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饑民

  清晨，陽光穿透雲層，揮灑在大地上。

  自從那一天之後，整個天空總是被灰濛濛的雲層遮擋，似乎太陽已經厭煩了自己的光芒被人們免費享用，開始收斂起來，就好像一個吝嗇的老頭兒，精打細算著自己的口袋。

  一輛越野車呼嘯著來到書屋門前，推開門，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下來，綠色的軍裝讓他顯得格外挺拔，上尉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高志遠環顧四周，不禁嘆了一口氣。

  昨夜這裡發生了怎樣一場大戰，從那些殘破的建築，以及依舊沒有散去的硝煙就可見一斑。

  作為城防軍的一員，還是第一個發現鬼面蛛，並與之交手的人，在一個小時前，高志遠就拿到了戰報。

  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面，那座曾經高聳的三十層大廈里，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成了鬼面蛛的巢穴。

  隨著發現的鬼面蛛越來越多，城防軍昨晚一共做了十一次增援，調集的兵力接近三千，甚至連警察局，都出動了幾百號人來支援。

  

  對於柏城來說，這是一場久違的大戰。因為蜘蛛太多，即便是在重機槍和火焰噴射器的火力加持下，他們最後也沒有攻入蜘蛛的巢穴。

  最後不得以，乾脆用炸藥直接將整棟大樓爆破，將一切都掩埋在廢墟之下。

  不過蜘蛛這種生物，生存能力極強，不排除它們依然存活的可能性。

  於是城防軍和警察在廢墟外圍合力拉起兩道封鎖線，甚至調來了裝甲車嚴陣以待，確保那些東西，不會再跑出來。

  當然，這些和高志遠沒關係，他是搜索隊，他的主戰場，是在那灰白，厚重而壓抑的城牆以外。

  瞥了一眼還在善後的城防軍和警察，高志遠邁步走入書店，因為沒有開燈，書店裡顯得很是昏暗，這讓高志遠不由得心中一顫。

  還好，吧檯後那熟悉的身影還在，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擦桌子，反而是喝著一杯咖啡，百無聊賴的翻看著雜誌。

  就好像一個偷懶的酒保，在打發時間。

  「如果你這裡有咖啡的話，下一次可以給我來一杯。」

  高志遠邁步走過去，然後坐下，拿起咖啡，毫不客氣的喝了一大口。

  「過期四年了，如果你不怕鬧肚子，我倒是無所謂。」

  林莫凡繼續翻著雜誌，慵懶的說著，看都沒看高志遠一眼。

  「即便是過期貨，也比喝白水有味道。

  其實我很好奇，你才回到柏城幾天啊，都是從哪裡弄到這些東西的。」

  高志遠沒覺得咖啡味道有什麼奇怪，反而聞著濃香，有種陶醉的感覺。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總之沒有違法就是了。

  對了，你昨天送來的三角豬，我已經處理好了，這是新做的豬排，你可以嘗嘗。

  還沒涼。」

  說完話，林莫凡就從吧檯下面，拿出一份豬排來。

  「我的天，竟然還是椒鹽的，你到底從哪裡弄來調料的，這些東西我們城防軍都很難搞到。」

  高志遠一見端上來的豬排，當即眼睛瞪得溜圓，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畢竟在這個末世里，一份椒鹽豬排，簡直就是天賜的美食。

  「所以放心了吧，即便不加入城防軍，我也能過的很好。」

  林莫凡看著高志遠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禁輕扶額頭，高大威猛的軍人形象，似乎在這一刻瞬間崩塌。

  「好吧，算是我之前小看你了，不過說真的，與其開個書店，你不如開個餐館算了，生意絕對好的多。」

  這份豬排分量不多，高志遠幾口就給消滅了，但因為吃的太快，他有些難受，但是看了一眼手邊的咖啡，卻遲遲不願意拿起來。

  畢竟咖啡會帶走豬排的味道，他還想讓那種挑逗味蕾的香氣，多在口腔里存在一會兒。

  「不，我只是想開一家書屋，如果你想吃，下次直接過來就是了，我做給你。」

  林莫凡合上雜誌，這時候高志遠才注意到，這本雜誌竟然是一份講娛樂圈八卦的。

  當然，看日期就知道，那是久遠之前的故事了。

  「你追星麼？我記得你以前對這個並不感興趣。」

  高志遠終於忍不住了，因為咀嚼的不到位，他現在很難受，掙扎到最後，還是牙一咬，心一橫，將咖啡一飲而盡。

  瞬間，豬排的味道被香濃的咖啡一衝而散，高志遠仿佛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竟然露出一副沮喪的表情。

