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張小票

  石妙搖頭，「沒事，她估摸著又瞎吃了，也有可能我記錯了，按照正常進度，不該只剩兩片.....」

  多吃了....不該只剩兩片....

  多吃了....不該只剩兩片.....

  沈沫眸光微動，神色卻沒有絲毫波動，腦中有電流穿過，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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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劃拉，腦海中似有什麼東西浮出水面，一寸寸一點點，想靠近抓住它卻又抓不到，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安眠藥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指尖輕晃，白色顆粒躍然掌上，湊近聞了聞，淡淡的澀味在鼻尖散開，有些熟悉....

  「阿姨，陳笑她把藥搗碎後直接吞嗎...這樣不會更苦嗎？」 沈沫壓下心裡的懷疑，抿嘴味道。

  「哪能啊，也不知道她跟誰學的，從小凡是藥片總搗碎放到有味道的茶里，掩蓋原來藥的苦味，一口悶下去，綠茶、花茶都有，我勸過她多次，這樣吃要出事的，她當我的面答應得好好的，趁我不注意還是會這樣.....」說著說著，石妙臉上又露了幾分愁苦.....

  吃藥是這樣...戒賭也是這樣....答應的事就沒有一件做到過...

  石妙的心漸漸沉了下來，眸光閃爍，伴著絲絲懊悔。

  父母不誠、孩子自會有樣學樣....石妙到現在還記得那是討債人第三次找上門的晚上，陳笑灰溜溜回家，陳旺抄起竹條就要打，打了三鞭後是石妙攔了下來。

  母女倆抱頭痛哭，陳笑只一個勁道歉，石妙也是哭聲戚戚、思緒複雜；陳旺看著淚流滿面的母女倆，握著藤條的手緊了緊，呆呆站著，背身抹眼淚。

  哭畢，石妙拿出兩張紙，一張是三個月前的寫的保證書，一張是一個月前剛寫的，字字句句都在認錯，紙張淚跡斑斑，黑色水筆墨跡猶新，陳笑的簽名還規規整整地寫在上面，石妙讓陳笑睜眼看看，是三月前他們夫婦拿出家裡所有積蓄，賣了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替陳笑還了借貸後，陳笑親手寫的保證書、白紙黑色分明，她說不再借貸，不再賭博，好好工作，孝順父母，踏實過日子。

  一個月前，同樣的事又再次發生，她也是這樣保證的，哭著道歉，哭著寫保證書。

  保證猶在耳，將將過去一個月，上門討債的又來了，陳笑....又去賭了，她借的還是高利貸，利滾利滾利，兩萬的債不過月余就成了十萬，這讓本就貧寒的家庭血少加霜....

  石妙苦口婆心，本想拿著保證書喚醒女兒的良知，未泯的人性，讓她看看當時自己立下的保證。

  陳笑看到保證書後，是怎麼回答她的？

  她說，父母說的話從沒做到過，現在又有什麼資格讓她說話算數。

  她說，小時候陳旺答應戒菸，滿口保證，最後連在她面前裝樣子也沒做到，依舊無所顧忌在她面前抽菸、讓她吸二手菸；

  她說，七歲那年，陳旺答應了暑假帶她去遊樂園，整整兩個月過去、又要開學了，他提都沒有提起，問他什麼時候去遊樂園，他只說忙；

  她說，八歲那年，春節的時候，石妙給她買了件新衣服，她開開心心穿出門，卻被石妙同廠的阿姨告知這件衣服是她女兒嫌棄不要穿，才送給石妙的。

  初中的時候她去市里參加朗誦比賽，石妙答應她會去看的，她一直朝觀眾席張望，直到頒獎結束都沒有見到石妙，同學們的爸爸媽媽忙忙著給自己的孩子拍照，接送回家，滿眼慈愛地對同學說回家做好吃的。

  而她呢，望著一個個背影相攜遠去，獨自一人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屋裡冷清清一片，等石妙下班回家，她問為什麼不去看比賽，石妙就說廠里請不出假就沒去，陳笑知道，石妙只不過是不捨得50元的全勤和半天的工資。

  後來，類似這樣的比賽，她再也不會通知家長了，說了...又有什麼用，領著證書回家得句「真棒」也夠了，不還有什麼奢望的。

  父母答應的事情太多太多，做到的卻沒有幾件，陳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只是不明白，既然做不到為什麼要答應，給了希望又親手把它澆滅，攢夠了失望，積累了太多麻木，最後都沒了希冀。

  在陳笑的觀念里，保證不過是當時安撫人的手段...不過是特殊情況下的權宜之計....

