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夜宴
2024-09-04 00:28:55
作者: 流浪的軍刀
各級的主要軍政幹部大部分是從延安邊區出發來的,在整個軍區置辦年夜飯的時節,人都聚集得比較集中,少不得跟多多少少熟識的軍政幹部握手擁抱,互相說著從邊區出發一路到地方的艱辛危險,也不時拉著尚稚介紹給旁人認識,著實地誇獎尚稚給新河縣游擊隊的幫助,然後入座。
到了落座的時分,尚稚和田彥春這桌上也有上十人了,三四人不等的合坐著一條長凳,確實有點擁擠,但也透著熱鬧。
田彥春和別縣的武工隊或游擊隊的指戰員們簡單的互相介紹幾句,就去別的地方忙活了,不過就這幾句介紹尚稚也大體知道自己這桌上都是什麼人了。和自己的身份定位差不多,都是周圍地方上協助八路軍的有功人員;或是積極的進步青年,抱著對八路軍的嚮往而主動要求參軍的,只是暫時還沒有被正式接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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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飯菜酒食流水般端了上來,尚稚一瞧,不由得又生分感觸。除了一盆大骨湯漂著厚厚的油水、再加上人人都有份素菜餃子、還燒了條山東席面上必不可少的大魚但不捨得多擱油之外,其他的飯食就和尚稚被囚禁的這段日子裡一樣個檔次,一盤硬菜不見!
尚稚小聲說道:「感情他們招待著我這一旬日裡,天天都在吃他們的大席啊?難怪那個小戰士端著飯開門時次次都在吞口水……這八路到底得窮到了什麼地步。」
桌角另一邊和尚稚差不多年紀的青年先就插話說道:「這嘛叫窮呀,叫艱苦。」
剛才和同桌人攀談,尚稚也知道來說話的這位名字叫章聞仲,從天津靜海來的富農人家子弟。尚稚說道:「本想著這麼大場面請席面,怎麼著也得有點燒雞臘鴨豬羊紅肉的硬菜吧,可這一瞧,我倒是知道八路不是不捨得,可這家底子實在是薄得厲害,端不上來。」
章聞仲道:「你知道他們平時吃的嘛?」
尚稚:「頓頓白面大米的那肯定沒戲,但怎麼著也是聲勢這麼大的一支軍隊……高粱米窩窩頭總得管上飽吧?」
章聞仲:「你太高看八路軍了,頓頓這麼管飽那早吃光溜自個兒了!就著鹹菜絲喝碗苞米麵糊糊,一頓就這麼打發了,滴幾滴香油在碗裡還那是給傷病員開胃的,尋常里官兵要打仗前要出力氣活前在麵糊糊里撒把磨碎的黑豆一起煮了,拿著餵牲口都不消化的東西糊弄自個兒的肚皮,還說介個可是硬可的!介還得趕上配給供應跟得上,否則連這種吃食都糊弄不著自個兒。」
尚稚奇道:「現在他們帽子上嵌的可不是紅五星,是青天白日徽,證明不是紅軍了,而是國民革命軍,都是接受中央節制的,現在都是國民革命軍裡面的序列。有道是說皇帝不差餓兵,這委員長怎麼著也不會不管他們的物資供給吧?」
章聞仲:「管嘛呀!軍餉倒是真按照國民革命軍的一般規格給足了,再就是給了幾萬枚青天白日徽的帽徽叫八路軍自己換上,別的就一概不管了!就算介給了的軍餉是啥?是法幣,在國統區才能使得出去!慢說這已經是身陷在淪陷區了,道路都被鬼子給截了,就算是你能單個兒的回去國統區,拿著法幣也確實是能購著點糧食,又能運得回來?介還是單說糧食呢,還有槍枝和西藥,都是國府嚴格管制配發的,沒有戳了紅章子的文件去後勤庫里領,這你又上嘛地兒買去?國府倒也真是擔心名聲問題,怕旁人說閒話是假合作真推炮灰,倒也給真調撥了一部分,可運輸到根據地來才真是千難萬難了!」
尚稚:「那……根據地群眾也應該給八路軍和地方政府交公糧吧?占著這麼大一片地,怎麼說也不至於在大年夜的晚上寒磣到這份上啊。」
章聞仲:「想得倒是簡單。可你想過從北洋年間開始到現在,直隸大戰中原大戰這些數不清楚的軍閥混戰下來,給冀魯豫三省造成了多少壯年勞動人口的損失?大炮一動就炸房子燒莊稼,土地都荒了,就算有勞動力也沒地可伺候。再加上鬼子打來了,掠奪、焚燒、屠殺,更是白地千里,土地和人口的損失簡直無法計算。現在青壯年人不是在軍閥混戰階段死得太多就是給拉去當兵繼續打了,留下的老弱婦孺的比例就大得多,那麼八路軍開拓的這大片根據地很難收上公糧來不說,反倒要官兵們減少訓練而去幫鄉親們伺候地里的活計,否則收不著公糧不說,還養活不了鄉親們。而這一分散了軍隊的作戰訓練,獨立混成第五旅團和濟南的一一八旅團更一加緊了對根據地的圍剿,日子自然就艱難得更是沒轍過了。」