  「是啊，所以我有點兒後悔了，其實這些明星八卦，也挺有意思的。」

  林莫凡笑了笑，隨手拿起一個保溫壺，給高志遠倒上。

  保溫壺裡裝的都是沖泡好的咖啡，這種暴殄天物的做法，讓高志遠不禁有點兒憤怒，畢竟現在咖啡可是搶手貨，即便是過期幾年的速溶品，也不是輕易能夠搞到的。

  這小子就這麼給糟蹋了？

  「說正事吧，什麼時候出發。」

  林莫凡沒有理會高志遠充滿怒火的眼神兒，而是將保溫壺放到一邊，平淡的說著。

  「如果你現在跟我走，那麼三十分鐘後，就能和其他人會和。

  這一次我們的任務是探查黑烏山的變異獸情況，不必太過深入，只需要在外圍山區轉一轉就可以。

  預計會用三天時間，其實算上來回的路程，真正在黑烏山停留的時間，也就兩天。

  給養我都準備好了，所以你不必帶食物和水。」

  高志遠說完話，又喝了一口咖啡，這種香醇很久沒有享受到了，但心中還是對豬排念念不忘。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林莫凡將雜誌放回吧檯旁的報刊架，說著就往大門前走去。

  「等等，你就穿這身兒？」

  高志遠一愣，趕忙喊住林莫凡。

  「這身衣服有什麼問題麼？」

  林莫凡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沒搞清楚高志遠在質疑什麼。

  「你看看你，西裝筆挺，皮鞋擦的錚亮，我們是去黑烏山調查，不是去咖啡廳相親。」

  這次輪到高志遠輕扶額頭了，林莫凡這身打扮，別說去黑烏山那種山區，就算是去郊遊，都顯得十分不合適。

  「沒關係，我覺得很好。」

  林莫凡聳了聳肩膀，似乎是覺得不在意，高志遠被他搞得沒了脾氣，心想這小子現在是怎麼了，以前再怎麼離經叛道，也不至於這麼缺乏常識。

  不過高志遠沒有再說什麼，畢竟吃了人家的豬排，還喝了人家的咖啡。

  所謂吃人嘴短，大不了等到了黑烏山，給他一套自己的備用裝備就是了。反正那東西本就屬於消耗品，就說遭遇變異獸，嚴重破損，填個單子報上去，就能再領到新的。

  兩個人來到門口，林莫凡將大門上的牌子翻了一個面，從「營業」變成了「閉店」，隨後還貼上一張紙，拿出筆，寫上「因事外出，閉店三日」八個字。

  但是這些還不夠，最後又拿出一個U型鎖，給玻璃門拷上，將鑰匙小心的放回口袋，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這番操作別說高志遠了，就連開車的司機，都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末日，結果這位還當太平盛世呢，就這一個破鎖，能擋住誰？

  為了一口吃食，那些飢腸轆轆的人，恨不得把活人宰了下鍋，就憑一把U型鎖，還是玻璃門，一塊磚頭就能輕鬆解決。

  「要不要把門換了，換個鐵的防盜門，我記得城防軍那邊建營地，之前搞了一批。

  雖然也是從別的地方拆下來的二手貨，但還是八成新的，換個鎖芯，和新的沒區別。」

  上了車，高志遠摸了摸鼻子，他實在覺得林莫凡這套「防盜措施」有些太敷衍了。

  「誰家書店用防盜門啊，沒事的，我看挺好。」

  林莫凡卻是笑了，笑的很燦爛，絲毫不似作假。

  「這個門什麼都防不住，別說變異獸，就是那些半死不活的饑民都阻擋不了。

  莫非你還指望警察不成？不可能的，哪怕你死了，那些警察最多也就是填一張表，然後放進檔案櫃裡。

  現在是末世，不是以前了，你要清醒一點兒。」

  高志遠實在忍不住了，說話的語氣變得嚴肅。

  「高大哥，你說的都對，我也知道現在是末世，但正因為是末世，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更像從前一些比較好。

  畢竟你也不想，偌大的柏城，連一個回憶從前的地方，都沒有吧。」

  這話說完，當即車子裡的人都沉默了，就連開車的司機，都停下了準備打火的手，因為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於從前的記憶，是不是都開始模糊了。

  末日到來，從前熟悉的景象都已經遠去，閃爍霓虹的街頭，琳琅滿目的店鋪，各種娛樂八卦，社會熱點，危言聳聽的專家，不斷整活兒的主播……

  那種日子他們都已經開始記不清了，他們不知不覺，已經習慣了與變異獸的廝殺，習慣了提防突然失去理智的饑民，習慣了黑暗籠罩的城市，更是習慣了隨時隨地的死亡。

  那種日子，還會到來麼？

  「開車吧，集合的時間快到了。」

  高志遠突然嚷了一句，這讓司機嚇了一跳，隨後就見自己的長官，面無表情的揮揮手，這才回過神來，迅速轉動鑰匙，讓越野車發出轟鳴。

  調個頭，沿著空空蕩蕩的大街，一路飛馳。

  集合點定在了西城區的城門前，距離不算遠，故而十幾分鐘後，一片奇特的建築就映入眼帘。

  因為柏城現在的城牆，是以原先城市三環路為基礎搭建的，所以出入口位置，是一座高架橋。

  但是這座高架橋早就面目全非，不僅橋墩被大幅加固，地面也被加高，不斷壓縮的道路空間，被一道厚重的鐵門完全封死。

  橋上面更是與後方的商業樓融為一體，增加了許多機槍陣地，宛若一座大型堡壘，時刻處於臨戰狀態。

  來到一個車隊旁，穩穩剎車，高志遠推開車門，當即十幾個官兵就立正站好，對著他敬了一個軍禮。

  「人都到齊了吧。」

  高志遠掃視一眼，其實他的小隊人數不多，算上他自己才十八個人，根本不用點名。

  「全員到齊，等待隊長命令。」

  當即一名年輕的中尉回答道，林莫凡看過去，不禁愣了一下。

  因為這個中尉很年輕，年輕的幾乎像個未成年，他和高志遠站在一起，感覺就像一對父子，而不是上下級。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林莫凡，LV1力量系覺醒者，屬於自由派，因此這次行動，他作為後援參加。

