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怎麼還不去死
2024-09-05 01:57:15
作者: 盛夏梅子冰
沈鶯歌為了給對方順毛,只好擺出一副聽之任之的乖巧模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哪料走著走著,對方腳步一頓,她反應不及,一下子撞在了堅硬的背脊上。
「啊!」
沈鶯歌捂著被撞得酸痛的鼻子,眼淚都涌了出來。
她可憐的鼻子,還是沒能倖免於難。
白悟念那老頭還說什麼福星,自從遇見容久,她明明一直倒霉透頂。
容久一轉過身來,看到的便是她捂著鼻子,眼淚汪汪的「委屈」模樣。
……這點疼都受不了?
「哼,沒出息。」他冷著臉道。
沈鶯歌又氣又痛,瞪人的眼神也因沾著淚花而喪失了威懾力。
反倒像是一隻被欺負了的狐狸。
又可憐又勾人。
容久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顫,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靜了片刻,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子扔過去。
「自己上藥。」
說完,他轉身走進裡屋。
沈鶯歌手忙腳亂地接住小瓷瓶,撥開塞子一嗅。
竟是上好的金瘡藥。
她這才發現,剛剛不小心被火苗燎過的地方已經燙起了兩個水泡,周圍皮膚也紅紅的,傳來針扎般的疼痛。
狐疑的視線在手中的瓷瓶和裡屋之間徘徊了幾圈。
沈鶯歌終於確定,這黑心肝有時候真的很像一個小孩子!
等她上藥包紮後走進裡屋,那尊大佛已經占據了唯一的一張床。
……罷了,她也沒奢望過對方會有什麼謙讓的美德。
沈鶯歌找到一名路過的小廝,向對方要了兩床被褥,認命地在床邊打地鋪。
熄燈前,她朝床上那人道:「我吹燈了。」
和衣躺在床上的人也不知睡沒睡著,總之沒出聲,她只當對方聽見了,將屋內燭火一一滅去。
月上中天,拈花閣內飲酒作樂的聲音也逐漸平息下去。
留宿的客人要麼跟著姑娘小倌回了房,要麼自己在二三樓宿下。
原本還能隱約聽見些的細碎聲響漸漸消弭,只留一片靜謐。
容久平時睡眠極淺,稍有一點響動就睡不著,更別說今晚床邊還睡著個大活人。
但不知是因對方平穩清淺的呼吸聲太過催眠,還是連日奔波著實勞累,他竟真的睡了過去。
只是那多年來周而復始的噩夢,卻並未想讓他擁有一場好眠。
夢裡,天色昏沉,暴雨如注。
少年身形單薄,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
膝下血流成河,入目皆是曾經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屍山血海,寒涼刺骨。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被鮮血浸透的屍身,雙目空洞,恍如失魂。
良久,少年才顫顫地眨了眨眼,去握那隻曾經撫過自己頭頂,養育他長大的手。
但那隻手早已不復往日的柔軟溫暖,如今冰冷僵硬,再沒有一絲生氣。
「對不起,對不起……。」
他喃喃低語,胸口仿佛被掏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寒風苦雨穿胸而過,疼得他渾身顫抖。
「那你怎麼還不去死……懦夫!」
宛如詛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聲疊著一聲,令人瞬間渾身冰冷。
少年驚恐抬眸,只見那原本倒在地上的屍體都站了起來,他們渾身染血,面目扭曲,憤恨地瞪著他。
「去死,去死……」
少年渾身一抖,摔倒在地。
血色染上他蒼白的雙手,如地獄中盛放的彼岸花。
而那總是滿臉慈愛地看著他的婦人,也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她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雙目滲血,聲音嘶啞。
「你不配做我的兒子,你不配。」
少年被她陌生冰冷的神情刺痛,試圖去握對方的手。
「不,不要……」
婦人甩開他,眨眼便已退出很遠。
她與其他僵硬的屍體站在一起,將他棄如敝履。
他不斷地哀求,哭喊。
卻只有雨水灌入口鼻,湮沒他的呼吸。
那些曾見到他時或欣喜,或愛憐的目光都化為深深的怨毒。
他們不再喊他「少爺」或是「阿久」,而是用最怨恨的聲音咒罵他。
幢幢人影逐漸遠去,少年想要追上,卻雙腿僵硬地撲倒在地。
地面血色驟然暴漲,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他無力地朝那些人伸出手,想求他們留下。
可滾燙的血海將他溺於其中,剝奪了聲音,徒留窒息與絕望。
房間內,沈鶯歌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驚醒。
她坐起身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緩緩回籠。
……聲音是從床上傳來的。
「督主?」
沒有回應。
她皺了皺眉,借著窗外灑落進來的月光點亮一隻燭台,鼓起勇氣地向床榻靠近。
平日囂張跋扈的俊美青年似是沉於夢魘,掙扎著無法醒來。
蒼白麵皮上浮起詭異的薄紅,細密汗珠層層疊疊滲出,順著額頭淌下。
他無措地張著嘴,卻宛如離水的魚兒,幾欲窒息。
沈鶯歌心下一驚,伸手去推他,卻反被對方一把握住了手。
她抖了下,險些掙脫,終是強忍下來。
一手被死死握住,另一手還舉著燭台,她頓時進退兩難。
那慣常譏誚冷漠的薄唇張張合合,像是囈語。
沈鶯歌定了定神,傾身湊近,恍惚聽到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
「不……別走,別丟下……」
她嘆了口氣,回握住對方汗濕的手掌,湊近他耳邊。
「不走不走,在這兒呢,誰敢丟下你啊。」
斷斷續續地回應了許久,直到她困得差點握不住燭台,對方才漸漸平靜下來。
與她交握的手掌鬆了些力道,但她稍一動,對方便又死死攥緊。
……好吧。
沈鶯歌打了個哈欠,實在抵擋不住困意,只好吹滅燭台放在一旁,維持著被握住的姿勢趴在床邊,合眼睡去。
——
翌日。
床上的青年從安眠中悠悠轉醒,總是倦怠懨懶的雙眸一反常態,格外清明。
他蹙起眉,有些疑惑。
明明記得昨晚做了噩夢……怎麼還能睡到現在。
映入眼帘的陌生紗帳讓他迅速回想起昨晚睡前發生的事。
對,他昨晚睡在了拈花閣。
容久捏了捏眉心,正要起身,就聽旁邊傳來兩聲不滿的哼哼,似是嫌棄他打擾了好夢。
那聲音著實近了些,他循聲望去,霎時僵在原地。
他……他怎麼會握著這傢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