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死結
2024-09-04 00:25:17
作者: 流浪的軍刀
燕景宗還是沒吭聲,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鹿皮套的精鋼扁酒壺灌了一口酒。
邢厚土繼續說道:「站長,你還說過,花園口不是校長挖的,而是鬼子挖的,誰會在沒事的時候挖掘自己的大堤、淹死自己的人民、毀滅自己的家園?鬼子不打來,這就不會發生。既然戰局已經到了這一步,校長只是作了一個在人性上不太道德、但是在戰爭角度上絕對正確的選擇。幾十萬人民和全中國四萬萬五千萬同胞,校長必須在其中作一個選擇。誠然,現在我們站在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上來看,挖花園口的同時,鬼子確實還沒有從平漢線進軍的計劃,但是花園口不挖,鬼子就一定會從平漢線進軍武漢,直插心臟,對吧?這叫防範於未然。」
燕景宗再喝了一口酒,才輕聲說道:「厚土,我知道民國十六年湖南鬧農民運動時,你老家遭受了什麼厄運。但這不是你痛恨共黨的理由……」
「不!站長!」邢厚土斷然說道:「我早就已經不憤怒了,我現在完全是站在民族命運的角度上在考慮赤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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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景宗:「現在的民族命運就是抗戰救亡為第一,至少共黨也是在殺日本人。共黨最大的明白之處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邢厚土冷笑著插斷:「那是共黨現在還很弱小,讓他們不團結別人試試?假以時日……」
燕景宗說道:「夠了,厚土。」
邢厚土繼續冷笑著說道:「攘外必先安內。校長這點怎麼也錯不了,只是可惜……」
燕景宗淡聲說道:「我說夠了,畫眉。」
儘管燕景宗的聲音里不帶絲毫情緒,不過稱呼從親昵的兄弟名字變成了公務上的代號,這點已經足夠令邢厚土不敢再繼續發泄下去,但還是很不服氣的瞪視著燕景宗。
燕景宗嘆了一口氣:「同樣作為中國人,你和共黨的仇恨是家恨,你和日本人的仇恨是國讎,孰輕孰重不用我說,如果不能打跑日本人,你就算想報你的家恨,又有機會嗎?」
邢厚土已經刮去了一臉大鬍子的臉上鐵青一片,胡茬是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倔強:「站長,我明白,至少這點我還掂量得清,也許我是有點放肆了,但我絕不會故意把赤匪的破綻賣給鬼子,那我跟殷石愚和韓畏這種漢奸有什麼區別了?所以站長放心,不用這麼苦口婆心的勸我,我也只是嚷嚷幾句罷了。」
燕景宗也不好再說什麼,邢厚土對於共產黨的仇恨恐怕是永遠消除不去的一個死結,但這也真不能怪邢厚土,換做任何一個人也過不去這道坎。至少邢厚土極有古風,重承守諾,絕不食言,現在能謹守抗戰救亡的大義、先放下私仇,燕景宗暫時可以放心,也就只能聽之任之了。
親如兄弟的手足之間因為政見不同而鬧得必須動用公事化程序,氣氛有點尷尬,燕景宗默然地舉起酒壺想再喝一口,卻被人劈手奪去了。
兩人爭吵得太過用心,沒發覺于謹劍不知幾時已經從安全屋內室的電報間出來了。奪過了燕景宗的酒壺,于謹劍翻來覆去的鑑賞了幾眼,語帶譏諷地說道:「做工挺精緻的,你倒是幾時置辦了這東西了?還隨時都能喝兩口?」
燕景宗一把將酒壺抓了回來,灌了一大口:「報。」
于謹劍賭氣地將電報回文一把塞在燕景宗懷裡:「自己看!」
燕景宗拿在手裡看了兩眼,苦笑著遞給邢厚土:「果然。」
邢厚土接過來沒看,直接塞進了嘴裡,邊咀嚼著邊說道:「早說了這是違規的,戴老闆肯定不會直面回你,少不得還要訓斥你兩句。」
燕景宗搖搖頭嘆道:「我現在可以絕對肯定,尚稚就是烏鴉,是戴老闆單線聯繫的雙重間諜。只是戴老闆為什麼不直接點明了?我與尚稚直接聯手,能起到的作用可不是現在這么小,局面也沒這麼困難。」
邢厚土抬頭看向于謹劍:「嫂子,當天你所親眼目睹的,確實是尚稚殺了古澤?不會有什麼別的目的吧?」
于謹劍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如果尚稚不是烏鴉的話,他敢私自殺了古澤當投名狀來接近我們?飯島能默認他打了牛勁道和老徐的那兩槍不報,都已經是飯島大量了。如果這是飯島同意了的苦肉計,那更不可能,憲兵少佐呢,拿他當投名狀?飯島不忍失去這名手下大將,更沒這權力,恐怕崗村寧次都下不了這個命令。」
