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流水聲引來小鬼

  阮嬌嬌見鬼了。

  更準確的說法或許是，被鬼附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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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不理才出石階出口，就見阮嬌嬌大馬金刀坐在石台上，一腿曲著立起，同側的手搭在膝頭上，傾身問蹲踞在石台前的南理人。

  月光已經攀到石廟頂的邊角處，銀色清輝斜著灑落在她身上，叫阮嬌嬌看起來像一隻孤傲又失勢的，落難的鷹。

  「你說，我是誰？」

  聲弱，似鶯啼，嬌軟之中透著一股糯，放往時，能將人心撩撥得起層層漣漪。

  但當前的景況，對知道阮嬌嬌已久病不起多日的人來說，心中大概只剩下詭異。

  不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行為舉止，都和半刻鐘前的阮嬌嬌天差地別。

  「阮家的四姑娘，阮嬌嬌。」

  阿彌帶來的這個南理人，同別的南理漢子黢黑的膚色不同，他麵皮偏白，唇色妖冶，日日在左面頰上橫畫一道硃砂。

  秦不理聽吳遂說過幾次，說這人奇奇怪怪的，別的南理漢子強壯結實，只有他孱弱得像還沒長成的少年，手無縛雞之力。來妙春館幾日了，還不曾見他同人說過一句話。平日裡進出，一定有個南理漢子跟著他，吃飯都要南理漢子將碗塞到他手裡，伺候得十分周到，又客氣。

  存在感不高，秦不理之前都沒察覺到還有這樣一個人。

  要不是秦不理背著阮嬌嬌攀玄妙峰時，中途往下看了一眼，看見一個南理漢子也將他背上了背，跟在他後頭攀登，他還不知道他此行也跟了來。

  現下他同阮嬌嬌一問一答，二人之間詭譎氣流涌動。秦不理按捺住心中惶惑，自出口躍出，要往阮嬌嬌身旁去，那面畫硃砂的南理人卻抬手。

  也不看想他，就這麼示意他止步。

  秦不理謹慎，停下，聽見阮嬌嬌又問：

  「那你是誰？」

  南理人笑著看她，「雀州南理，莫山朗。」

  「莫山朗，莫山朗……」

  就聽見阮嬌嬌低聲念叨，低著頭蹙著眉，又看向莫山朗旁的幾人。

  「他們又是誰？」

  「高樂、吳志、吳遂、南理劉宏遠、南理阿奇。」

  「南理？我倒是沒去過。」

  秦不理站在石台邊，皺眉將垂頭思索的阮嬌嬌看著。

  莫山朗示意阮嬌嬌轉頭去看他，問她：「你認得他是誰？」

  阮嬌嬌依言轉頭去看，蹙眉看秦不理半晌。

  「他是誰？」

  秦不理唇微微一動，想要出聲，莫山朗急急出聲打斷。

  「那你可還記得你是誰？」

  「我？」阮嬌嬌一怔愣，又思索半晌，狀似痛苦，「我是誰？你方才說我是誰？」

  莫山朗默不作聲。

  沒有人出聲。

  秦不理的手抬起，想抓阮嬌嬌的肩膀，將她甩一甩。

  或許是想把她身子裡的什麼怪異甩出去。

  但手抬至半空，還是落了下來。

  「你從哪兒來？」莫山朗又問。

  「我從哪兒來？」阮嬌嬌雙目迷離，驀地轉頭，看向秦不理，「你身上怎的有海水的味道？」

  秦不理微微一眯眸，蹲下身，和石台上的阮嬌嬌平視。

  「你怎麼知道海水的味道？」

  阮嬌嬌咳嗽，連連咳嗽，不甚篤定，但低低出聲。

  「我好像在海里，我從海里來……他們把我扔了下去，我……我活了！我活了！哈哈哈哈！」

  原本迷濛的目光驀地清明，阮嬌嬌自茫然到狂喜，轉變極快，話到末尾，甚至有些癲狂，大笑出聲。

  「我活了！我活過來了！好好，真好！唉，但怎麼是個女子身？女子最是沒用！怎麼是個女子身？！」

  阮嬌嬌拉扯身上衣服，胡亂摸自己胸口，口中嫌棄又厭惡。

  秦不理一把拽住「她」冒犯阮嬌嬌身子的手，明明是她自己的手，他卻覺得不悅。

  「你不是阮嬌嬌？」

  「我當然不……你放開我，我是，從今以後我就是了！」

  「阮嬌嬌」目露凶光，秦不理還沒在阮嬌嬌臉上看到過那種表情。像犬狼露出獠牙，齜牙咧嘴，恨不能狠狠咬上他的頸子。

  「你怎麼來的？」莫山朗好像不太關心阮嬌嬌這身子裡的究竟是誰，「是誰叫你了？還是你聽到什麼聲音來的？」

  「水聲——你管我怎麼來的？！」「阮嬌嬌」舉止粗莽，用力要掙脫秦不理禁錮「她」手腕的手，百分厭棄這具軀殼，「這身子！怎麼這麼沒有用？！若是老子以前，你這樣的——」

  「阮嬌嬌」惱怒看秦不理，不管怎麼拳打腳踢都掙脫不得。狠狠盯著秦不理，「她」突然住了口，尖叫出聲。

  「海衛軍！你是海衛軍！你把我的船炸沉了！是你！我記得你了！」

  「阮嬌嬌」狂叫，掙扎的力度更是大。

  秦不理捏緊「她」的手腕，也不知道躺了這麼多天的阮嬌嬌還哪兒來這麼大的力氣，他險些制約不住她。

  「哎！哎！你幹嘛？！阮四姑娘很虛弱的，你不要把她的手給掰斷嘍！」

  剛被海衛軍背上來的權公一瘸一拐快步走近，見到秦不理這般粗暴對待「阮嬌嬌」，尚且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先喊叫制止他。

  被秦不理制止的「阮嬌嬌」更是猖狂大笑，「哎！這個女子是你的軟肋！那我——」

  說罷，有意用力一拉秦不理，意圖要借秦不理的手摺斷阮嬌嬌的手。

  秦不理察覺「她」用意，趕緊鬆開那手。

  「阮嬌嬌」更是洋洋得意，被鬆開的那隻手掐住了阮嬌嬌的頸子，指尖用力，都陷進頸子裡頭去。

  「你再來？我掐死她。」

  權公到底還是察覺出了怪異，「啊？你自己掐死自己？」

  秦不理額角青筋跳動，後槽牙緊咬，「你敢！」

  「阮嬌嬌」一把扯住頭髮，往下猛地一扯，扯落幾縷黑髮，揚給秦不理。

  「你看我敢不敢。」

  秦不理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哎，你是不是傻？你傷了這具軀殼，你還能上哪兒找去？」

  阿彌自出口出來，也站了些時候了。被底下的飛瀑震得聾了，聲音還是有些大，嚷嚷著好笑出聲。

  「阮嬌嬌」明顯一怔。

  秦不理眼光掃得莫山朗咬破了指腹，趁著「阮嬌嬌」這一怔愣，將冒血的指尖往「阮嬌嬌」額上一壓。

  連個掙扎呼喊都沒有，被秦不理制了一手的「阮嬌嬌」雙目一翻，昏死過去。

  秦不理連忙將人接住，探尋的目光看向莫山朗。

  莫山朗嘬著自己的手指頭止血，搖頭道：「魂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