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石阿姨

  沈沫彎下腰，問道，「大嬸，請問這裡有沒有一位姓石的阿姨。」

  陳笑的媽媽姓石。

  摘菜大嬸抬起頭，手中動作停止，目光在蘇歡顏和沈沫身上略一打量，微微皺眉，

  

  沈沫見大嬸不語，又問了遍。

  大嬸這才緩緩回神，別開臉，抱緊膝蓋上的不鏽鋼盆，側過身去，說了句「不認識。」語氣冷硬，帶了點敵意。

  沈沫微愣，沒想到大嬸是這個回答，抬眼看了下門牌，是谷江路56號沒錯，還沒等她開口，蘇歡顏就拉著她轉身，壓低聲音說道，

  「哪有你這樣問人的，叫陳笑媽媽阿姨，叫她大嬸，人能不生氣嘛？」蘇歡顏拍拍胸脯，「看我的。」

  說完，拍了拍臉頰，硬生生扯出個長輩都喜歡的笑容，轉身，彎下腰，甜甜的喊了聲，「阿姨。」

  「聽說這裡住著一位姓石的阿姨，請問她住那個門呀。」不是問有沒有，而是直接問住哪個門，確定這裡一定有位姓石的。

  摘菜大嬸嘴角抽搐，瞪了眼蘇歡顏，滿臉嫌棄，硬邦邦道，

  「年紀輕輕的耳朵就不好使了，我說了不認識，沒住這兒，沒聽見啊....」她伸出手攆人，

  「走走走，擋著我光了。」

  天色漆黑，路燈已經開了，大嬸為了節約電費，坐在門口借路燈幹活，突然冒出個人擋在她面前礙事，怎麼能不惱火，而且歷來找姓石的，就不像是好人！

  大嬸是做活做慣的，力氣很大，蘇歡顏被推的一個踉蹌，幸好旁邊有沈沫扶著，不然肯定摔個四仰八叉，她就是一點就著的炮仗，看大嬸是這個態度，心中的火蹭蹭蹭往上升。

  不知道就不知道，好好說又不會怎麼樣，這個態度，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很了不起嗎？蘇歡顏捏了捏拳頭，上前一步就要跟大媽理論。

  沈沫看情況不對，立馬握住蘇歡顏的手腕，沖她搖搖頭，拉著蘇歡顏走遠了點，拐進了隔壁的巷子。

  蘇歡顏覺得莫名，憤憤然，

  「沫沫，你拉我幹嘛，這大媽，啥態度啊，我們就是問個人，搞的好像問她討債的一樣！氣死我了，我非得和她好好理論理論不可！」

  沈沫鬆開蘇歡顏的手，道：「你還別說，她以為我們就是討債的。」說完探出頭朝大嬸看了眼。

  拐角處是視線盲區，有房屋遮擋，剛好大嬸看不見他她們，她們卻能看清那邊門口的動靜。

  蘇歡顏不解，「啥...啥意思...我們向她討什麼債啊。」

  沈沫睨了眼蘇歡顏，「不是向她，是想陳笑的媽媽。」

  聽說當初陳笑借了不少高利貸，經常有人上門討債，家搬了又搬，最後才在谷江路落了腳，這大嬸應該是把她們倆當成找事的了。

  這麼說蘇歡顏就明白了，感情那個大嬸以為她們兩個是壞人，幫著陳笑媽避禍呢。

  蘇歡顏一想到真被當成討債的，心情極度鬱悶，低頭看了看今天的穿著，為了慶祝歡喜分店開業，還有不給沈沫高考觸霉頭，特意穿了件大紅色皮質連衣短裙，特高調，特炫目，怎麼看都不像是討債的，

  「哪有討債的穿成我這樣，還有、我這渾身的氣質分明就是女王好吧，什麼債需要本王親自帶著愛妃出門討的，她瞧不起誰呢，真是醉了！」

  沈沫：「........」

  巷子外不時有騎電瓶車、自行車的人路過，不時有目光在沈沫和蘇歡顏身上游移，帶著探究和懷疑。

  這兩個人穿著華麗，打扮時髦看起來和谷江路格格不入，一個紅色皮衣大波浪精緻的撇在一邊，一個扎著馬尾、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看上去還是個學生，小臉精緻，皮膚吹彈可破，脖頸白而纖長，氣質這塊就不像是住這裡的人。

  谷江路是雲京最窮的地方，住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租客，還是窮得叮噹響鮮那種，鮮少會有人這樣打扮的。

  要麼是來找人的，要麼就是做這個的....