邢厚土點頭說道:「這倒也是,除非是咱們在這樣國家民族已經是生死危亡的情況下,才捨得啟動夜鶯行動,拿中校和少校的人頭去送投名狀,飯島可不到這個局勢,他是掌握有優勢主動權的,犯不上這麼幹。」
于謹劍再說道:「至於是不是尚稚親手殺的古澤……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但是我一直跟蹤他們進了難民救濟所的辦公室,裡面傳出了輕微的格鬥動靜,我想再偷聽仔細一點的,但是發現殷繡娘也跟過來了,我只能先隱蔽起來,然後尚稚出來,就遭受到了殷繡娘的刺殺,中間尚稚無路可去,只能是他砍下了古澤的人頭,後面的事情我已經和你們說清楚了。」
邢厚土語帶疑難地問道:「嫂子當時想的什麼呢?為什麼阻止殷繡娘割了尚稚的喉嚨?當時你還沒進去辦公室,不知道古澤已經被砍成兩截了啊,所以你也就無從判斷尚稚到底是漢奸還是烏鴉?」
于謹劍惱恨地瞪了一眼燕景宗:「當時我來不及想什麼,只能站在你的站長角度上想他會怎麼做?所以就阻止了。」
燕景宗淡然一笑:「如果是我在當場,我會比你多想一層。尚稚八成是活不成了,但是阻止了殷繡娘割那一刀,等於是讓殷繡娘明確知道有目擊者可以指證她殺人了,以後再有什麼難事用得上共產黨的時候,去電影廠打造個一樣的背景,再找尚稚和殷繡娘體型相近的人穿上同樣的衣服,照兩張似是而非的照片,有必要時就拿這照片去要挾殷繡娘,而殷繡娘是最清楚自己殺沒殺人的,所以是心虛的,就算懷疑照片有假也只能就範。也就是說,至少咱們拿住了共黨的一個把柄。」
邢厚土咕咚一聲,把嘴裡嚼得爛碎的紙漿全吞進了肚裡,笑道:「這倒不錯,雖然咱們絕對不會把殷繡娘賣給鬼子,但是有點籌碼在手總比沒有好。嫂子雖然沒有這樣想,但事實上卻是這樣做的,結果是一樣。」
于謹劍接著說道:「戴老闆要的隨棗戰事的日軍第二、第四騎兵旅團調動的情報,我也一併發過去了,戴老闆回電嘉獎。老徐也已經平安抵渝,戴老闆對畫眉的營救行動成功一併嘉獎。你們兩人分別授予三等和七等雲麾勳章,暫留虛授。」
邢厚土驚聲喜叫:「真的!?我得了枚七等了!?電報給我看看!」
于謹劍惋惜地嘆道:「你現在要看,恐怕只能學鬼子剖腹了。首先我說明了啊,我可沒尚稚那身手,不會介錯。」
邢厚土楞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去摳自己的喉嚨。
燕景宗哈哈笑道:「誰叫你看都不看就往嘴裡塞。」
邢厚土苦著臉說道:「你只一句『果然』,我還以為沒別的呢。」
燕景宗笑著搖頭:「好了,現在說正事。畢竟特治部能接觸到的情報有限,第二第四旅團的情報,是從特治部配合日本陸軍特務部的採購、還有陸軍經理處的糧食裝備徵集等數據分析得來的,但是第三、十三、十六師團的編制就太大了,後勤補給全部由第十一軍總體經理,很大一部分裝備補給都是由日本本土或是東北供給,區區特治部就接觸不到這些情報了。」
邢厚土:「我能做什麼?」
燕景宗:「我給你開兩張特別通行證和採購單——注意,如果這兩張通行證被日偽方起疑,我在特治部會當場否認是我開的,查詢的結果會是林力田開的,他當然也會否認,這點注意。你拿通行證和採購單去徐家棚站,以『中國人民自衛軍』一、二、三師的名義,要至少三列車、不少於三十六節車皮來運輸軍糧和夏裝等物資,陸軍特務部的駐站參事當然會拒絕你的要求,你儘量討價還價,能要多少是多少,然後確定日期和車皮的數量,回來報我。市政府又是受特務部掌控的,代替日軍徵集水陸運力、還有民夫的數量,海東青會結合她手上和市政府電文往來中的線索,和我分析出初步數據,報總局第一科唐縱細分。」
邢厚土:「時間?」
燕景宗:「大軍出動,一日萬金。鬼子又窮,幹什麼事情都是精打細算,從調動的規模來看,最早五月中旬、最遲六月上旬就會發動大規模進攻,否則鬼子自己就先扛不住了。所以你必須快點,給你三天時間完成外圍情報收集準備,五天之內完成化裝刺探任務,第五天的本月二十九日下午十八時,還是這間安全屋裡,海東青下了白班之後會來拿情報,不留文字信息,你以口頭匯報的形式她來硬記。如果接頭有變,順延到第二天的三十日,第二天你改派交通員來,你則暗中監視交通員是否被捕,一共三天,如果第三天的五月一日還不來,你立即和所有下線疏散,切斷和我之間的一切聯繫,之後你我都向重慶單線聯繫,我若無事,伺機再建立你我之間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