  「爸爸媽媽向我保證的事情還不夠多嗎？又有幾件是做到的，你們做不到，又為什麼要強迫我做到....出爾反爾也是跟你們學的....帳不用你們還，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你們保重身體就是不給我添麻煩了...」她昂起來，看向陳旺，「不會這樣的要求，你們也做不到吧.....」

  這是陳笑最後對他們說的話，說完，就摔門而去。

  石妙望著緊閉的鐵門，門上鏽跡斑斑，門框的邊有些脫落....就如同她的心一樣，經風霜雨雪打壓，時間的摧毀，一瓣瓣剝落，心是痛的。

  也只有在那一天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和陳旺答應孩子的事有那麼多，做到的卻寥寥無幾....

  事不大，累得多了，失信於子，做了壞榜樣。

  彼時家裡已經家徒四壁，一窮二白，老家田地均賣，積蓄已無，就是為了給她還上前幾次賭債。

  這一次，她爸爸陳旺依舊沒有做到，在陳笑摔門而出的第二天，討債的人打上門威脅離開後，陳旺高血壓急升，誘發了心梗，死在了醫院門口。

  這一次，陳笑也食言了，她沒有還上賭債，一場車禍死在了出差途中.....

  父女倆前後腳喪生...一夕之間痛失兩位親人，生活巨變...

  石妙拿保險公司的賠償和蕭茉集團的慰問金還清了陳笑利滾利欠下的賭債，收養了容容。

  她痛楚地閉上眼睛，眼帘再掀開時，眼角微微濕潤。

  沈沫依舊蹙眉盯著手掌的藥丸，沒有察覺到石妙的異樣。

  「沫沫，這藥有什麼奇怪嗎？」蘇歡顏捧著碗，湊近看了看藥瓶，她好奇怪，就是很普通的處方藥，沒什麼特別的，怎麼會讓沈沫發呆，讓石妙情緒低落呢。

  聽蘇歡顏這麼問，石妙也緩過了神，佯裝捋鬢邊的頭髮，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沈沫搖搖頭，將藥放了回去，

  「沒事，我有段時間也入難眠，家裡有同款藥，聽了阿姨剛才說的，我在想下次吃藥我也搗碎了泡茶試試，看看是什麼味道....」

  蘇歡顏：「.......」

  這好奇心也沒必要這麼重啊。

  石妙看了眼放回去的藥瓶，聲音有些沙啞，

  「萬物相剋，還是學點好的吧...」她頓了頓，好心說道，

  「是藥三分毒，這種藥還是少吃。菊花凝神靜氣，有助於睡眠，不過性寒，最好再配點枸杞，可以抵消菊花的寒涼，還可以生津益腎，有助睡眠，她睡不著的時候我會讓她多喝菊花枸杞水，你也可以試試。」 她是指陳笑。

  「謝謝阿姨。」沈沫低聲應好。

  菊花枸杞水...她也經常泡，菊花和枸杞還是陳笑送她的，出事前一天喝的也是陳笑給她泡的菊花枸杞。

  藥瓶旁邊是一大票據，泛黃的居多，有些已經認不清上面的字了。

  沈沫指尖微動，一張張剝開細看，大多是奢侈品購買的小票，最新的那張開票日期是去年5月14日，買的是只鋼筆，還是定製款，有刻字的。

  發生車禍時間是5月15日，鋼筆是14日買的，具石阿姨說，那天還有人上門討債，陳笑居然還有閒錢買鋼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買鋼筆的錢是哪裡來的，買鋼筆又是為了什麼，是自己用還是送人，送人的話又是送給誰。

  見沈沫手指摩挲著這張小票，石妙自嘲一笑，道，「欠了一屁股債，還不忘買奢侈品充闊....這張小票是從她包里翻出來的...她的包里也就只有這張小票了，我就留了下來。」

  「鋼筆....沒有嗎？」 雖然很難啟齒，但沈沫還是問了。

  「沒看到...應該是拿去送人了。」 石妙苦笑，陳笑走了後，她讓人把陳笑的東西都送去了二手市場，換的錢也用來還賭債，凡是能和小票對上的，小票也和東西一起送給了二手店，剩下的票據都是對不上東西的。