  伴隨著一聲口哨，一輛紅褐色電瓶車停在沈沫和蘇歡顏面前，

  「美女，什麼價格？」黃髮平頭男叼著支煙，面露猥瑣。

  沈沫和蘇歡顏相視一眼，雙雙往後退了一步，這裡魚龍混雜，她們兩個人本來就打眼，碰到這種人說這種話並不奇怪。社會就是這樣，並不去可以招惹誰，麻煩卻會自己找上門。

  蘇歡顏把沈沫擋在後面，雙手叉腰，上下打量了眼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面露不屑，妖艷的大紅唇輕啟，

  「一個億。」

  黃毛男微微蹙眉，啐了聲「有病」，騎著電瓶車揚長而去。

  蘇歡顏嘴角抽搐，瞪了眼駛離的電瓶車尾巴，嫌棄地拍拍手，

  「一個億都是骨折價了，小屁孩好的不學偏要學些不良做派，輕賤、物化女性，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懂，真不知道家長怎麼教的。」

  剛才那個不似燒烤店裡那麼魁梧，娃娃臉稚氣未脫，愚蠢中帶著些許膽怯，是天真的蠢，心理不成熟、缺乏正確的價值觀引導，才會成這副樣子。

  沈沫以為蘇歡顏會直接開懟，沒想到蘇歡顏是順著他的話報了個數字，揶揄道，

  「呃...那要是他真的能拿出這麼多錢呢？」

  「哈~」蘇歡顏漫不經心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那估計得是冥幣....等我下去了再燒給我吧，我願意上來陪他會兒的.....」

  沈沫：「......」

  天已全黑，暮色深濃，沈沫抬起手，看了眼腕上的表。

  快八點了，還是沒有見陳笑媽媽出現。

  56號就是個小平房，一個院子裡面並三個房間，沈沫和蘇歡顏剛去看的時候只有最東邊的房間有燈，摘菜大嬸住那兒應該住那間，其他兩間到現在也沒有點燈。

  路燈下蠅蟲聚集，如同雨天盤旋在空中落不了地的無根之水，熒熒燈火，點在荒敗的地方，讓市井之地也添了些許朦朧的美態，不似大城市的繁華卻充滿生活的氣息。

  但現實並不美好....

  「我的天，好癢啊。」

  蘇歡顏不停的抖動四肢，驅趕身上的蚊子。胡同里，特別是這種窄巷子裡蚊子最是多，不僅囂張還很毒，一個個青面獠牙，咬去就留下腫脹的蚊子包。

  蘇歡顏打開包，埋頭翻找些什麼，奇怪，她明明記得帶了瓶驅蚊水出門的，怎麼不見了...

  「歡顏，那邊有超市，咱們去買點東西吧。」沈沫手掌傾斜，點了點街頭，紅色LED寫著大大的財富「采福走市」四個字，其實是「彩福超市」，只是燈壞了半邊也就變成了「采福走市」。

  超市門口有幾個小男孩正趴在地上斗卡片，一邊玩，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卡片翻不過去。

  說是超市，其實就是個不到100平的自選雜貨鋪，進門是個櫃檯，玻璃櫃裡放著煙，檯面上是棒棒糖，有個小姑娘正趴在櫃檯上寫作業。

  超市每個架子都擺的很近，架子上是滿滿當當的東西，有些包裝都已經泛黃了，門口的散裝蛋糕上鋪了層薄薄的灰，明明裝了好幾盞燈，卻只有正中心的日光燈在工作，燈光昏暗，蘇歡顏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口的可樂瓶拌倒。

  紅色漆皮樂福鞋順著可樂瓶的肚子就是一腳，原本圓鼓鼓的鋁製瓶子在漆黑的夜裡發出悽厲的慘叫，蔫了下去，蘇歡顏向後退了幾步，助跑，對著門口的垃圾桶，腿輕輕一撇，可樂瓶在空中劃出一條優美的拋物線，落在了綠色的垃圾桶里。

