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石中泉無流水聲

  夜幕落下沒多久，天邊的圓月才起來，秦不理背著阮嬌嬌，沿著戈青他們先前釘下的鋼釘扣和繩索，借著尚孱弱的月光往上攀行。

  阮嬌嬌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被背小孩用的背帶禁錮得很牢。

  她不重，昏睡了這許多天之後，身子更是消瘦下去，比先前更是輕了不少。

  秦不理方才將她從床上扶起來的時候，發現她身上已經開始浮腫。秦不理攥著她的手腕將她拉起來，她手腕上的印痕久久沒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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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凹陷下去的手指坑，叫秦不理看得心驚膽戰，咬緊了牙，沒有出聲。

  那會兒房中沒有人出聲，都看著阮家的四姑娘一派死氣沉沉樣。有個阮家的婢女甚至紅了眼眶，轉過頭去小小聲啜泣。

  縱然有兩大神醫在，也沒人能輕易說出阮家四姑娘這一次能輕易過去的話。連醫無能和權公這一次都不能輕易打包票，說自己能救活阮嬌嬌。

  借著已經先行攀登上山頂的人的手，秦不理背著阮嬌嬌順利上了山頭。

  他從來只在底下看，上得山來，才發現此處的地勢果然很平。那平坦並非是天雷所就，反而更接近是人工開鑿來的。

  二百步長寬的平台上，石板光滑，寸草不生。帶著不顯眼的隱秘花紋的道路往平台西側延伸，直直通往那破廟。

  「就是那兒。」

  南理阿彌已經先走到石廟門口往裡探看了一番，見他上來了，往回折返。

  秦不理看她面上的興奮，點點頭，跟在她後頭往石廟去。

  他方才在山下先看著她上來的。她和幾個南理漢子身形靈活，甚至不借海衛軍釘的鋼釘和繩索，徒手攀著山體濕滑的石塊凸起就可以上來。

  靈活得像只猴子。

  連那些結實又大個的南理猴子，都靈活得像猴子。

  南理人亦民亦兵，這說法並非空穴來風。

  秦不理將微微往下滑了的阮嬌嬌往上顛了一顛。

  阮嬌嬌悶哼一聲，秦不理脊背一僵，趕緊轉頭，盡力用眼角餘光捕捉她。

  但靠得太近，他並不能看到她的臉色。

  「嬌嬌，阮嬌嬌？」

  秦不理輕輕動一下她墊的那側肩膀，輕聲呼喚她。

  阮嬌嬌的呼吸有過一瞬急促，但又恢復平靜微弱。

  因還要等醫無能和權公二人上來，一行先上來的人只能在石廟之中休整等待。

  石廟中有一座石台，看樣子先前是要放什麼塑像在上頭的。秦不理在旁人的協助下，解開將他和阮嬌嬌捆在一起的背帶，小心將阮嬌嬌放到石台上。

  「哎，她可長得真是好看。要是有月光從那兒落下來，說不得我們要以為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阿彌在一旁嘖嘖稱讚阮嬌嬌的美貌。

  秦不理順著她的指往上頭看。

  石廟無窗，封頂只封一半，正對石台上方是一個大空洞。看外頭月亮的走勢，確實是會走到這正上方。

  戈青和吳遂，以及那個叫做阿德的南理漢子點燃從山下帶上來的火把，將石廟及要下去的入口照亮。

  要往下落的入口就在石台的後頭。秦不理持著火把照過去，瞧見那口子開得極大，先前應當是有石板遮擋的，已經被人推開到了一旁去。

  阿彌蹲在他身旁道：「這入口之前被這幾塊石板蓋著吶，我聽見下頭有聲音，就叫阿德幫我搬開了。」

  秦不理蹲下身，側耳細聽。

  什麼聲音都沒有。便困惑看向阿彌。

  阿彌吃驚，「你沒聽著？那麼大的水聲，嘩嘩的。」

  秦不理再仔細聽，還是沒聽著。

  這時，一旁的南理漢子阿德笑著用南理話講了一句什麼。見秦不理看他，阿德便用京話道：

  「我先前也說了，沒聲音，但彌啊不信。天知道她耳朵是怎麼長的。」

  「但是下頭真的有飛瀑？」秦不理不問阿彌，問阿德。

  阿德認真點頭，示意他跟在他後頭下去看，「真的有，我帶你先去看看。」

  秦不理應了一聲，看石台上閉目昏睡的阮嬌嬌一眼，跟在阿德後頭下去。

  身後火光一照，是阿彌也跟了下來，皺著一張臉，嚷嚷道：「你們怎麼都沒聽著？這麼大的聲音！」

  好像在吵鬧的環境中必須扯著嗓子，才能叫別人聽清她的話的人。

  秦不理壓下心中詭異，走在石階中。

  阿彌的聲音順著石階往下落，陣陣迴響，顯示著下頭有極大的空間。

  只是若是山中有飛瀑，至少該有些許聲音，但他卻真是分毫聲音都沒聽著。

  石階所在乃是一個甬道，四五人並行沒有問題。甬道兩側都是濕滑的山壁。越是往下，水汽越濃，氣溫越低。但仍舊一絲聲音都聽不著，只有他們三人踏踏作響的腳步聲。

  「前頭就是了。」阿德示意秦不理。

  前頭有個轉彎處，甬道在那兒也到了盡頭。

  秦不理加快了步子，轉出去一看，前頭一片寬廣，無聲的飛瀑在他眼前往下墜落。

  有個極大的細長的洞開在山峰一側，從月亮升起至上高空，都可以將這虛空出現的飛瀑照得亮亮堂堂。

  月光下，秦不理只見得這飛瀑沒有來處，約有百尺寬，往下尚且看不出有多高。

  像銀鍛又如輕紗，氣勢滂沱如萬馬奔騰，飛濺的水珠和水柱閃著瑩白的月光，墜到底下的霧氣陣陣之中。

  但詭異的是，他們離飛瀑這般近，那聲音該是振聾發聵的。可秦不理全然沒聽到這飛瀑發出一絲流水的聲音。

  他像是個聾子，什麼聲音都聽不著。這以開山劈石氣勢往下墜的飛瀑就在他眼前，他卻一絲聲音都聽不著。

  安靜得，十分詭異。

  不似在人間。

  「底下還有潭水！現在霧氣太大了，瞧不著！」

  阿彌咋咋呼呼，捂著自己的耳朵，大吼出聲。

  秦不理一驚，慶幸自己沒有聾，看阿德無奈看了阿彌一眼，才同他道：「就只有她覺得吵。」

  秦不理覺得好笑，心中又莫名生出一股懼意。

  抬頭看飛瀑虛空的出處，再看洞外的月光，低頭看霧氣繚繞的飛瀑底。這一切，都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心也跟著發寒。

  大概是對未知的恐懼，他竟一下子無從判斷，帶阮嬌嬌來此處是好是壞。

  來這個不像在人間的地方。

  「將軍！將軍！」

  有急促的呼喚從上頭傳來，秦不理應了一聲，自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往上返回幾級。

  戈青一張臉焦灼，從上頭跑下來。

  「阮……阮家四姑娘有些怪，她……她好像……」

  沒等戈青說完，秦不理已經三步並做兩步竄上石階去。

  「他說什麼？什麼鬼？！」

  身後傳來阿彌的大聲嚷嚷，她沒聽清戈青的話，她耳朵裡頭都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的轟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