堂搞好關係，這才提醒陸惠淑，但二人並沒有針對細節進行串聯。

  聰明人做事毋需串聯。

  陸惠淑知道，明瑟堂若躲事，就會傳出孩子是替嫡母王夫人擋災——她不久前不敬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