  票據下面壓的是幾張被剪了角的銀行卡，應該是陳笑死亡後石妙去銀行註銷的，銀行卡畢竟涉及錢財，沈沫只在放票據時稍稍瞥了眼，並沒有拿起來細看。

  不過只一眼也就夠了，這三張，其中有兩張繪有周氏銀行特有的圖案，一張儲蓄卡、一張信用卡，還有一張是當地信用社的卡，看起來年份已經很久了，不常用。

  沈沫把東西一一放回原位，雙手輕捏蓋子，緩緩放下，突然，蓋蓋子的手一滯，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抬頭，對石妙說道，

  「阿姨，這張小票可以給我嗎？」 見石妙明顯一愣，似是沒有想到沈沫會提這個要求，補充道，

  「我們共事7年，從來沒有互送禮物...您可以把這張小票給我留個念想嗎？全當是她送了我支鋼筆...」

  她們兩個在這裡坐了這麼久，怎麼趕都趕不走就想看看陳笑的遺物，想來關係很好，討個念想無可厚非。石妙點點頭，親手在一摞票票據中剝開那張鋼筆的小票給沈沫，

  「她有你們這群朋友念著是她的福氣...」

  沈沫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陳笑在公司待人親和、即使是坐到了中層也沒有一絲架子，在工作上更是矜矜業業，從沒有出過任何問題，待人接物都很得體，對下真誠對上忠心，不管是底下的員工還是上層領導都非常喜歡她。

  當年她留學回來，剛進公司，薪資和職級都不高，陪著沈總下車間歷練，不離不棄，大把獵頭出高薪挖她，她也不曾離開。她說，她只求穩定...蕭茉沒有畫餅，入職前跟她保證的福利待遇都給到了，那她保證過的也會做到....不僅如此，凡是她答應的事情她都能做到，在我們眼裡她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沈沫頓了頓，

  「阿姨，我不相信陳笑是因為賭博才借的高利貸...她會不會有什麼苦衷...」

  石妙嘴角乾澀，

  「我不知道，事已至此，人都走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別說了。」

  好像又勾起了石阿姨的傷心，沈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邊上的蘇歡顏嚼著米飯含糊地附和道，「是啊，別說了。」

  她對沈沫和石妙的事沒多大關心，紅燒大亂燉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口接著一口，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特別是雞翅，軟糯香鮮，肉質緊/實，要不是是在做客，她鐵定能再干一盤！

  她扒拉乾淨最後的米飯，講真，前段時間為了減肥，好久沒有吃得那麼痛快了。茄子、土豆里是滿滿的肉味，肉裡面又有蔬菜的清香....妙，實在是妙。

  蘇歡顏吃完將碗筷放回了被石妙拿來充當板凳的塑料凳上。方方正正的塑料凳放一盆、一碗已經有些擠了，她手中的碗只能放在凳面角落。

  放好之後，她呼出一口氣，低頭在包里翻找濕巾。

  塑料凳上的板栗燉肉還留有餘熱，碗中的米飯一碗空了，一碗卻未動，早沒了熱氣。

  石阿姨吹下眼眸，看了眼空了的飯碗，對蘇歡顏道，「鍋里還有，再加點嗎？」

  「謝謝阿姨，已經撐了。」她一邊拆濕巾一邊謝絕道，目光又一次望向那隻被她吃空的碗，上面還掛了湯汁....

  她吞了吞口水，現在想的居然是這個塑料凳有多少屁/股坐過，會不會順帶還放了個屁。

  完了....吃飽了就開始胡思亂想，覺得自己剛才吃的飯里都含著屁....

  沈沫看了眼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個小時，拉著鬱悶的蘇歡顏忙起身，

  「阿姨，今晚打擾了...我們先走了。以後再來看您....」

  「以後就別來了...你們來一次我就會想起她一次，何苦呢。大夥都安安生生過日子吧，不過就是共事的同事，你們犯不著來看我。」 石妙又一次拒絕道。

  沈沫擱著包摸了摸那張小票，道：「好，以後有事再來找您。」

  陳笑的事情沒那麼簡單，等她查明真相，再來。沈沫到現在都不相信陳笑是好堵成性的人，不信...一點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