  關於這次行動的細節，我就不重複了，你們早就應該清楚，現在我命令，全員出發，爭取三個小時後，到達黑烏山。

  唯一我要強調的是，各個車組一定要保持通信暢通，更不要向上次那樣，見到變異獸就胡亂開槍。

  我們是執行任務，不是去狩獵，懂了麼。」

  變成搜索隊隊長的高志遠，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種嚴肅的領導者派頭，這讓林莫凡不禁把他現在的樣子，與以前做了一個對比。

  在那一天之前，這個威武的上尉，還只是一家配送公司的小貨車司機。

  那個時候的高志遠，是個憨厚老實的本分人，人緣很好，見誰都樂呵呵的。

  但是現在，幾乎看不到一點兒當時的影子了，末日去改造一個人，速度簡直匪夷所思。

  「白中尉，林莫凡編入你們後援組，他沒什麼經驗，只有必要時候，才可以給他發放武器。」

  高志遠上車前，特意把林莫凡安排了一下，從話里能夠聽出，他是真的給予了照顧。

  畢竟發放武器，就意味著戰鬥，所以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儘可能的不讓林莫凡去戰鬥，也就是讓他遠離危險。

  年輕的中尉一口答應了，隨後各個小組分別上車，整整五輛越野車，一字排開。

  守門的部隊早就接到命令，當即開動牽引機，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然而在奔赴曠野之前，他們先迎接了一群衣衫襤褸的饑民。

  這些人都是流落在城市外的放逐者，他們不屬於任何城市，沒有任何依靠可言。

  所以他們會聚集在城市的外圍，抓住一切機會進入城區，畢竟在他們看來，城市才有保障，才能讓他們更好的活下去，宛若天堂。

  但天堂並不歡迎他們，城市早就容納不下那麼多人了。

  因為變異獸和這末日的古怪氣候，城市中的農作物產出很低。

  柏城也一樣，六十萬的人口，是指真正擁有身份的人，而饑民，根本不算是「人」。

  噠噠噠。

  饑民準備衝擊城門，然而他們剛剛聚攏，無情的子彈就揮灑過來。

  不是警告，這些子彈直接打在這些饑民身上，一時間跑在前面的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但是後面的人置若罔聞，仿佛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踩著前者的身體，不顧他們的哀嚎，甚至腳上粘著粘稠的鮮血，無論男女老幼，忘我的向著城門狂奔。

  宛若死士。

  噠噠噠……

  沒有絲毫憐憫，城牆和城門前的士兵，瘋狂扣動著扳機，饑民如同麥子般被收割，成片成片的倒下。

  甚至於搜索隊的機槍，也跟著開火了。原因無外乎這些饑民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子彈讓他們倒下，然後汽車無情的從他們身體上碾過。

  所有人都是面無表情，無論那些守護城門的士兵，還是搜索隊，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個場面，沒有絲毫的心理波動。

  林莫凡看著這一切，同樣的面無表情。

  城牆外圍的所有高樓，已經全部被炸毀，這是為了拓寬視野，畢竟複雜的地形，會導致變異獸接近城牆，而守城士兵毫無察覺。

  同樣因為此，林莫凡的視線不受任何阻礙，可以沿著城牆，看的很遠。

  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城牆外，他們不斷向著城門前奔跑，哪怕這裡已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這些人曾經從事各行各業，身份也各有不同，或富貴或貧賤，但是現在，他們卻沒有任何分別。

  在這末日裡，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饑民」。

  而對於城市來說，他們與變異獸的威脅程度幾乎相當，甚至破壞性更強。

  隨著車子漸行漸遠，搜索隊已經離開了「主戰場」，但是身後的槍聲並未停止，甚至還有爆炸聲傳來。

  深吸一口氣，林莫凡閉上眼睛，絲毫沒有關心那些饑民最後的成敗。現在的他精神十分疲憊，畢竟昨夜一刻沒有合眼，這讓他選擇小酣片刻。

  白中尉坐在副駕駛，他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林莫凡，似乎帶著某種情緒。

  但他沒有表露出來，他是一個新人，屬於特招進入城防軍的，但因為沒有賄賂那個少校，就被送到了危險的搜索隊裡。

  所以對於林莫凡這種「關係戶」，自然沒有什麼好感可言。

  「眼不見為淨。」

  白中尉小聲嘟囔了一句，選擇同樣閉上眼睛，他沒打算睡覺，但是等到他再度睜開眼，卻發現遠處一片漆黑的群山，出現在地平線上。

  黑烏山，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