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釋懷

  謝蘭若醒來的消息一經傳開，臨水小築就被圍堵得進出艱難。

  「讓一讓，大半夜地都別擠在門口，沒得嚇到了小姐，一個個地都回屋裡睡覺去。」

  農嬤嬤揮退了以方伯為首的一應忠僕，端著一碗薏仁小米粥進到了居室里。

  謝老夫人從她手裡接過那碗粥，用瓷勺勾著邊，晾涼了再餵到她嘴邊。

  謝蘭若墊著軟枕，整個人靠坐在雕花架子床上，她淺淺地嘗了一口粥，有氣無力地道：

  「祖母，這麼說，師父如今都還昏睡著？」

  「老薛頭福大命大，先後醒過來好幾次，他的身子骨可比你硬朗得多，就是傷了元氣，程太醫給他看診，說再將養個小半年，他就能下床了。」

  老夫人頗為疼惜地看著她，「倒是你這一睡不醒，把謝家老小都嚇了個半死。」

  謝蘭若這才抬起眼，目光依依地朝他們看去。

  老夫人的一頭鶴髮白得刺眼，她再也看不見老人家之前發間的那幾縷青絲。

  

  柳氏那一雙出挑的丹鳳眼滿布血絲，眼窩深深地凹陷著。

  謝伯淵比之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沉默，她寧願討他一頓打罵，也好過看他這樣自傷的樣子。

  除了賢妃娘娘，出嫁的幾個姐姐都回了門，她們憋著眼淚的樣子，叫她於心不忍。

  也就劫後餘生，才會有這麼一番頓悟。

  她上對得起家國天下，下對得起麾下諸將，唯一辜負的，就是視她如珠似寶的親人。

  謝老夫人見她久久地不喝這口粥，擔心地問著，「怎麼不喝了？」

  謝蘭若故作嫌棄地撇了撇嘴，「寡淡。」

  謝老夫人領著一眾女眷笑了起來，只有謝伯淵沒好氣地說了她，「大病初癒，不喝稀粥，你想吃什麼山珍海味？」

  他這話一出，立即招來了老夫人的駁斥：

  「話是這麼說，但理卻不是這麼個理兒。」

  謝老夫人哄了她道，「先喝幾天粥養養胃，回頭讓農嬤嬤上御林街給你買雪山梅、芸豆卷和蜜餞菱角，到時候只有你吃不完，沒有你吃不起的甜糕。」

  謝蘭若憋不住地笑了，乖乖地喝了口薏仁小米粥。

  她這一笑，滿屋子的人都跟著欣悅了起來。

  謝伯淵見不得她被這幫婦人寵壞了去，還在那裡嘴硬，「母親，她就著那些甜糕才勉強喝得下你的粥，你讓她自己喝一口試試，那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這次不等謝老夫人說他，柳氏都聽不下去了，直接上手就將他打到了門外，「出去，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盡在這裡討嫌。」

  謝伯淵攔著不讓她關門，「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屋？」

  儘管他極力壓低著嗓音，這話還是傳了進去，引來居室里連連的悶笑聲。

  柳氏沒臉應聲，上手擰著他的胳膊，非要關了這道門不可。

  謝老夫人低頭颳了刮勺子，她這老婆子都替這膩歪的老夫老妻害臊，「再過一個時辰，這天色就亮了，大伙兒都回去歇著，阿若還要休息，明早再來看她也不遲。」

  謝蘭若朝各位姐姐頷首，目送著萬嬤嬤將她們送出了門口。

  她的胃口不好，最後幾勺粥吃得很是勉強。

  「喝粥跟小雞啄米似地，塞都塞不進去。」

  謝老夫人笑說了一句，轉頭吩咐道：「農嬤嬤，明日讓管家招兩個會做南北菜系的廚人進來，像什麼蟹肉羹、腰果鹿丁、酒炊淮白魚，阿若想不想吃？」

  「祖母，你說得我都饞了。」

  「真饞的話，就把這碗粥給我喝完。」

  謝老夫人這招還真管用，這麼一胡扯，她還真把這粥給喝完了。

  萬嬤嬤接過空碗，躬身退了出去。

  謝蘭若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壓，就在她犯困地想要躺下去時，老夫人的一句話就讓她猛地醒神了過來。

  「阿若，以後就做六姐兒，養在深閨里，祖母再尋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可好？」

  這話似曾相識，她不止一次地聽祖母念叨過，從前她總是敷衍了事，一次都沒聽進耳里。

  如今再次聽來，這話里滿滿的內疚之情，還夾雜著贖罪的意味。

  畢竟當初是祖母執意讓她扮作七公子，她才遭了這麼多罪，還差點把命都給搭進去了。

  可她從未後悔扮作男郎。

  謝蘭若鑽進了老夫人的懷裡，輕輕地蹭了蹭，「祖母，聽你的。」

  老夫人沉沉地呼出一口氣，釋懷地撫摸著她的額發，低低地喃道：「經此一遭，你以後就苦盡甘來了，阿若只管享福，誰也不能害了你去。」

  謝蘭若這一覺睡到了晌午時分。

  她還沒睜眼，就聽見柳氏一個勁地擔心著，「阿若會不會只醒那麼一次，又暈死了過去？」

  空青在一旁寬慰她，「夫人，奴婢伺候小姐這麼多年了，她每回貪睡不起，都是這個攏被子團團睡的姿勢，您想想之前她沒醒那會兒，整個人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是不是連根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柳氏被她給說服了，「你這丫頭就是細緻，有你在她身邊伺候著，我就放心了。」

  空青聽不得別人誇她，「夫人，小姐起床後一準餓了，我去給她準備灌湯包去。」

  直到門廊外的腳步聲漸遠，謝蘭若才懶懶地睜開眼。

  她不能當著空青的面醒來，要是讓這丫頭知道自己被她拿捏死，那她還有什麼顏面可言？

  柳氏笑意盈盈地望著她，「醒了正好，空青去拿灌湯包，你洗漱後趁熱吃。」

  「娘，你別這麼沖我笑，」謝蘭若討打地道，「瘮得慌。」

  柳氏的笑臉僵僵地垮了下去，抬手要打她，終是心軟地放了下去，將她從床上扶了起來。

  「銀羽，讓幾個婆子將浴桶抬進來，放好洗澡水，我要給小姐沐浴。」

  謝蘭若試著挪動身子，手腳跟折斷了似地，怎麼都使不上勁。

  「你躺了大半月，手腳能動就不錯了，哪有這麼快就下地走的。」

  她卻一臉凝重地道，「這個樣子，我還怎麼去見師父。」

  柳氏：「娘給你沐浴更衣，再幫你梳好髮髻，讓方伯駕車載你過去。你怎麼去的不重要，你師父只要看見你，他就樂得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