  「垃圾就要呆在垃圾桶里。」

  美人瀟灑地撥了撥胸前的頭髮，邁著步子進門，看呆了正趴在地上玩卡片的小男孩，

  這一腳...是怎麼做到的？

  沈沫已經站在「禮品區」糾結很久了，本來想買牛奶的，一拿提手上全是灰，看了眼日期，這箱牛奶三個月前就過期了....又看了其他幾箱，都是這樣的情況...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沈沫想。

  「你來這兒買牛奶？」蘇歡顏拎了瓶花露水走到沈沫身邊，她不喜歡花露水濃郁的味道，可這裡只有花露水和風油精，兩者想比之下，花露水稍微能接受點，拿完花露水一轉身沈沫就不見了，一排排找過來，她居然擱這兒看牛奶，這破超市能有什麼好牛奶。

  「不買了，都是過期的。」沈沫嘆了口氣，目光撇到蘇歡顏懷裡的花露水，「你看過保質期嗎？別拿了過期的。」

  蘇歡顏聞言微訝，她買東西從不看保質期，浪費時間。聽到沈沫這麼說，轉動瓶身看了眼，「沒過期。」

  沈沫點點頭，拉著蘇歡顏去櫃檯結帳。

  小姑娘見有人來結帳，瞥了眼蘇歡顏手中的花露水，面無表情地報了聲「十塊」後繼續低頭寫作業，極其高冷。

  蘇歡顏覺好笑，存了逗弄之心，這麼認真寫作業，偏不讓你安生，她邪魅一笑，用對小孩的口吻說道，

  「我沒帶現金該怎麼掃碼啊？」

  小姑娘覺得她是傻子，頭都沒抬，點了點貼在檯面上的二維碼。

  蘇歡顏：「......」

  「我手機沒電了該怎麼辦啊？」

  這下小姑娘終於肯抬頭了，盯著蘇歡顏的臉看，眼底露著一個字「煩」。她用筆點點蘇歡顏旁邊的沈沫，

  「讓她付。」

  被突然Q到的沈沫拿手機掃了二維碼，冰冷的女生提示付款成功。

  沈沫撇頭看了眼蘇歡顏，蘇歡顏嘴角帶笑，美眸一眨一眨，有一瞬間沈沫覺得蘇歡顏不是在逗小姑娘，而是在逗她。正想抬步離開的時候，只聽旁邊的人又說，

  「小姑娘，你家有沒過期的牛奶嗎？」

  沈沫：「.......」

  小姑娘覺得這個怪阿姨有病，「啪——」得把手中的筆排在櫃檯上，轉頭向裡屋喊道，「媽！有人找事！」

  沈沫：「.....」

  蘇歡顏：「........」

  這也算「找事」？沈沫和蘇歡顏心有靈犀地看了一眼對方，確認了心中的想法，三十六計走為上。步子還沒邁開，就聽見裡屋傳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誰呀，誰找事！」

  語氣冷漠，帶著絲絲怒意，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沈沫轉頭，一剪著齊耳短髮的婦人從裡屋走了出來，手上拿了把菜刀，在燈光的照射下明晃晃的十分刺眼。

  看清面容後，沈沫和蘇歡顏皆是一愣，婦人見到她倆後，腳步停滯，鋒利的菜刀懸在了空中。

  六目相對，昏黃的燈光下，氣氛有一絲尷尬。

  「灶上有火，你先進去看著。」婦人沖小女孩吩咐道。

  小女孩看了看婦人，又看了看沈沫和蘇歡顏，抱著書本進了裡屋，還不忘給蘇歡顏一個「你完了」的眼神。

  見小女孩進了房間，婦人邁了一步，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她淡眉毫不避諱地皺起，總覺得這兩個人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沈沫緩神，眼底閃過絲竊喜，山窮水復疑無路，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人，這是她們蹲點很舊都沒蹲到的陳笑媽媽。

