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容容

  「.......我們都不相信陳笑是這樣的人，阿姨，您....相信嗎？」

  石妙腳步一滯，肩膀壓不住地顫抖，胃更是翻江倒海的難受。

  相信嗎？難道不該相信嗎？討債的接二連三打上門那是不爭的事實，陳笑爸爸陳旺急火攻心病死醫院門口，也是事實。

  

  被逼得花光積蓄，賣田賣地賣無可賣，家徒四壁都是事實....

  可，陳笑以前不是這樣的，出國前她一直都很乖，很聽話，是個極其孝順的孩子....

  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又有幾個母親會真的對自己的孩子心生怨懟。

  小時候的陳笑聰明可愛，懂事嘴甜，學習又肯努力，那時候他們為了多賺點錢，早出晚歸，打了好份工，7歲的陳笑就會踩著板凳扶著灶台，燒飯給父母吃，街坊鄰居沒人不夸的，家裡雖然條件不好，但三口人在一起也過得快樂。

  知道爸爸媽媽辛苦，會假裝挑食不吃肉，碗裡的全部挑出來給大人吃；看到媽媽做工辛苦，握著小手給媽媽捶背；陳笑爸爸在建築工地上班，常年重物積壓，有關節炎和風濕病，她說，以後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爸爸治病，讓父母享福。

  就是個樸實純真的好孩子，出國讀了個書回來後什麼都變了。

  虛榮、愛攀比、花錢無度、沉迷賭博，明明薪資不低，卻欠了一屁股債。

  剛開始她還瞞著，裝出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往家裡送補品，還給陳旺買了張按摩椅，送了石妙一堆金子，她說金子既保值又可以裝飾，讓石妙出門的時候多帶帶，有面子。

  後來...要債的找上門他們才知道陳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網貸、高利貸、賭債都有。

  石妙把金子、按摩椅、田、地，能賣的都賣了，再加上老兩口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養老錢，都替陳笑還了債，希望她收收心，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太平日子沒過多久，討債的又上門了....

  石妙和陳旺不是沒有勸過，氣急了也罵過、對著陳笑哭過，可是這又有什麼用，答應的話一句接一句，保證書寫了十幾張，過幾天就忘的一乾二淨，依舊我行我素在外當精緻都市麗人，在家壓榨父母的血.....

  陳旺就是被接二連三氣病的，放高利貸的打上門，鍋碗瓢盆碎了一地，搬空了家裡，陳旺大受刺激，情緒激動血壓升高，暈死過去，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最後連救護車的錢都是在醫院裡碰到的好心人墊的。

  而陳笑....他們的親生女兒連面都沒出現，就忙著躲債。

  後來，陳笑出了車禍....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怎麼可能不痛心。

  看著她牙牙學語、蹣跚學步，踩著小板凳給父母做飯，高興地展示自己的成績單.....

  到底是肚子裡掉出來的肉，乍然離世，面目全非，石妙去認領屍體的時候，看見她血肉模糊，身上沒有一塊好肉，玻璃碎片刺穿面部，心就像在刀尖上滾一樣。

  石妙痛楚地閉上眼睛，牙關緊緊咬著，握著刀的手因為用力泛白，指尖是充血的紅，心中酸澀無比，滿腔鬱氣掐在喉間，嗓子就像被一隻手抓住，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全身每個毛孔都在無聲的哭泣。

  肩膀隱忍又克制地顫抖，良久，才微微側身，寒霜的口吻道，

  「你們跟我來。」

  說完，腳跟輕提，就往屋裡走。屋裡飄出一股肉香，咸鮮誘人，帶了點生活的氣息，給淒清的屋子添了點菸火氣。

  這個屋子被隔成三個房間，大的是貨物擺放區，就是營業區，還有一個小倉庫堆放雜物，外加一個生活區。

  說是生活區，不過就是一張床加一個灶台。

  灶台和床用帘子隔開，光線依舊昏暗，只有床邊有個小窗戶，窗戶下，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寫作業，暖黃色的檯燈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見石妙進屋，小姑娘抬起頭，乖乖巧巧地喚了聲「媽」，又看見沈沫和蘇歡顏跟著進屋，小姑娘快速變了臉，收斂笑容，瞳孔放大，換上了警覺的表情，那樣子仿佛在說「這兩人怎麼還在這裡」。

