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重合
2024-09-01 09:55:38
作者: 白水煮竹
寒冬臘月,縱然天放大晴,高升太陽帶來灼熱暖意,但站在冬日的溪水裡頭還是會冷的。
阮嬌嬌坐在岸邊大石上,覷一眼將褲腿挽起,站在溪水裡頭彎腰洗滌手中帕子的秦不理,蹙緊眉。
這畫面,怎麼似曾相似?
等到他站直身子往迴轉,阮嬌嬌心頭重重一跳,立馬將視線抽回,垂下眼。
並不是怕……
好吧,就是怕。
但不是怕他……
算了,其實她就是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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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開口責難她,怕他捏著她的雙肩質問她怎麼沒有聽他的話,好好待在馬車裡頭。
「手伸出來。」
已經站到她面前的人,這般平聲道。
阮嬌嬌拿捏不好他話里是不是有別的情緒,或者這聽起來沒有情緒的聲音,是不是蘊含著蓄勢待發的怒氣。
她坐在大石頭上,分明比他高出那麼一點點,卻還是不敢看他。咬著唇低垂著眼,乖乖聽話,將手伸出去。
手上有血,剛才她驚惶拍掉那隻揪著她頭髮的斷手的時候,沾染上的。
想到那被秦不理快刀斬斷的手臂,在最後的時刻還緊緊攥著纏著她的發,阮嬌嬌心跳又急促起來,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低頭看自己。
垂落在身前的頭髮凌亂,秦不理剛才廢了巧勁才將那隻斷手拿開的,她的衣裙上還有被濺上的血跡,臉上也有。
只是臉上的,剛被秦不理擦洗乾淨。
頭髮微微被拉扯,阮嬌嬌受傷的頭皮吃痛,睜開眼睛。
甫一睜眼,先看到一隻從旁伸過來的手臂,正穿梭在她的亂發之中。
這畫面,立即叫阮嬌嬌想起先前那斷手拽著她的畫面,不由得駭然驚叫一聲,往旁避開。
這一避,忘了自己正坐在大石上,身子一懸空,就往前歪,被秦不理一把妥妥接住。
「滾蛋!會不會出聲?!」
阮嬌嬌這一滑,滑到了秦不理的懷裡。秦不理將她後腦一按,埋到他肩頸上,結實雙臂摟緊她的肩,高聲斥罵那隻手的主人。
「我……我就是想給四姑娘梳梳頭,瞧,好多被扯斷的頭髮。」
阮嬌嬌驚魂未定,聽得阮雅寧委屈道。
那海寇對婦孺也沒個憐惜,扯著阮嬌嬌的發將她拉出去的時候,手勁極重。後來手被秦不理砍斷了,斷手的重量也重。
阮嬌嬌現在還覺得那一側的頭皮又疼又麻,幾乎已經感覺不到頭髮的存在。
「阿醫呢?叫他過來。」
阮嬌嬌吸吸鼻子,聽見秦不理這樣吩咐人。
遠處有一聲「哎」傳來,醫無能提著聲音,道:「稍等會兒,權老狗傷了腰,我也先給其他兄弟們看看。四姑娘那兒……四姑娘,你別著急啊!」
阮嬌嬌想應,低低「嗯」一聲之後,喉間卻哽咽,先從眼中落下淚來。
她的臉又埋在秦不理頸側,這一落淚,盡數落盡了秦不理的衣領裡頭。
就聽見秦不理從鼻中噴出一息,揮退周遭的人。
「你們先找個地方休整,洗洗臉洗洗手。阮雅寧,你自己去找戈青給你看頸上的傷。」
阮嬌嬌一怔,立即想到她先前是因為外頭安靜了,才偷眼瞧出去的。那會兒的安靜,是因為阮雅寧被那海寇挾持了,大刀就架在她頸子上。
阮嬌嬌匆匆抬頭,只見得阮雅寧悻悻遠走的背影。要叫她,腰間有猛力將她一掐,再抱上大石上。
打斷了。
他又嘆氣,繼續擦著她的雙手。
阮嬌嬌心中莫名所以,仍舊覺得現在的場景,感覺十分熟悉。
好像是在夢裡有過,他將她放在……也是河邊這塊大石頭上,用帕子給她擦臉、洗手,然後嘆氣,好似覺得她是個麻煩。
是在夢裡,還是什麼時候發生過,阮嬌嬌拿捏不好,只是怔怔地,看著秦不理那雙眼尾上挑的瑞鳳眼。
「你……」
「你……」
二人對視,同時出聲,又都同時停頓下。
「你先說。」
「我……我先說。」
又都是同時再出聲。只是阮嬌嬌因為有了個小小的結巴,話尾落在秦不理後頭。
秦不理輕笑,回身走到溪水裡,再洗乾淨手上的帕子,然後把阮嬌嬌的臉擦乾淨,看著她。
阮嬌嬌蹙著眉,略有些出神。
這場景,果真是十分熟悉,她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夢裡夢見過?
「說話。」
秦不理輕輕柔柔,提醒她。
阮嬌嬌惶惶然,看他眼裡笑意,又趕緊低垂下視線。
「我……我以為外頭安靜了,就是……就是沒事了。」
阮嬌嬌視線低垂,眼前是秦不理沾染血漬的衣襟。
他結實的胸膛隨著他的呼吸沉穩起伏,他這會兒平穩得很,叫阮嬌嬌不禁想起先前他勃然大怒的聲音,和裹挾著疾風暴雨一般殺氣的動作。
躲在馬車裡看他殺山賊,和極近地看他砍斷海寇的手,還是後者帶給她的震撼和驚懼更深一些。
阮嬌嬌又想起那海寇的斷手,那噴灑出鮮血的斷面平整得很,是極快的刀用力一蹴而就的,不禁又怕得輕喘一聲。
「我同你說過了,聽我叫你小結巴的時候,才算得安全,你再出來。」
秦不理粗糙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將她低垂的腦袋抬起,看進她的眼中。
他的眉心微微皺著,攏出一個不明顯的「川」字。
阮嬌嬌只能囁囁,「我……我以為……對不起。」
她的下巴還在秦不理手上,垂不下頭,便垂下視線。
眼皮一落,眼中又有滾燙熱淚落下。驚懼,歉意,委屈,全在這眼淚裡頭了。
「小結巴,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要拿你怎麼辦。是該將你放得遠遠的,還是……」
秦不理低低出聲,合著嘆氣聲,阮嬌嬌一下子沒聽分明,只能再抬眼看他。
她一看他,他後半句就不說了。沾著冬天冰冷溪水的帕子按上她的眼底,仔細將她的淚抹去。
「秦……秦江,你是……你到底是誰?」
腦海里有個畫面同如今的畫面重疊起來,好像也有一個秦江同現在這個秦江重疊。
但秦不理只是微微一笑,捏一捏她的臉頰,沒回答她這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