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徐州路

  許是枕邊人不在身側的原因，這一夜李星儀睡得囫圇，便是淺淺入了夢，也覺得異常焦慮。

  醒時東方才蒙蒙亮，所幸屋裡燒著炭。李星儀臉上紅撲撲的，睡得卻並不算好。

  她起身，自有人來為她梳洗了。

  凌太夫人年紀大，醒得也早，見她來了，拉過她的手笑眯眯地問她睡得如何。

  李星儀自然說睡得不錯。

  「寶寶就知道騙人，瞧這眼睛紅得，根本就是沒睡好。」老太太笑話她，「是不是想靈鑒了呀？」

  李星儀臉一紅，卻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是。他不在，我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你這個勁頭，跟你娘一模一樣。」老太太目光內盛滿了溫柔，「她也是這樣，臉都紅到脖子根，嘴上卻大大方方地認了。真叫人喜歡…」

  李星儀歪進她懷裡，靜靜地聽她說著母親的從前。

  倆人正說著話呢，北北在外吹了聲口哨，隨即眾人便聽到凌相叱罵北北的聲音。

  

  「阿元來了。」老太太道，「咱們一起用早膳，用過了你倆便一同去馮家罷。」

  剛說罷，凌相便邁步進來。

  李星儀站起身，凌相看了她兩眼，點頭道：「坐吧，一起吃。」

  不得不說，相府的早膳倒比小夫妻倆自己折騰吃得好。可李星儀心中有牽掛，吃什麼都沒味兒。

  用完了膳，老太太又問：「馮雪擁怎的今日才下葬？」

  「幾日前李蘭舟傷了寶寶，殿下命人將馮府上下圍了個嚴實。如此一來便耽擱些時日。」凌相答道，「若非馮翊多次上書，陛下也難以動搖殿下決策——畢竟李蘭舟傷人在前，又一力承擔所有罪責，馮府上下不連罪已是法外開恩。如今馮雪擁屍身臭不可聞，馮翊實在沒了法子，再次含淚上書陛下乞求為父下葬。」

  李星儀猶豫了下，說：「傷我的不是李蘭舟，是阿星。」

  凌相早早便從蕭瑧口中得知此事，朝李星儀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是那個丫頭！」老太太怒聲道，「她瞧你同她長得像便處處為難你，可惜，她這會兒得罪錯了人！阿元，你是寶寶的乾爹，你總得想法子懲處她！這不孝女犯下了事，居然拿自己親爹做擋箭牌，她可真是出息！寶寶這次去瞧馮雪擁，她再對寶寶下手怎麼辦？！」

  李星儀看著凌相，什麼都沒有說。

  凌相道：「娘不必擔心，馮雪擁與我相識一場，我也要去送他一程。寶寶與我同去，您且放下心。」

  老太太這才滿意了，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兩句，言語間儘是要他們多注意，千萬要防著阿星。

  凌相與李星儀一起出府，同乘一輛馬車朝著馮府的方向而去。

  還未到馮府，便見兩街已被開過道，遍地灑滿了冥路錢。

  「看樣子我們來晚了一步，不過現在追上去倒也還來得及。」凌相說著，轉頭問李星儀，「我要看著馮雪擁下葬，你…」

  「我也去。」李星儀道。

  凌相沒說什麼，吩咐車夫兩句，讓他務必趕上馮家送葬的隊伍。

  「成璧在世時，所有人都喜歡她。」

  凌相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一句話，讓李星儀覺得十分驚訝。

  她極少在他口中聽到有關於母親的事。

  「老實說，你雖同你娘長得一樣，但性子卻更隨你爹。」凌相看著她，繼續道，「雲歸看似張揚，實際上卻是個極內斂的人，這世上知曉他與你娘在一起的人並不多，除卻國丈外，我也算是其中一個。」

  李星儀垂著手，問：「所以您也知道阿星。」

  「起初只是猜測。」凌相點頭道，「你與她年紀相仿，摸樣一致，猜想你們是姐妹並不難。可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唯一的可能便是你與她自小分離。至於為何分離，我卻是不知。」

  李星儀沉默不語。

  為何分離？自是被歹人所害。

  蕭瑧也說過，他一定會給她一個交代。

  一路追到了西南方向的西明門，城門守衛見是相府馬車，未敢阻攔便放行。

  只是在他們走後不久，西明門便又駛來一輛馬車。

  守衛持槍攔問：「車內何人？」

  一隻微黑的手撩開車簾，露出張明媚又有些奇異的臉。

  她遞過一張文證，守衛們雙手接來看了片刻，畢恭畢敬地還了回去。

  「原是藍大人。」守衛們也未檢查他車後跟著的幾輛裝滿箱籠的車輛，堆著笑容為他開了城門，「願大人此行一路順風。」

  藍清讓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披風，道了聲謝，又拍了拍迦迦的肩膀。

  眾人見那異族少女縮回了頭，車輛緩緩向前方駛去。

  此時李星儀與凌相已經追上送葬隊伍，見他們一步一跪，李星儀索性走下了車。

  「我在此處等你。」凌相復又提醒道，「你如今身份尊貴，隨意送上一程罷，心意到了便好。」

  李星儀點頭：「我明白。」

  她慢慢地跟在送葬隊伍的最後，霜色的身影同漫天縞素融為一體，直至消失不見。

  凌相坐在車內，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時人下葬走西南方，馮雪擁暴死山路，不得已回京發喪，又時運不濟被李蘭舟與阿星二人拖累，以致於屍首腐壞，身死京外。

  他正思索著時，又聽到一陣車轆軲碾過地面的聲音，粗重沉悶，像是有千鈞之重。

  凌相用眼角餘光掠去，見一列車馬緩行而至，經過他的馬車前竟停滯不動了。

  凌相眯了眯眼，正欲使車夫拔刀，卻見那輛車上車窗被人打開，竟是藍清讓。

  「相爺。」藍清讓恭恭敬敬地朝他施禮，「小姐現在何處？」

  凌相神色恢復如常，答：「去送馮雪擁最後一程。」隨後他看了看藍清讓身後的幾輛馬車，頗有些好奇地問，「內臣這是要搬家？」

  藍清讓點了點頭，頓了頓後又說：「奴與相爺一起等小姐。」

  凌相聽後笑了笑，「你要搬家，難不成是打算離開京畿？想等寶寶回來見上最後一面？」

  藍清讓默了一瞬，隨後抬起眼答：「奴奉簡王殿下之命而來，欲送小姐回徐州。」