  「外面沒人，你出去把店看好。」

  小姑娘一愣，眉頭蹙起，老樣子有些不願意，但還是又一次收拾起了書本，抱著作業出去了。

  沒有因來回搬動而抱怨，乖巧聽話的神情中帶著點警告，當然，這樣的警告是對著陌生人的。

  小女孩經過沈沫和蘇歡顏的時候毫不吝嗇地賞了一個白眼，小嘴一撇，這架勢大有「你們敢動我媽你們就死定了」的架勢。

  被小姑娘這麼嫌棄和威脅，沈沫還是第一次，笑意沒憋住，杏眼彎了起來。小姑娘看著覺得這是討好和妥協，頭一甩，別開臉，抱著書本傲嬌地走了。

  「呦呵，這小孩兒還挺有脾氣的哈，對我胃口....」蘇歡顏調侃道。

  「她叫容容...和我一樣是苦命人...」石妙邊說邊從角落裡搬出兩條藍色的塑料凳放到蘇歡顏和沈沫面前。

  容容並不是石妙的親生女兒，母女倆生活在一起不過三個月。

  容容原來跟著她爸爸也住在56號，和石妙是對門。容容他爸爸腿腳不便，因為家裡窮，媽媽生了她就跟人跑了，把她丟給了家裡老人，而容容爸爸在雲京一家汽修廠修車，每天早出晚歸。

  一個大男人帶著小姑娘多有不便，石妙和摘菜大嬸也會幫襯著照顧。

  日子雖苦但也自在。

  可天不隨人意，專挑老實人做法。

  三個月前，容容爸爸查出肺癌晚期，他為了省下錢給容容傍身，不肯接受治療，他說這病治不好，瞎浪費錢幹什麼，還不如留著給女兒....這個世道沒錢就舉步維艱。

  照理說容容爸爸去世後，容容媽就成了合法的監護人。容容爸生前為女兒的將來殫精竭慮，幾經輾轉聯繫到容容的親媽，但她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支支吾吾說現任丈夫脾氣暴躁，怕女兒過來受委屈，而且還有個繼子在，關係處理不好讓她為難，總之就是不肯在容爸去世後撫養容容，後來再打電話去不是掛斷就是直接關機了....

  這些年來，容媽別說撫養費了，就是連一件衣服，一通關心的電話都沒打來過，母女間完全沒有感情，又怎麼會心甘情願撫養孩子。

  鄰居都勸他走司法程序，容爸拒絕了。想著容媽也沒什麼扶養能力，她不願養，把孩子強塞過去又怎麼會善待孩子，受苦的還是容容，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孩子總歸要人撫養的，老家的弟弟靠不住，送去福利院怕孩子多了被欺負，愁壞了容爸和一眾熱心的鄰居。

  雖然都瞞著容容.容爸的病情，但容容就好像早就知道般，跑去外面偷偷哭了場，回家蹲在容爸床邊，小小年紀十分懂事，笑著安慰容爸，說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爸爸，也可以照顧自己，好好學習，以後掙錢了，要帶容爸去旅遊...吃遍所有好吃的.....

  幾位鄰居都偷偷背過身去抹眼淚，只有容容揚著笑臉摸了摸爸爸的臉頰，還有石妙，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曾經，曾經也有個小姑娘說過差不多的話，只是...只是這些話不過是童言一夢，都沒有成真。最後那個孩子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被她弄垮了，散了....

  石妙艱難地咽了咽喉嚨。

  總說孩子的教育和父母離不開，她和陳笑爸爸不求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平安健康快樂就好，沒成想她出趟國被花花世界迷花了眼睛。

  如果，如果重新再來一次，她會如何選擇，還會讓陳笑出國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出國留學是陳笑的願望。

  好好的孩子不可能一夕之間就學壞，意志不堅定、出入社會前沒有形成正確的價值觀，缺乏正向的引導，才會讓孩子變成這樣。

  在工作的同時多點時間關心孩子、早點發現孩子錯誤的行為，陳笑會不會就不那樣了....

  孩子變成這樣，父母就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石妙雙手緊緊攥成拳，當著鄰居和容爸面說想要撫養容容。

  這樣的話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摘菜大嬸都覺得她瘋了，作為鄰居，偶爾照拂一下沒有問題，可是直接撫養，這是多重的擔子啊，孩子吃飯、上學、衣服、生病都是一筆不少的費用，石妙一個人就靠著在服裝廠的工作艱難度日，家裡又沒個男人分擔，本來日子就拮据，再拖上個孩子，日子就更不用過了。

  大家都是鄰居，住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知道石妙的為人，沒人會往惡處想，就比如她撫養容容是為了容爸的積蓄之類的，想都沒想。

  一個汽修工還帶這個孩子能攢下多少家私，肯定不值得為了這些錢撫養一個孩子的。

  鄰居們勸著，括容爸也勸過。

  石妙就是堅持，她說她喜歡容容，女兒死了丈夫去世一個人難免孤寂，撫養容容挺好，只要容爸放心把容容交給她，她一定向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容容。

  好好教養，絕不會再重蹈陳笑覆轍...

  當然，最後一句她是在心裡說的。

  大夥看她堅持，也就沒再勸。

  以為她只是見不得這場面，一時衝動，過幾天就忘了。

  可一個月過去了，石妙還是說願意撫養容容。

  不過法律上領養孩子約束太多，如果在容爸去世前還辦不下，容容的撫養權還是會落到容爸親戚那邊。

  正當大家在想怎麼辦之際，鄰居大嬸家還在讀書的大學生給出了個方法，那就是讓容爸和石妙結婚，這樣不用走領養手續，石妙撫養容容也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