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浮生若夢（一）

  成璧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被最好的朋友騙走，聽他聲聲切切地訴說著他的愛與恨。

  成璧不耐煩，要回家。而他見強迫自己不成，便將自己殺了。

  她還記得她死狀相當悽慘，連肚子裡的孩子都…

  成璧自夢中驚醒，醒時大汗淋漓。

  夢境是如此清晰，令她到現在都心有餘悸。

  她躺了回去，仔細思來又覺得十分可笑——在夢裡，她妹妹做了皇后不說，她自己居然跟了一個大她許多還有個兒子的男子，簡直是笑話，她怎麼會做這件事？

  成璧小被兒一蓋，蒙頭繼續睡了。

  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自小身體便不好，出不得遠門，是以家裡人都縱著，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哥哥和妹妹要早起練功習字，她卻能堂而皇之地睡大覺。

  

  國公府的大小姐，吃穿不愁，萬事順意，有父母兄長疼愛，連妹妹也會遷就她。

  這樣的生活本該是人人嚮往的，可成璧也有煩惱。

  她念過很多書，終究還是想不出「月暈抱龍城」是什麼場景。

  元京的高牆之外，到底有什麼呢？

  過了十幾日，天降一場春雨。小妹被父親叫出去一趟，回來便哭。

  「登徒子！好色狂！」小妹嚎啕大哭，「我是有婚約在身的人，怎能委身別人！」

  成璧好奇地問：「你要委身誰？」

  小妹抽抽噎噎道：「是陛下。」

  成璧忽然愣在了當場。

  夢境中便是如此，小妹本要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不知為何卻被天子看中，聘為國母。

  為此，還鬧了好大一出強搶臣妻的笑話。

  成璧晃了晃腦袋，心想不過是一個夢罷了。再說小妹天生麗質，瞧上她的人多了去，沒準兒是湊巧。

  「說不定陛下會待你很好。」成璧掐著指節閉著眼說，「我掐指一算，你們第一胎會生兒子，第二胎也是兒子，第三胎還是兒子…」

  未出嫁的姑娘麵皮薄，她還沒說完，小妹的臉比猴屁股還紅，拿枕頭扔向她。

  「你不害臊！」

  成璧也想嫁人。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出趟門就要喘上半天，誰家喜歡娶個病秧子來伺候？縱然父親身居高位，可以震懾夫家，可強扭的瓜終究還是不甜。

  春末，小妹便入主中宮為後。

  小妹做皇后乾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她接進宮中，讓太醫署的醫丞為她治病。

  成璧開始漸漸不安。

  夢境中便是如此，她蹭著妹妹的面兒入了太醫署。太醫署有個姓趙的醫丞，十分有本事，正負責她的脈案。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入了太醫署，手腕平放。

  眼前的中年醫丞取了帕子隔著搭在她腕上。

  成璧問：「你姓什麼？」

  「啊？」那中年醫丞一頭霧水。

  成璧蹙眉：「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中年醫丞道：「回小姐，在下趙公脩。」

  成璧一口氣沒吊起來，翻了個白眼兒後向後倒去。

  她醒來時，皇后也在身邊。

  「本想著宮裡頭的人本事大，能治好你的病，怎麼突然就暈倒了呢？！」皇后哭哭啼啼地說，「咱們回家罷！」

  「這不還沒治呢麼。」皇帝討好地勸說，「再瞧瞧成不成？」

  皇帝一番軟磨硬泡，總算讓成璧留下來了。

  成璧捋了捋夢境中發生的一切，發現它與現實驚人地重合了。

  如果她沒有記錯，皇帝會讓馮公主相看駙馬。

  馮公主看上的人叫慕雲歸，是夢境中帶她離京的男人，最後卻嫁給了殺了她的馮雪擁。而馮雪擁愛慕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成璧哈哈大笑起來——只要她不同這幾個人碰面 ，命就能保住了。

  果然，過了兩日，皇帝便主動同皇后商議起馮公主的婚事來，定的人選也絲毫無差。

  按照成璧以往的性子，她定然要湊個熱鬧的。

  可她記得這幾個人帶給自己災難，所以她選擇不去。

  到了相看的日子，成璧便說自己不舒服，要去太醫署讓人瞧瞧。

  這樣不就跟他們幾個人沒有交集了嘛！

  到了太醫署，趙醫丞並不在，原先的院子裡多出個五六歲的小孩兒。

  小孩眉目清秀張揚，長大後定然是一美男子。

  小孩見了她，睜著眼睛好奇地問：「你這麼好看，還穿大紅，你就是皇后嗎？」

  成璧挺了挺胸脯：「我是皇后的姐姐！」

  「乖乖！」小孩兒展顏一笑，「你比皇后還厲害！」

  成璧太喜歡這小美男子了，上來搓著他的臉問：「你一個人嗎？你娘呢？」

  小孩兒的眼睛黯了黯，垂下眼睛說：「我娘死了。」

  喲，真是太可憐了。

  她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說：「沒事兒，咱倆人加起來湊不齊一個娘。」

  她也是抱來的，一早就知道。

  小孩兒的世界很簡單，我沒有你有，你便是我的敵人。

  我沒有你也沒有，那咱倆就是朋友。

  「你叫什麼？」成璧問。

  小孩兒答：「天衢，『行衢道者不至』之衢。」

  「什麼名啊，這麼多筆劃。」成璧笑了，「你課業上寫自己的名不煩嗎？」

  天衢搖頭：「我不去學堂念書。」

  這下成璧更驚訝了：「你不念書，你怎麼知道『行衢道者不至』的？」

  「我爹會教我念書。」天衢齜著牙笑，「我爹可有本事了！」

  一個鰥夫帶著兒子不易。成璧心想。

  「你爹有什麼本事？」她不屑一顧，「就只會教你念書吧？」

  天衢眉頭一挑，模樣可自豪了。

  「我爹不僅會教我念書，還教我雕木頭呢！」他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個小人兒，「你瞧這個。」

  成璧接過來一看——喲，可了不得，竟然是不動明王！

  「信他的人可不多。」成璧拿著他的木頭人愛不釋手，「我信這個，你給我，我拿糖給你換。」也不經人允許，直接塞進自己的袖子裡。

  天衢反而皺了皺鼻子：「多大了還吃糖。算了算了，你是皇后的姐姐，我得罪不起，這個就送你了——反正我家多的是，還有天竺帶回來的小金人呢！」

  成璧一聽更來興趣了。

  「你爹還去過天竺？」她問。

  天衢翻了個白眼出來。

  「天竺有什麼好，熱得要死。」他說，「我喜歡出海，去高句麗，去邪馬台…」

  成璧快饞死了。

  她這輩子連城門都沒出過，這小兒卻跟著他爹漂洋過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