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阮嬌嬌抬眼看去，瞧見立在門邊的那一個，並不是她見過的人。

  

  這人聽聲音是個姑娘家，可做了男人的打扮。穿著一身頗具魏晉風采的素白長袍，衣襟上用草書寫著「江湖獨舟遠，山海一人行」一類的話，不知道是誰的詩詞。

  她偏偏還有一雙極具英氣的眉，如劍筆直，眉心透著威嚴，那像是長年浸淫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環境中生就出的上位者之氣。

  初春的風自門外盪進來，把她的袖子攪動得飄飄蕩蕩，托著人要往天上去似的。有幾分遺世獨立的仙人的味道。

  「您是……」

  阮嬌嬌往這人那兒走了兩步，適才發現門外還站著一個。

  這一位就眼熟了，她曾在隴南城見過，並且得她搭救過的——阿彌。

  阿彌正看著被海衛軍押走的曲尋音的背影，手在眉上搭了個棚，看半晌，才轉過頭來，衝著阮嬌嬌笑道：

  「四姑娘，好久不見，你可還記得我？」

  這般說，又好似想起她應當是不記得她這回事，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噢！我想你應當是不記得的，秦大說你過去的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你，阿彌姑娘。」阮嬌嬌柔弱但堅定道，正經認真衝著阿彌福身作禮，「阮四得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還能苟活在世，全靠阿彌姑娘搭救。此前阮四混沌，還未得謝過阿彌姑娘，今日阮四再次，鄭重謝過阿彌姑娘。往後若有需要阮四相幫的地方，阿彌姑娘請儘管吩咐。」

  阿彌聽她說話，初初一愣，隨即眉開眼笑，將持在手上的腰牌塞回懷裡，一拉阮嬌嬌的手，帶著那作男裝打扮的姑娘一塊兒往房內去。

  「四姑娘記得我就好辦了，我方才還怕要費一番唇舌，要四姑娘相信我呢！」

  有海衛軍謹慎要跟進來，在阿彌回頭瞪視的目光之中，謹慎將步子落在門外，並喚了一聲：

  「四姑娘。」

  阮嬌嬌瞧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才要過去聽他說話，阿彌手上一用力，將阮嬌嬌扯了回來，笑著道：

  「嗐！大概是這位海衛軍小兄弟不認得我們家執金吾參將的牌子。你叫四姑娘有什麼用？四姑娘或許也不認得。找個會看的來，姑奶奶就在這兒等著！執金吾的牌子不行，姑奶奶我還有許家軍的牌子，端看你要看哪個！」

  這氣勢，說是威嚴恫嚇也不為過。

  那士兵惴惴，在阮嬌嬌的搖頭示意之下，往往退了一步。

  阿彌也不多話，仍舊拉著阮嬌嬌和另一人往裡進，衝著外頭房頂高喊了一聲：「阿德，看好了！」

  又順道同阮嬌嬌介紹，「這是宮中內官陸汀，四姑娘現在還不認得，待會兒就熟悉了。」

  「陸姑娘。」

  阮嬌嬌在阿彌的拉扯下，仍舊能同陸汀有禮點頭示意。

  陸汀挑眉，「咦」了一聲，「你竟然能瞧出我是個姑娘家？」

  阮嬌嬌含笑點頭。

  阿彌沒好氣白陸汀一眼，「我就說嘛，你能騙過的也就只有那些臭男人了，但凡是姑娘家，誰不能一眼瞧出你是女的？」

  直走到房間最裡頭，阿彌仔細聽了四周的動靜，才叫二人一塊兒在桌旁坐下，同阮嬌嬌道：

  「我和陸汀自京城來，宮中是不是有旨，召秦不理進京？」

  阮嬌嬌遲疑，垂下眉眼，避開和阿彌或陸汀的對視。

  陸汀道：「嬌嬌姑娘放心，那聖旨是我擬的，我和阿彌並不是外人。我們此來，是為了救你的郎君秦不理而來。」

  「救秦不理？」

  阮嬌嬌心裡一咯噔，盤桓在心頭多日的不好預感此刻又翻湧上來。

  陸汀自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塊黃絹。絹布背面繡著一尾威風凜凜的龍，正面用小楷寫著：

  今召海衛軍稟風大將軍秦不理回京述職，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等等。

  阮嬌嬌心裡忐忑，生怕荀瑞假冒秦不理誘拐她的事情再現，一時半刻不敢作應答。

  「這是當日我為聖上擬的聖旨，但召秦不理前去，是為了論功行賞。」陸汀道，「這聖旨本該去年臘月底前到，但陛下重病一場，這件事情只能暫且擱後。四姑娘請看這聖旨上的日子。」

  阮嬌嬌隨著她細長的手指指點，瞧見一個冬月十五的日期。

  「陸汀，沒有時間了，你得說得再明白些。」阿彌在旁道。

  陸汀深吸一口氣，握住阮嬌嬌放在桌上的手，嚴肅道：

  「四姑娘，你可知昭南世子有謀朝篡位的野心？」

  這直白，也太直白了些。

  阮嬌嬌震驚看著她，卻並不是因為昭南世子野心而震驚，而是……這已經是這兩天以來，第二次有人同她說起昭南世子的野心。

  陸汀說得甚至比她二哥更直白一些，她用了「謀朝篡位」四個字。

  「李昭南是我從南理找回來的，他的身世涉及宮中秘辛，四姑娘就不必知道的。這些年來他蠢蠢欲動，要的是當今陛下的位置。」陸汀道，「這一道聖旨，本該放在御書房，在陛下龍體大好之後，再送到東南來。可上個月，我發現聖旨被盜走過，你瞧，這兒有個被拓寫的痕跡。」

  阮嬌嬌仔細看去，確實是有個不明顯的拓寫過的墨跡留下。她常常將圖案拓到白紙上，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痕跡。

  「你家郎君秦不理手握二十萬重兵，如今陛下龍體欠安，對昭南世子來說，不吝是個一舉起事的好時候。」陸汀道，「我懷疑，李昭南拓了這聖旨——因為陛下信我，這些年的聖旨全由我所出，而宣旨的內官認得我的字跡。」

  「可是他假冒聖旨召秦不理進京做什麼呢？」阮嬌嬌困惑，「秦不理已經出發了，前日還給我送來了信，說是已經到了京城。」

  「已經到了京城？」陸汀擰眉，和阿彌對視一眼，「不可能吧？我們就是從京城來，這一路上走官道也沒有瞧見他啊。」

  阮嬌嬌咬咬下唇，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陸汀和阿彌附耳低聲說了幾句，才要同阮嬌嬌說話，門外就又傳來一個爽朗女子的笑聲。

  「哎呀！我當我們家嬌嬌是在同誰見面呢，原來是言夫人和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