  劉偵探的消息是半年前的，半年前搬個家不足為奇，原來那個摘菜阿姨不是在誆她，那裡果然沒有住著姓石的。

  沈沫道，「石阿姨，半年前我們見過，在陳笑的墓前....」

  「哦...」這麼說，婦人就想起來了，怪道這麼眼熟，原來真的見過。她放下菜刀，藏在身後。

  鄰居趙大姐打過電話給她，說有兩個年輕姑娘上門討債，怕是陳笑在外頭欠的爛帳還有，叫她注意點，儘量別露面，避一避，估摸著說的就是她們倆。

  眺了眼沈沫和蘇歡顏，冷冰冰道，

  「來找事的？陳笑欠了你們多少錢？」

  「不不不，不是找事的，也不是討債的，」沈沫連連擺手，笑著解釋道，

  「剛剛就是在逗小姑娘玩的，您別介意。」說完，又睨了眼蘇歡顏，道，

  「我們在這附近辦事，聽行政部的同事說您住這附近，就想著買點東西上門拜訪，沒想到這超市是您開的，真巧啊。」

  陳笑媽媽看了眼蘇歡顏懷裡抱著的花露水，不緊不慢開口，

  「花露水我家不缺....人你們也已經看到了，我過得很好，你們可以走了，」說完，她嘆了口氣，補充道，

  「以後就別來了，不勞你們好心看望，我早就說過了，她死了我的日子反而自在些，沒有什麼不如意的。」

  陳笑媽媽說著趕客的話，好不容易過了幾個月太平日子，她不想再和不孝女的同事有任何瓜葛，每每看到她們，就會想起死去的陳笑，又是痛又是恨。

  陳笑媽媽會這麼說，沈沫並不意外，畢竟那天在墓地的時候，她的態度就是冷冷的。

  沈沫歉意地笑笑，「抱歉，阿姨，是我們打擾了。」她望了望虛掩著的廚房門問，

  「剛才那個是陳笑的妹妹嗎？」記得陳笑說過，自己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可是剛那個小女孩明明喊的是「媽」。

  「不是，小花沒有陳笑這樣的姐姐。」石阿姨看了眼沈沫，無盡冷漠，

  「這位小姐，我現在日子過得很好，半點都不想和那個不孝女朋友沾上邊，我全當沒有這個女兒，也請你們別把我認成她的媽，請你們別再來了。」

  沈沫緊緊盯著石阿姨，心下狐疑不止，就算陳笑給她帶來了許多傷害，導致她不認陳笑女兒，但也不必對陳笑相關的人有那麼大的敵意，這態度這語氣，不像是對陳笑不滿，倒向是對陳笑朋友不滿，難道期間有人也來找過她？

  「阿姨....您上次叫我們跟老總說別再給您匯錢，我們回去就轉達了您的意思，我們今天來就想問問是否還在匯錢？」

  雖然這個理由很扯，專門來就為了問一句話誰信啊，但要想接近，總得說點雙方相關的話題。

  石阿姨明顯一愣，慢慢吐出一口氣，道：「沒關注，我已經不用那張卡了。」她看向沈沫，面帶不悅，

  「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就可以走了，以後別來了。」

  語氣冷硬，就像凍了千年的石頭，硬邦邦結著霜。

  還不得沈沫開口，蘇歡顏的好脾氣就被磨完了，

  「什麼態度啊這是，好心當成驢肝肺，沫沫，咱們走！」說完，就要拉著沈沫離開。

  石阿姨沒有理睬蘇歡顏的話，兀自轉身回房間。

  沈沫嘴巴抿成線，在石阿姨的腳即將跨進門的時候，道，「其實，陳笑心裡一直有您，有這個家。」

  這大概是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石阿姨嘴角勾出嘲諷，生冷的背影詮釋著不屑，

  「她要是真的心裡有這個家，就不會揮霍她爸的買藥錢；她要是心理有這個家，就不會踩著家人的血買奢侈品....姑娘，我現在的日子很舒坦，求你們別再來了，我想過安生日子。」

  「阿姨。」沈沫喚住她，「我和陳笑共事7年...雖然不常聽她提起你們，但是每次叔叔、您生日她都會提前請假回家，她也曾問過我哪個醫院治療痛風最好，她心裡肯定是有你們，有這個家的。我承認我不清楚她在家是怎麼對你們的，但是在同事們眼裡她長得漂亮、能力強、孝順，領導們都說是您培養得好。」

  「阿姨.....人有很多面，您不了解陳笑，我們也不了解陳笑，咱們彼此給對方一個機會，坐下來好好溝通可以嗎....」沈沫看向那正在發抖的背影，咬咬牙，接著說道，

  「是，陳笑有錯，那我們又有什麼錯，您為什麼要拒絕我們的好意呢。陳笑在同事眼中是完美形象，我們不希望這樣的形象就此破滅，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亦或是想想她有什麼難言之隱，總好過一味地拒絕與逃避吧.....我們都不相信陳笑是這樣的人，阿姨，您....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