尚稚聽得這麼長的一篇說道,登時有點奇怪,八路軍在此等艱難的環境下堅持抗戰、還能取得這樣大的戰績是其一,其二就是這位章聞仲倒是對這些情況還真了解。「章老兄倒是真清楚這些大形勢和小環境?」
章聞仲怔了怔,隨即笑著應道:「介個咱必須清楚,越清楚才越跟得上抗戰形勢,才更佩服咱共`產`黨八路軍嘛。」
「欽佩,欽佩……」尚稚隨口支吾兩聲,自言自語地悄聲嘟囔:「路子挺野的啊,連來圍剿的日軍的番號和駐地都知道……」
聽著一個洪亮的大嗓門吆喝了幾句之後,沸沸揚揚的嗡嗡人聲停了下來,準備開席。
首先是元何富司令員向所有在場軍民恭祝新禧、並對人民群眾給予八路軍的支持與犧牲的感謝,最後是鼓勵軍民在如此嚴峻的抗戰形勢更為奮勇的戰鬥與勞動——尚稚基本上一句沒聽清,盡盯著章聞仲冷靜聆聽、又象是在期待著什麼的面容。
總算是開席了,除了江上鶴和章聞仲打小就顯得家境不錯而並不怎麼稀罕這桌飯菜、並且有一定飯桌禮儀之外,尚稚和另幾位青年都是甩開了腮幫子大嚼,開席之前還一大套的交流此時都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尚稚微笑著搖頭,因為此時對長年間肚裡沒油星子的人來說,那些理想與信仰,現在還真不是恰當的討論時候,這可以理解。
元何富司令員與幾位軍區的軍政高級首長沿桌敬酒,海碗雖是盛著淺淺一碗底、好象不夠山東人喝酒的豪爽大氣似的,但幾十桌敬下來都是仰著脖子一口乾,也足顯酒量和酒風過人了。
等到了最後一排席面上,再敬過兩桌馬上就是尚稚這桌了,田彥春和另兩位帶人過來觀摩的地方軍政幹部事先過來提醒大夥把酒倒上時,尚稚和一眾海吞的主此刻才發現桌上還有兩小壇里不知什麼渠道搞來的扳倒井,先前跟素餡餃子和燒魚叫勁去了愣是視而不見。
和田彥春身份差不多的雞澤縣游擊隊隊長梁正就是帶章聞仲來的幹部,樂呵呵地拍開了酒罈上的泥封給每人碗裡都倒上。梁正舉起海碗大聲笑道:「來,歡迎元司令員為我們地方基層人員鼓勁打氣!」
章聞仲微笑著雙手端碗站起、滿目期待之色,另幾位進步青年臉上全是激動,這麼大的領導給自己敬酒,哪輩子才能輪上一回?唯尚稚還在琢磨。
幾句雜七雜八的歡迎聲中,元何富和幾位高級首長都已到了桌前,元何富爽朗地大聲笑道:「地方上的同志們辛苦了!尤其是剛開展根據地建設的翼縣、雞澤縣、曲周縣……」——嗵隆大響,元何富的話才到半句,頭頂上一團特別大的禮花炮炸響,竟壓過了為數繁多的火把燈籠與煙火,照得整個打穀場亮如白晝,自然也就引得場上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仰頭看了一眼。
接著,還有連續幾團同樣巨大的禮花炮在頭頂炸響,持續的將打穀場照得纖毫必現。
「喲嚯!」元何富仰面朝天地打趣笑道:「暗夜日升,這是對於苦難中行軍的中華民族昭示:再黑的夜裡也不是沒有光的嘛!」
元何富身邊不下二十人,也不是沒有人準備跟幾句打趣話的,卻是齊齊都感覺到了一股冷颼颼地氣氛瞬間裹滿了全身,視線往下一掃——尚稚的左手端碗,右手死死抓在章聞仲的雙腕上,將章聞仲還縮在碗底的雙手手腕緊緊捏在一起!
田彥春滿眼愕然,不知道在這禮花炮一閃之間發生了什麼,尚稚怎麼就突然動粗?
尚稚臉上全是震驚,但黑漆漆的雙眼裡竟全是冷森森的神色!田彥春太認識這種眼神了,這個眼神只出現在那十二個日軍斃命之前!
章聞仲的神色反倒是在稍有點慌亂下就立即恢復如常,開口笑道:「我說兄弟,你這是做嘛呢?有必要……」嘴上說著,同時雙臂稍有用力,想掙脫雙腕上的鐵框——乒啷一聲大響,尚稚右手上才覺得章聞仲要動,左手上盛著扳倒井的粗陶海碗就猛力拍碎在章聞仲的面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